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排扣,單開領,七寸長的側襟,環繞著細碎銀鑽的祖母綠袖扣,一身筆挺的定製禮服讓脫下鎧甲的哥達擁有了名門大族子弟的優雅氣質。
許多姑娘們甚至在慶幸著哥達滾下了高台,這樣奧爾瑟雅這個幸運的女人就不可能再糾纏著她們心目中的最佳情人了。
在決鬥中意外失利的哥達,並沒有氣急敗壞地離場,反而在祝福了費奇和奧爾瑟雅之後,表達了他希望和費奇重拾友誼的願望。
哥達的風度征服了在場的所有人,他在這樣的場合里如魚得水,他和每一個經過的男士碰杯,然後讚美那些精心打扮的夫人小姐,用詩歌一樣的語言逗得她們的眼神里充盈著一種甜蜜的渴望。
哥達必須這樣做,他不能由著自己的心情來主宰自己的表現,直到他看到一個生面孔的年輕男人在用一種很讓人厭惡的語氣譏諷自己。
哥達的朋友們也都聽到了,他們可沒有哥達這樣保持體面的忍耐力,他們看著哥達陰沉下來的臉色,隨時準備教訓下眼前這個生了一張漂亮臉孔與爛嘴巴的年輕人。
「這位先生,你是費奇的朋友?」哥達問陸斯恩,他知道這個時候的迪亞彙集了許多全國各地的貴族,出身瓦格納家族的哥達,可不需要畏懼誰,他只是習慣於把和自己有所交集的任何人的背景都打聽清楚。
除了費奇的朋友,哥達想不出還有誰會有這樣的立場在決鬥開始前就詛咒他。
陸斯恩恍若未聞,對巴爾克說道:「交給你了。」
對於陸斯恩不屑一顧的無禮姿態,費奇的胸膛幾乎要被怒火炸裂開來,這個男人甚至沒有用眼角的餘光看他一眼。
離開喧囂的露天酒會,陸斯恩沿著昏暗的街道來到了海邊。
葉束細長的棕桐在夜色中搖晃著,隨著海風低低的嗚咽婆娑作響,陸斯恩緩慢的腳步在柔軟的沙灘上留下一行行腳印。
他靠在一塊灰白色的礁石上,看著黑沉沉的海面上一條白線漸漸靠近,捲起一片浪花,在他腳下留下了幾隻青嫩的小螃。
剛剛脫去外殼的小螃蟹柔軟的足在沙上留下一行行爪痕,彎彎扭扭地爬過陸斯恩的足背,在礁石後松爛的海沙里尋找著合適的地方構建巢穴。
陸斯恩手中握著他的黑色手杖,在沙子上點出一個個的空洞。
海風刮動著他耳畔的髮絲,有些單薄的下巴在黑暗中斂去那份菱角,變得模糊。
「陸斯恩先生?」
裴娜洛普掩著嘴,有些難以置信地低聲驚呼,還有一點點驚喜的味道。
陸斯恩轉過頭來,看著她微笑。
裴娜洛普早已經不再對於自己在酒會上的失態耿耿於懷,在這裡意外地看到陸斯恩,欣喜地走了過來。
「沒有想到會在這裡見到你。」
「我也沒有想到,所謂的驚喜,大概說的就是這種情況吧。」
裴娜洛普和陸斯恩一起靠著礁石,她撥開遮住眼睛的髮絲,看著微笑著的男人,露出甜美的笑意,「陸斯恩先生為什麼會在這裡呢?難道迪亞的酒會並沒有能夠吸引你的地方?我以為來自伊登那樣帶著點冷漠的繁華城市,陸斯恩先生會對小鎮風情有著格外的偏好。」
「菲茲捷列家族雖然紮根在伊登,但我卻來自倫德。」
「倫德!」裴娜洛普的眼睛裡閃爍著激動的光芒,誇張地嘆了一口氣,「我一直想去看看倫德。」
「倫德有什麼地方吸引你的?比起倫德,馬薩也有著獨居特色的魅力。」陸斯恩問道。
「太多太多了……」裴娜洛普望著在星空下遙無邊際的海,彷彿海對岸就是她所嚮往的倫德,「那是一個十分迷人的城市,蜿蜒流淌的伊蘇河,古老奢華的城堡莎溫古堡和香舍索隆堡,還有象徵著法蘭最美艷的女人姬瑪和皇帝騎士蓋拉迪諾陛下愛情的槍與花騎士團,冬日景緻瑰麗的白鹿雪原,溫泉聖地黑森林巴登,沉澱著櫻蘭羅帝國榮譽的西里爾區,堪稱多米尼克大陸最迷人女性的克莉絲汀夫人……當然還有她的夏洛特莊園,和誕生她女性智慧魅力所在的多明尼卡神學院。」
「很難想像有這樣一個國家,它歷史悠久,強大繁盛,有一群驕傲而優雅的貴族掌握著這個國度,它的人們製造出精彩絕倫的生活藝術,他們甚至擁有自由的思想。作為這個國度的中心,聚集了這個國度一切一切的優點的倫德,對於絕大多數人來說都具有一種難言的魅力。」裴娜洛普望著揮動著手杖的陸斯恩,「陸斯恩先生,看到你,就讓我能夠想像倫德是怎麼樣一個城市。看到你,讓我更加期待去看一看倫德。」
「倫德……」陸斯恩微微沉吟,「可惜的是,倫德和迪亞之間隔著的不只是櫻蘭羅海峽,你要去倫德看看,只能等到這場戰爭結束了。」
「這場戰爭必須要打嗎?」裴娜洛普的情緒有些低沉。
「無法避免。你不知道嗎?在倫德建立了一個聖格吉爾教廷,它宣布伯多祿教廷已經墮落黑暗,並且由牧首將格列高利七世驅逐出教會……雙方互相將對方的重要人物開除出教籍,並且互相宣判對方為異端,這樣的情況下戰爭已經無法避免。」陸斯恩在想,在普通民眾的心裡,沒有多少人願意這次戰爭發生吧。
「是否發生戰爭,不是我們能夠干預的……但是至少陸斯恩先生你們能夠影響戰爭,就像菲茲捷列家族和奈哲耳商行的合作,我雖然不知道詳細的情況,卻也能猜到和菲茲捷列家族領先的造船技術有關。菲茲捷列家族作為櫻蘭羅帝國最大的船行,在這時候秘密接觸奈哲耳商行,就算不會被櫻蘭羅帝國發現,但是你們這樣做不是會造成櫻蘭羅帝國利益的損害,會讓這次戰爭更加慘烈嗎?」裴娜洛普疑惑地看著陸斯恩,她的語氣里有一種分明的不可理喻。
「我們是商人,我們無法避免戰爭發生,那麼我就應該在其中尋求利益的最大化。」陸斯恩沒有多作解釋,裴娜洛普作為了解到了一定核心機密的奈哲耳商行方面的中層,卻對戰爭持否定態度,有些出乎陸斯恩的意料。
「利益的最大化,難道一定要以犧牲為代價嗎?戰爭越激烈,最終傷害越深的只是普通人,不管是倫德的貴族還是馬薩的貴族,我想他們都能夠過他們現在的生活。可是那些無辜的人,許多甚至不知道為什麼會發生戰爭的人,卻會失去一切。」裴娜洛普眸子中清亮的光澤漸漸黯淡下來,低垂著頭,柔順的髮絲在海風中晃動著,她甜美的笑意在這時候已經完全消失。
「這有可能是多米尼克大陸歷史上最大規模的戰爭,你有沒有想過,發動這次戰爭的人,也許並不知道戰爭並不是他們主導,還有一些超越俗世的力量在其中推動,或者是神祗,或者是惡魔,他們想要這片大陸呈現出另外的格局,如果是他們想要這些普通人……或者說他們完全沒有考慮這些普通人的生存,你口中的犧牲你覺得還是可以用來質問我們的理由嗎?」陸斯恩並沒有安慰裴娜洛普。
裴娜洛普訝然失笑,「你認為這次戰爭就和《月經》中的記載一樣?聖徒在廣闊的大地上傳道,和墮落惡魔誘惑的異端戰鬥,在天國和地獄間,天使和惡魔也在戰鬥。」
「也許吧……這樣的戰爭總是以我們無法掌握的方式發生,直到數百年甚至千年後才被後知後覺者寫出歷史的真相。數百年前蓋拉迪諾陛下對法蘭的戰爭讓我們記住了姬瑪這個女人,這次戰爭我們會記住誰?在這樣的戰爭中留下自己的歷史,對許多人來說都是難以抗拒的誘惑。裴娜洛普小姐,你有沒有想過,這次戰爭的目的也許並沒有像兩大教廷所說的那麼冠冕堂皇。如果死去千萬人,只為了保護一個人,你會做這樣的選擇嗎?」陸斯恩深邃的目光籠罩著裴娜洛普,在這樣的側面,裴娜洛普那種憂傷的表情,竟然讓陸斯恩想起了羅秀。
「為了保護一個人,而死去千萬人?只有惡魔才會這麼做。」裴娜洛普搖了搖頭。
「是啊,惡魔才會這麼做。」陸斯恩重複著裴娜洛普的話,笑道:「我想這次戰爭就是一個惡魔為了保護他要保護的人,寧願死去千萬人。你不能用你的價值觀和世界觀去思考惡魔的行為,所以戰爭……這種讓人類和惡魔無異的事情,你還是不要過多地去思考,那隻會讓你美麗的臉龐上浮現出讓人心疼的憂傷而已。」
「真是奇怪的猜想,陸斯恩先生,你難道也喜歡看一些幻想小說嗎?例如格洛華茲的《第七世界物語》,《鞋尖上跳舞的妖精》?」裴娜洛普的臉頰上浮現出淡淡的笑容,美麗的女子生來就是為了享受男人們真誠的讚美,她也沒有過份矯情地忿忿著戰爭帶來的可怕後果。
「其實我就是那個為了保護一個人,而讓千萬人死去的惡魔。」陸斯恩認真地告訴裴娜洛普。
「那這個讓你保護的人真是幸福,她不會是你所最愛的那個女人吧?」裴娜洛普的笑容越發濃烈,她顯然認為這只是陸斯恩在配合著逗弄她開心。
「也許她並不幸福。」陸斯恩輕輕搖頭,然後蹙攏著眉,嚴肅地望著裴娜洛普,「我真的是一個惡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