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朝鼓。
九面大鼓為乾,錚亮的水牛皮鼓面,黑色肅殺的鼓腰,奢華貴氣的金色鼓釘,一面緊挨一面擺成一彎半月形。九面小鼓為坤,鼓面緊繃,鼓腰呈赤,在半月形的乾鼓之中橫臣於地,凌厲無匹,流露著一種天地間的霸氣!
相傳此地有個叫九朝的名妓。
她以一支鼓上舞一舉成名,艷驚四座,無數文人騷客拜倒在她石榴裙下,但她的心全數給了一名在戰場上英勇廝殺的大將!她的心上人沒有戰死,然而卻在重傷失憶後娶了一位異國和親的公主,將當年的海誓山盟全數忘盡……
傷心斷腸的九朝穿著一襲紅衣,在這九朝鼓上跳完最後一支舞后,喋血而亡。
昔日征戰沙場的大將到最後也不曾記得她,唯有當年這陣赫赫有名的九朝鼓隨著那位名妓逝去,就此沉默佇立在黑暗中,不負光鮮,彷彿一聲長長的幽嘆。
「咚——」,九朝坤鼓一聲響!猶如一記悶雷,響徹夜空。
十幾盞羊角八棱宮燈驟然亮起,大廳如晝,瑩瑩的燈光照在這十八面鼓上,黑赤交映,鎏金的鼓釘璀璨閃亮如星。
我將懷中那壇酒往空一拋!
腳踩流雲靴,足尖點在坤鼓之上,咚咚咚,幾串錚然鼓聲,九朝坤鼓四聲響,聲音激昂,仿若擊打在眾人心頭。
小道士,你可曾記得前世,你在傾盆大雨之中救下渾身是傷的我。
寬大的硃色衣袖一卷,那壇香氣四溢的烈酒穩噹噹的回到我的右臂之中。
仰頭灌下一口酒,七分釀成月光,剩下三分嘯成劍氣。
我敲昏了想要替我療傷的你,你卻在醒來之後還要救我……
曲膝一躍,傾身飛起,凌空橫斜,側踢乾鼓,硃砂色衣擺翻飛,黑色流雲靴在錚亮的水牛皮鼓肚間重重一擊!厚重的九朝乾鼓發出一記渾厚的鼓響。
「咚——」!
小道士,你可曾記你曾傷痕纍纍來到我面前,只為送上那一株小小的食人花苗。
朱袖一收,再次縱身躍起,側身半傾,長腿橫踢,沿著半月形軌跡朝九朝乾鼓一記一記擊去,正中鼓心,咚咚咚咚咚,鼓聲激昂,在重重燭火的大廳激起一陣陣的回聲……
小道士,你真傻。
為什麼我說的每一句話,你都信以為真,為什麼我說的每一句話,你都深信不已。
為什麼明明知道我是仙界塵間人人得以誅之的魔界右護法殺舞陌,還對我這麼好?竟然還會望著我的眼睛說——只要是你說的,我就相信。
身形扭轉,腳尖一勾!
一面赤色鎏金的九朝坤鼓騰空而起,我側身翻轉,硃色衣袂蹁躚,腳跟一帶,小坤鼓在瑩潤的燭火中划過一條漂亮的弧線,直直朝著一面面九朝大乾鼓襲去!赤色小坤鼓擊打在九朝乾鼓上,一擊兩響,發出一串串恢弘凝重的鼓聲,渾厚悠長!
「咚——咚咚————」
小道士,小道士。
你能不能不要對我這麼好……
這個天下,再也找不到第二個對我這麼好的人。
但你怎麼可以在對我這麼好之後,又全數將這些忘盡!而你又怎麼可以,將昔日對我的好,全數給了另外一個人!
烈酒入喉,痛徹心扉!
滿腔都是無處發泄的不甘、不情、不願。
當年的九朝是不是就是這樣絕望。
當年的九朝是不是就是這樣悲涼。
十八面黑赤交相輝映的九朝鼓前,我側身、翻轉、橫踢,小坤鼓狠狠擊中九朝乾鼓,鼓點急促;我彎腰、斜挑、勾踢,小坤鼓在一面面九朝乾鼓之間凌厲飛撞,相互撞擊,發出一聲聲絕望悲涼的鼓聲……
小道士,你是不是在怨我將你一劍穿心。
當年我跳下忘川崖,原想自我了斷,但當我得知你還有一線生機時,我甘願不見天日的沉舟湖底,等了整整漫長的三千年……
三千年,不見日夜,唯有,無盡的殘酷與折磨……
但只要還能見到你,一切在所不惜!
可是……
那些曾經的曾經,再見到我的你,一點都想不起來了嗎?
為什麼,想不起來!
手一揚,那壇烈酒被我「啪」的一聲擲向遠處,摔得四分五裂,而我眼中的那抹濕潤卻燙得觸目驚心,幾乎將我整個人焚燒殆盡!
「三生石上望三生,」
「流水年年江月橫。」
「曾是天家仙人客,」
「別來春月無數山。」
「春江山水難慰我」
「生生相望不相識!」
凌厲的鼓聲中,我用力吟完最後一個字。
彈入上空的九朝小坤鼓正在要落下,黑色流雲靴在橫臣於地的光亮鼓面上一點,猶如蜻蜓點水,咚的一聲,硃砂色衣擺剎那飛舞,在色澤瑩盈的燈火之中彷彿一層一層含苞怒放的清水紅蓮,我整個人騰空而起,膝蓋彎起,重重一腳踢在眼前的九朝小坤鼓的赤色鼓腰上!
「咚——」
九朝乾坤鼓最後一聲響,赤色小坤鼓狠狠擊中半月形最大的那面黑色乾鼓,「嗖」的一下,貫穿前後,破鼓而出,決絕的鼓聲響徹整座古城!
面畫切換。
正在月下吹笛的龍蓮仙子,以及不遠處吹蕭合鳴的少年小道士,同時被這道決絕含恨的鼓聲驚動,笛聲簫聲驟停,之前綿綿的相思情意中斷。龍蓮仙子神情疑惑,而少年小道士卻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如此不安,如此心驚……
少年小道士心神不寧,最終深夜離開了龍蓮仙子的閑花閣,在妓院里找到了我。
此時鼓陣一片狼藉,昔日輝煌聞名的九朝鼓,破的破,倒的倒,恍如一世山盟海誓頹然轟塌。燭火有的燃燒殆盡,有的微弱殘喘,半明半滅之間,十丈紅紗層層翻滾,在夜風中搖曳涌動。
酒罈散落一地,酒香四溢。
我執著酒罈,居高臨下的斜塌在幾面疊架起來九朝鼓上。
硃紅色的武士勁裝披在肩上,在珍珠般瑩潤的燭火中泛著點點金色,露出裡面一襲杏黃長衫,那折十六根扇骨的泥金紙扇別於腰間,姿態放浪風流,肆意不羈……
清風四卷,紅紗涌動,猶如魅影。
少年小道士一層層掀開,大聲喊著我的名字,聲音滿是擔憂:「殺殿,殺殿——你在哪?」
殺殿,殺殿。
我不是什麼殺殿,我是殺舞陌!
力道一下重了,酒罈被捏碎,酒水嘩啦流出,滴淌在我的指間。斜斜將手指放在唇邊,我伸出舌尖,一點一點舔盡酒香,任憑小道士喊得嘶聲竭力,一聲也不應。
「殺殿,究竟是怎麼回事?為什麼不見我!」他陷入這紅紗迷魂陣猶不知,反而使出內力大聲道,「我們不是生死與共的兄弟嗎?!有什麼話不可以對我說……」
手指一彈,一片碎瓷襲去。
小道士「啊」的叫了一聲,他看不見我,我卻能隔著層層紅紗看見他捂著脖子的側影。
「有埋伏,殺殿,你要小心——」
我等著他的反擊。
沒想到他卻如此對我說道,竟不會想到我身上去。
是啊,有埋伏。
今晚這十丈紅紗迷魂陣就是為你準備的,你我之間只能活一個,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反正如今的你一顆心全數給了龍蓮,反正如今的你深愛的人是龍蓮,反正,我站在你眼前……你也記不起我。
那不如今夜一了百了!
殺了你——我的詛咒也能解開了。
前世已經殺過你一次,這一次,也可以辦到吧……
我又拈起一塊碎瓷,對準他的額間。
嗜血的紅紗湧起,彷彿無數索命怨魂,只要射出,束縛我的詛咒就能解開,只要射出,我就再也不會因為他對另外一個女人的心悸而弄得自己痛徹心扉……
碎瓷激射而出。
然而下一刻,我又立即改變了主意,另外一塊以更快的速度打落了前一片,碎瓷嘩啦碎裂,在這幽深寂靜的夜晚尤為清晰。
我還是,捨不得他死。
我,下不了手。
小道士一驚,到了現在才察覺他陷入了危險。
他還在那裡嚷:「殺殿,殺殿,是你救了我嗎?你在哪,出來啊,為什麼不出來……是不是遇到了危險!」
笨蛋,我才沒有救你。
我是——想殺了你!
突然,四處涌動的紅紗陡然收緊,一卷一卷以不及掩耳之勢纏繞住小道士,一圈一圈裹在他身上,裹得緊緊的。我心頭一驚,不好,他踩到了死門,這些紅紗最終會將他勒得窒息而亡。
小道士拔劍想砍斷這些紅紗,但這些紅紗是由無數亡魂之血浸泡而成,刀劍難割!
他這樣一動,反而加快了這個殺陣,紅紗越纏越緊,有的已經裹上了他的頭臉,死死勒了一層又一層……
情急之下,我飛身,抱住他一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