第二章 度情 傾杯夜未央

白世非往秦陝處理馬匹交易的十數日後,叫人捎了書信回來,說是還得往益州也走一趟,那邊的金銀交易鋪需要打點,未幾,又有信來說需繞道往杭州泉州而去,見一見絲織品貿販行會的行老。

倏忽之間便過去了大半個月。

這日晏迎眉打算往大相國寺燒香,起早後晚晴侍候她洗漱,梳頭簪釵時看見妝奩里的胭脂盒子已經薄淺見底,便道,「夫人,這胭脂快用完了,是不是讓大管家叫外頭送些兒來?」

「我這胭脂千金難買,外頭可送不來。」

晚晴好奇地拿起盒子瞧了瞧,白玉清透的盒身襯得內里的脂餅顏色異常鮮艷,還有一股清香,似乎確實比外頭賣的純正許多,把盒子翻過來看看底下,卻沒有刻名篆印,不禁問道,「這是哪家胭脂鋪子出的貨?」

門吱呀一聲響,尚墜從房外走了進來。

晏迎眉回首笑道,「你來得正好,我這兒胭脂用剩不多了。」

尚墜行近兩人身邊,接過晚晴遞來的盒子,看了看,用指甲在脂面上輕輕反刮三下,將粉末置於掌心,尾指挑了點瓷杯里的清水滴在上面,雙掌合起微撫,將紅脂稍濡,輕柔勻拍在晏迎眉的兩腮,不幾下已如櫻似霞,還隱約地淡香微縈。

她專註中輕聲道,「趕巧石榴花還開著,這幾日便做一些。」

晚晴剎時瞪大雙眼,「這——這是墜子你做的?!」

晏迎眉彎起眸子,「可不正是她做的,說起來已是許久以前的事了。」

尚墜拿起妝台上的碧縷牙筒,揀了一支細簪,用簪尖往牙筒里挑了些絳紅的脂膏,輕點在晏迎眉唇上,然後把那鑲金飾玉的簪子倒轉過來,以簪頭一片狹細花瓣全神貫注地將點點口脂往晏迎眉的唇弧兩邊抹開,不會兒晏迎眉小巧的檀口已嫣然生輝。

一雙清盈水眸這才回頭對上晚晴,「你叫上晚玉她們,去幫我采幾籃子石榴花來,最好是還未開苞的花骨朵兒。」

晚晴應聲,興沖沖跑了出去。

尚墜又從奩里取出粉盒,以簪上薄如蟬翼的玉片把粉餅表面微微刮散一層,手中潔凈絹紗攏起鼓囊狀,沾取餅粉淺撲於晏迎眉頰邊,令腮色白裡透紅,再用雙手掌心細拍幾下使脂粉服貼,妝罷她直起身子,退將幾步,定睛將晏迎眉精緻無暇的妝容左右審視一番,滿意地笑了笑。

晏迎眉對她笑道,「我看今兒你也別跟我去上香了。」

尚墜用絹紗把簪子擦凈,將妝奩收起,就著角落立架上面盆里的清水凈了手,看了看窗外,朝陽初耀,正是好秋光,便道,「也好,今兒天色晴朗,正宜做活計。」

利索地為晏迎眉穿戴妥當,再收拾好拜神用物,尚墜喚來一個小丫頭,交予裝著香燭果品的籃子,把樣樣事情都叮囑仔細了,將兩人送出門之後她往綉樓討了些潔凈的棉花,又往廚房要了上等的藿香酒。

近午時分,晚晴和晚玉把花採回來,便見尚墜正在用沸水一遍遍溫著裝在瓷瓶里的藿香酒,屋裡香氣縹緲。

晚晴不解道,「你耗費這工夫作甚,為何不把那酒直接煮熱?」

「這酒里添了丁香和其他香料,只能慢慢溫燙,不能用煮的,那樣香味會飄散。」尚墜凝神試罷酒溫,「應該可以了。」把棉花放進去,用竹筷輕戳使棉花全然浸泡在酒中,然後用絹布把瓶口封了起來。

晚玉見她此舉,奇道,「這是幹什麼?」

「讓香料和白棉的香味全部沁出到酒液里。」

「要泡多久?」

「若是夏日一天一夜即可,春秋二季為兩天兩夜,冬季則需三天三夜。」

晚晴咋舌,「如今已入秋,可不是要泡上兩天兩夜?!」

尚墜取過花籃,將石榴花倒在桌子上,低首把些顏色不夠鮮嫩的的花片兒細細揀將出來,「晚晴你去取幾個缽皿來,把這些花苞剝殼後將裡頭的花瓣都研碎了。」

「好咧!」晚晴興緻盎然,奔將出去。

再回來時不但手裡捧著缽皿,還把晚弄也叫了來幫手。

幾個人唧唧喳喳,有說有笑地干著活兒,不時好奇地問尚墜這是幹什麼用,那要怎麼做。

尚墜一邊耐心作答,一邊把研好的花瓣漿末集中起來,先用清水調成稠狀,再把預先燒好的落藜和藿蒿的草灰過水濾取清汁,淋在花泥上,接著用綿絹包起花泥擰絞,盛取紅色花汁。

緊接著她掰開兩個醋石榴,將裡頭的榴子兒取出來搗破,添上少許酸味極重的粟飯漿水一同攪拌,同樣用綿絹絞濾,將其液與花汁和在一起,又攪拌了許久,然後才靜置待花汁沉澱。

一旁幾人看得津津有味,晚晴嘆道,「這可真是件磨人工夫。」

「不這樣無法把石榴花里暗含的黃色等諸般雜色從紅色中殺離。」尚墜應著,把盛著花汁的瓮器慢慢傾斜,瀉倒掉上面的清汁,直到已變得厚濃的淳紅純汁呈現眼前。

繼而把紅汁裝進通油瓷瓶里,捧到角院的小灶房,置於鍋中,在鍋底加進一節手指深的水,架起乾柴文火慢煮,待水沸後,她又往鍋里添了小半瓢冷水,沒多久水再次沸騰,她又把冷水加進去,如此反覆多趟。

過了約莫一刻鐘,瓶子中的水汽漸漸揮發,而原本散發在汁液里肉眼幾不可見的微粒一樣的花末漸漸浮集起來,在微沸的絳紅色水面凝結成密密厚厚的一層。

尚墜又煮了會兒,才把柴火熄掉。

「這就好了么?」晚晴問。

「等瓶子冷卻後把裡面的稠漿撈出來,細細揉成泥,再放進絹袋裡瀝干,象這般晴好天氣,只需曬幾天便能幹透入妝奩盒子了。」

晚晴仍有些不解,「既然這樣就行了,為何你還浸那勞什子的香料酒?」還得泡兩天兩夜那般講究。

「這只是面脂,那酒是備來做口脂之用,對了,你們誰和大廚房那邊相熟?幫我去走一趟,請他們後天兒叫外邊送些牛骨頭來,我要一些新鮮的骨髓作用處。」

「不如我和二管家說一聲,讓他吩咐下去。」一直沒怎麼出聲的晚弄此時脫口應道。

三人一同轉頭看她,眸光無不驚訝。

晚弄的臉容有絲靦腆,「我……我和二管家是同鄉。」

「那就這樣罷。」

當下再無事忙,各自散去。

光景如梭,兩輪日出日落之後,那藿香酒已然將香料浸透。

這日一早尚墜便吩咐晚晴把事先備好的紅色硃砂研成粉,「動作要慢,力道須得均勻,磨得越細越好。」

她自己則往廚房取了留用的牛髓,以熱水凈潔,剔除浮油碎末,又討了些現成的牛脂和上等青油,回來後將酒瓶里的東西全倒出來,以紗布濾去棉花和各種香料後再將酒液裝入新瓶,把牛髓加了進去。

然後走到晚晴身邊,從缽中挑了一指甲月牙兒那麼點的硃砂粉末,用拇指和食指的指腹輕捻,感覺沒有硌膚的粒點,已十分滑膩溜手,便道,「可以了,我們再去外邊。」

丫頭們見她又捧著瓶子往外走,邊跟上去邊問,「還是要燒么?」

「嗯,這回得用旺火大燒。」

就在她們出了屋子拐向角院的當下,已消失了大半個月的一道白衣身影出現在疏月庭拱門的門口。

「她們幹嗎呢?」白鏡看著幾道齊走而去的背影低聲訝道。

白世非的眸光卻落在院子里的一個木架上,架上平擺著一個小簸箕,彷彿正在曬著什麼東西,他走過去,看了看簸箕上大小不一的幾個絹袋,抬手把其中一個的袋口打開,石榴花的芬芳撲鼻而來。

仔細一看袋子裡頭,他不由驚訝得輕咦一聲,以小指抹了點兒,縛好袋口放回原處,回首笑吟吟地對白鏡道,「你過來。」

不疑有它的白鏡趨步上前,只見袖影一晃,他臉上已被白世非的手指颳了一下,嚇得頓時退後幾步,「公子你——」

白世非示意他噤聲,盯著他頰上的嫣紅之色,竟果然真是胭脂,心內驚奇愈甚,轉眸望向已走到角院東側那道領頭的嬌俏身影,笑容一深,「走,我們看看去。」

灶房裡尚墜正簇火燒著瓶子,每當瓶中香液滾沸,她便往裡加入些許牛脂,滾一次加一次,數回之後把火旺的大塊薪柴撤了,以細火微烹,然後慢慢摻進硃砂,調入青油,以單筷不住攪拌,使膏狀濃稠而色澤均勻。

不會兒滅火之後,瓶中凝結的紅脂已極其鮮艷細膩,香氣蘊郁。

尚墜從灶前起身,抬袖拭了拭額上滲出的細汗,這番瑣碎工夫做下來,她的鬢邊已有些凌亂,對開的門窗之間偶有風息穿流,拂面吹起幾縷髮絲,垂落時繚眉繞睫,襯著底下一雙微微斂眯的點漆瞳子,有種別樣的慵柔風情。

「等涼下來後會再凝固一些,可算是完事了。」將迷眼的烏髮撩至耳後,尚墜輕笑著望向晚晴她們,「這回我特地多做了份兒,小姐有幾管碧縷牙筒,約莫不過五寸,把它們盛滿之後,餘下的口脂你們且分了。還有外頭院子里曬著的,除出那個比較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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