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德的冬天寂寥。
繞著它的伊蘇河冰冷地順著城牆離去,雙塔大橋的塔頂積累著雪頂,額蒂菲斯大教堂的尖頂劃破雨雪,和埃爾羅伊宮中的洛德大帝鐘樓遙遙相對,梅林廣場前的楓葉大道不再有馬車颳起的殷紅如血落葉,靜穆的始祖雕像張開雙臂,鵝絨般飄蕩的雪花被雨線擊穿,變得沉重,划過雕像的胸前,落在廣場上複雜的魔法陣圖符錄上。
這樣的夜,依然有著一片沉醉在美酒,料理,舞會,歌聲,協奏曲中的歡快。
圓形斗獸場造型的亞塔圓柱議會大樓幽暗蟄伏,隔著一片樹籬,幾塊花圃,三三兩兩的樹蔭,便可以看到范輪鐵恩古堡。
充滿著夢幻迷離古典美感的尖頂煙囪林立,道道輕煙飄飄蕩蕩地離去,煙囪口時不時地冒出點點火花,在主樓前通明的玻璃窗的映照下,並不起眼。
天漸漸冷,雨線漸細漸少,雪花愈大愈多,倫德冬天的第一場雪在一次冰雨後悄悄降臨,片片白絨折射著大地上的萬家燈火,讓陰暗的天空漸漸從單純的黑變成灰。
一塊銀幣大小的雪花釘在了晶瑩剔透的水藍色玻璃窗戶上,被窗戶里的熱氣熏得從邊沿開始融化,順著水線流淌到窗欞上,和窗內嬌艷的各色花瓣相映成趣。
這樣的夜色,一定會有窗檯邊上嬌俏溫婉的貴夫人,還有一個紳士風度十足的騎士。
騎士半蹲著身體,親吻著她的指尖,微涼的唇觸碰到溫熱的肌膚,讓她一陣心慌意亂的顫抖,想著他,念著他的時候,卻突然見到了他,這世界上還有比這更大的驚喜嗎?
她的眉角還有清亮的淚水,盈盈晃動的眼眸中滿是喜悅,她隨手將手中的酒杯遞給了走過來的侍者。
身著白衣黑色夾衫的侍者低著頭,不敢流露出他眼中的驚訝,他很難相信會有一個年輕貴族可以在沒有得到克莉絲汀夫人示意之前,握住了她那雙尊貴的手行吻手禮,難道是米格拉茲親王?
侍者看了看年輕男人線條分明的側臉,垂下的柔順髮絲中掩蓋著一雙滿是溫柔的眼睛,侍者不由得感嘆了一聲,真是一個英俊的男人,即使不是米格拉茲親王,大概克莉絲汀夫人也不會責怪他的唐突吧。
「夫人,我來晚了,讓你的淚水流過臉頰,卻沒有人為你遞上絲巾擦拭,這是我的罪過。」年輕男子站起身來,遞過來一方絲巾,他十分體貼,但並沒有在這樣的公眾場合下過於逾越身份地為她擦掉眼角的淚水。
克莉絲汀夫人只覺得渾身都好像輕鬆了下來,各種有形無形的壓力都變得微不足道,這個男人就是有這樣的魅力,和他站在一起,總覺得沒有什麼可以讓她為難了。
優雅高貴的女神,嬌俏溫婉的貴夫人,只在片刻間就轉換,不同的心情,不同的人,讓克莉絲汀夫人充分展示了一個完美女人多變的美麗。
坦世丁在《天堂曲》中留下了描寫「月神貝阿特麗切」的句子:我的心靈充滿了驚喜,品嘗到這樣的美味佳肴,卻在看到她的時候依然覺得空虛,降臨的天使有更高貴的儀態,向前邁步,隨著她們的天籟之歌,翩翩起舞,她們齊聲唱著「睜開你的眼睛,貝阿特麗切,把聖潔的眼睛睜開,看一看你那忠誠的騎士,他為了見你,竟然跋山涉水,走了這麼多的路程!請你賜予,聽見我們的祈求,揭開面紗,向他顯露你的嘴唇,讓他看到你所遮掩的第二個美麗的姿容」,哦,閃爍著璀璨的聖潔光輝的容顏,有誰在帕爾拿索斯山的樹蔭之下,痛飲著甘冽的清泉,才能夠讓他不被你的榮光震懾,才能夠讓上天用和諧的筆觸把你描繪成白月之地的女神。
想起這段詩的,並不是陸斯恩,而是遠遠遙望著克莉絲汀夫人的安德烈公爵,他所能見到的克莉絲汀夫人,和倫德所有的貴族見到的都沒有什麼區別,而她在這時候展示的第二個美麗的姿容,卻再次讓安德烈公爵感到驚艷。
他看了看同樣注視著克莉絲汀夫人的托拜厄斯夫人,靜默不語。
「謝謝。」克莉絲汀夫人拿著帶著陸斯恩體溫的絲巾輕輕擦了擦臉,她很快就恢複過來,讓人如沐春風的笑容完美的無可挑剔。
克莉絲汀夫人眼角的餘光淌過隔著人群注視這邊的安德烈公爵等人,笑道:「倫德都已經下雪了,喜拉雅山脈那大片的鵝絨會封住所有踏上雪頂的道路,伯德紋馬只會在雪頂之下的草原上遊盪,再怎麼逃竄也不會跑進山林之中,應該很好抓捕,收穫如何?」
「只有三匹,兩匹白色的,還有一匹黑色的伯德紋馬。」陸斯恩歉然道,「希望公爵殿下能夠接受這份夫人精心準備的禮物。」
克莉絲汀夫人微微有些驚訝,原來關於陸斯恩外出所找的理由就是抓捕伯德紋馬,沒有想到他居然真的抓到了三匹,難道這就是他遲歸的原因嗎?
陸斯恩也不多解釋,這三匹伯德紋馬是他交待但他林,也就是如今在倫德已經小有名氣的坦尼斯少爺所準備,以但他林桫欏聖殿七十二柱侍立魔神的身份,要給陸斯恩準備幾匹伯德紋馬完全不是問題。
這樣陸斯恩就可以向羅秀交待了,他可以想像到羅秀已經因為他不告而別生氣了,如果再空手歸來,少不了冷嘲熱諷一番而更加生氣,陸斯恩可不想看到羅秀和他賭氣的樣子。
「他會喜歡的,黑色的伯德紋馬,非常罕見啊。」克莉絲汀夫人不經意地打量著陸斯恩,他又長高了一些,仰著頭看他,有些費力了。
陸斯恩點了點頭,目光落在她似乎消瘦了一些的臉頰上,「這是一種變異的品種,黑色的伯德紋馬在喜拉雅雪頂上非常顯目,很容易就被一些獵食的凶獸發現,它能夠安然無恙地長大,已經說明它比尋常伯德紋馬經受了更多的考驗,也有著更迅捷的速度,更敏銳的反應能力,明天這些馬匹將送到夏洛特莊園,我想小姐一定會先挑選這匹黑色的伯德紋馬。」
克莉絲汀夫人隨意地撥開耳畔垂下的髮絲,露出晶瑩玉潤的耳垂,白皙的脖頸在燈火下泛著迷人的紅暈,順著優雅的頸部曲線,會讓人的目光迅速沉澱到那美麗的鎖骨,看到陸斯恩的目光似乎從她的臉頰上遊離下來,俏美的貴夫人微澀地嗔視了他一眼,「那就把黑色的伯德紋馬留在夏洛特莊園,白色的送到這裡來吧,公爵沒有回夏洛特莊園。」
尊貴而優雅美婦人的羞澀,總是會讓人感覺到驚艷,陸斯恩感覺到眾多各種意味的視線投射過來,漫不經心地道:「公爵怎麼不回夏洛特莊園?最近倫德雖然並不平靜,但沒有什麼事情需要軍部插手吧。」
「誰知道呢?軍部的事情不是我能干涉的,現在你應該去見見公爵和修斯坦尼頓了。」克莉絲汀夫人自然地挽著陸斯恩的手臂,「一會再給你介紹下如今倫德貴族圈子裡的兩位紅人,在這個宴會之後,可能他們都會忙於輾轉于越來越小,也越來越接近權力核心的圈子中,我怕到時候兩位都沒有時間來認識你,不能把握機會結交這對母子,會讓人後悔頓足,你說是嗎?陸斯恩。」
「當然,托拜厄斯家族在伊登也是名門。」陸斯恩側著身子在克莉絲汀夫人的耳邊說話,雖然親密,但並不會讓人覺得太輕浮。
沒有誰會覺得克莉絲汀夫人和這個年輕男子有某種曖昧關係,畢竟眼前可是安德烈公爵,即使是無所畏懼的費迪南德都會收斂。
幾個上議院的議院看著陸斯恩輕輕點頭,他們曾經見到過菲爾蘭多總理親切地鼓勵這個年輕人追求他的孫女,如今克莉絲汀夫人更用這種態度表示她對陸斯恩的支持,自然讓人產生一種這個男人一定會輕鬆地邁入櫻蘭羅帝國權力金字塔頂尖行列的想法。
「尊敬的公爵殿下,祝賀你遠征凱旋歸來。」陸斯恩以家族騎士的禮節向安德烈公爵行禮,他既然認可了烈金雷諾特這個姓氏,當然會十分尊敬這位公爵。克莉絲汀夫人,安德烈公爵,修斯坦尼頓伯爵,托拜厄斯夫人母子,還有陸斯恩,這似乎是一個有些類似於家庭式的小圈子。
所以他們的臉上都有著親熱而自然的笑容,彷彿看到了久違的親人,陶醉於那種溫情之中,安德烈公爵的笑容端正慈祥,除了有軍方一號人物的威嚴,還有一個長者的和藹,他覺得自己是看著陸斯恩長大的,雖然不管是從前在范輪鐵恩古堡,還是後來入住夏洛特莊園,他都沒有陪伴著家人渡過多少歡樂的日子。
修斯坦尼頓對陸斯恩點了點頭,他有男人中罕見的優秀髮質,柔順而細密的金髮筆直地披在肩頭,垂下幾縷自然地落在胸口,依然是白色外袍和黑色的內衫,近些年來以軍功崛起的他有著將領中少有的斯文氣質,整齊鋪在額頭的劉海與略尖的下巴,雖然使得他在安靜時多了一份陰柔,卻也給人一種沉穩智慧的感覺。
托拜厄斯夫人都不是第一次見到陸斯恩,在克莉絲汀夫人露出的些許驚訝中,微笑著回應了陸斯恩的禮節,似乎完全不掛記著馬卡斯曾經因為陸斯恩的沙堡而刺穿了腳背。
馬卡斯抬頭看了一眼陸斯恩,眼前這個男人高挑挺拔,讓他不得不仰望,而他背對著三層的燭塔,看不清楚他的臉,只覺得那是一片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