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

十月的天氣有著鮮明的特點。白天暖得可以下水游泳,夜晚卻又涼得需要生起爐火,有幾分印度夏天的特徵。終於有一天,普羅旺斯以其典型的狂放方式結束了這種時冷時熱的現象。在我們一夜的睡夢中,大自然完成了季節的轉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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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蘑菇

我們看到他時,那人正站在一棵老橡樹下,端詳著密布在老樹根部的青苔與雜草。他的右腿包裹在一隻過膝的釣魚用塑膠防水長靴中,左腳卻穿著一隻跑鞋;一隻手拿著一根長長的木棍,另一隻手拎著一個藍色的購物籃。

過了片刻,他的注意力轉到樹的側面,伸出那隻包著塑膠長靴的腿向前試探著,緊張地用手中的棍子往雜草裡面戳弄,活像個劍俠,在提防著對方隨時可能發起的敏捷兇猛的反擊。緊接著,塑膠腿再次向前探出,身形也配合著重複進行:防衛、刺出、後退、再刺出。他的全副心思都放在這場緊張激烈的鬥劍上,當然無從知道我此刻就站在他身旁咫尺開外的地方津津有味地觀戰。我的一隻狗不識時務地走到他身後,嗅嗅他的後腿,打斷了這場精採的個人表演。

可憐這位仁兄全沒有料到敵人居然會從背後襲來,竟如同觸電一樣跳到半空,伴隨著一聲慘烈的驚呼:「媽呀!」重新落到地面。半晌後,他這才發現我家那位四腳刺客,還有我的存在。看到他窘迫不堪的樣子,我連忙道歉說不該這麼無聲無息地驚擾他。

「剛才有那麼一陣,」他說:「我還以為誰在攻擊我。」

他實在想像不出什麼東西在攻擊他之前會很有興趣地先去聞聞他的腿。為了尋找答案,我問他在這裡是否在找什麼東西,他舉起手中的購物籃,說道:「當然是蘑菇。」

這就是盧貝隆山區新奇但又令人擔憂的一面,你永遠無法完全領教什麼角落裡蘊藏著什麼樣的凶險。就我目前的了解,盧貝隆山區的確充滿了奇人異事,但再怎麼樣,蘑菇,就算是野蘑菇,也不會冒險向成年人類發起攻擊吧。我於是疑惑不解地問他:本地的蘑菇是不是非常危險。

「危險?有的能要你的命。」他斷然說道。

這我倒有幾分相信,可是怎麼解釋他剛才穿著塑膠長靴進行的精采劍道表演呢?為了滿足好奇心,我冒著被人當成鄉巴佬的風險,指著他全副武裝的右腿問道:

「穿靴子是為了保證安全嗎?」

「當然是。」

「你到底怕什麼呢?」

他用那柄木劍在膠靴上「啪」地一拍,以購物籃為盾,昂首闊步地向我走來,猛地出劍朝我旁邊的一叢七里香反手一擊。然後,他湊到我的耳邊,壓低聲音說道:「蛇。」說罷,嘴裡模仿著他的死敵,發出嘶嘶的聲音。「牠們正準備冬眠呢。如果你現在騷擾到牠們——嘶嘶——牠們會跟你玩兒命的。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看到我似乎也被震懾住的樣子,他才恢復了一點自信,開始得意地向我展示籃子裡他冒著生命危險從林子裡採來的戰利品。在我看來,這些東西一定藏有劇毒,因為它們的顏色從深藍、褐紅、到鮮豔的橘黃,可謂五彩斑斕,唯獨就是沒有市場上出售的那種規規矩矩的白蘑菇。他把籃子湊近我的鼻尖,讓我呼吸一下他稱之為山之精華的氣味。我驚訝地發現味道確實不俗:那是一種混合著大地的氣息,本身特有的濃郁,還略帶幾分堅果清香的味道。我不禁對這些蘑菇另眼相看,重新更仔細地觀察起它們的形態。記得以前在樹林裡也見過類似的蘑菇,它們一簇簇地長在樹下,看起來一副陰險惡毒的模樣,給我的感覺是吃下去一定必死無疑。那位穿靴子的朋友一再向我保證,他手裡的這些蘑菇不但沒毒,而且味道鮮美。

「但是,」他也不無謹慎地說道:「你要想自己摘,首先得認識哪幾種是有毒的。大概也就是兩三種吧。如果你不確定,可以拿到藥房去化驗一下。」

我倒從來沒想過,蘑菇在炒蛋之前還需要先接受醫學鑑定。不過,想想看,既然腸胃在法國歷來是最有影響力的器官,這種作法也就不足為奇了。為了驗證蘑菇劍俠的話,我在不久後去卡瓦永辦事的途中,順便到那裡的幾家藥房去轉了一圈。一點不錯,這個季節的藥房已經變成了專業蘑菇檢驗中心。本來貼在窗子上的總是些手術器具或減肥美女的圖片,現在取而代之的則是一幅幅巨大的蘑菇辨識表。有些藥房更是在櫥窗裡擺上成堆的參考書,除詳細論述人類已知的各種可食野生蘑菇,還附有精美的插圖。

我看見有人拎著汙髒的袋子走進藥房,焦慮地把袋子呈上櫃檯,好像裡面裝的不是蘑菇,而是某種急待檢測的罕見病毒。身穿白色工作服的當地醫藥專家嚴肅莊重地當面審視袋子裡那些沾滿泥土的小東西,接著便宣布判決。我暗自猜想,檢測蘑菇這項工作對那些整日在痔瘡藥與魚肝油之間打轉的藥劑師來說,也算是一種饒富趣味的變化吧。我在旁邊看得興味盎然,差點忘了自己來卡瓦永的本來目的:不是在藥房之間瞎逛,而是到糕點大王那裡買麵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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麵包之靈

長時間地住在普羅旺斯,讓我們也染上了對麵包的狂熱,選購每天吃的麵包已經變成了我們日常生活的一大樂趣。梅納村的小麵包店開店時間頗不規律。有一次我竟得到這樣的回答:「等老闆娘重新梳妝完畢,才能重新開門。」從那時起,我們產生了到附近其他村落去尋找麵包的念頭。這一做法付諸實施所產生的效果是驚人的。我們驚喜地發現,原來這麼多年來我們吃慣了的稀鬆平常的麵包,內中卻另有一番天地。

呂蜜爾村的麵包厚實耐嚼,比一般的長條麵包長得肥胖而且扁平;卡布瑞村的麵包則有著焦黑的外皮,長的又圓又大,好像壓扁了的足球。我們學會了識別哪種麵包可以放一天,而哪種則三小時內不吃就開始變味兒;還了解了用什麼麵包做菜最合適,什麼麵包則適合點綴在魚湯的表面。我們還驚喜地發現,糕點的旁邊居然還擺著一瓶瓶待售的香檳酒和許多特製的小糕點。這種搭配無疑會極大地刺激客人們的食慾,也難怪這些小糕點當天早晨才新鮮出爐,不到中午便會賣光了。

每家麵包店各有自家的獨門妙方,使他們的產品與超級市場的大眾化麵包截然不同:有的對麵包的外形做出各種微妙精緻的改造;有的則對麵包加以別出心裁的外部裝飾,使它們看上去各不相同,彷彿是藝術家們創造出的一件件藝術珍品。在這些麵包店裡,那些超市裡面的機器切片麵包好像從來就不曾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一樣。

在卡瓦永,電話號碼簿上登錄的麵包店有十七家。但我們聽說,其中有一家無論在種類上還是品質上都堪稱出類拔萃,為當地糕點麵包之王。據說在這家叫做「奧茲家」(Chez Auzet)的糕點店裡,麵包與糕點的烘焙和食用,神聖得頗有幾分宗教的意味。

天氣暖和的日子,店家會在店外的人行道上擺放桌椅,以便卡瓦永的家庭主婦們可以坐在那裡,一邊悠閒地啜飲著熱巧克力奶,咀嚼著杏仁餅乾或草莓點心,一邊慢慢地考慮該買些什麼樣的麵包回家作午餐和晚餐。為了幫助她們做出決定,「奧茲家」還特意印製了琳琅滿目的麵包產品目錄。我便從櫃檯上取了一份,順便叫了咖啡,坐在溫暖的陽光裡,開始拜讀起來。

我的法國文化教育經過這一讀,無疑又更上了一層樓。目錄上不但介紹了許多我過去聞所未聞的麵包,還明確堅定地告訴我每種麵包的具體吃法。根據我的口味,在喝飯前開胃酒時,我可選擇被稱作土司的小麵包,散了醃肉的「驚奇麵包」,或是鹹味千層酥。這還算簡單的,進入正餐階段的搭配可就複雜了。例如,我如果想先來點生菜的話,可以搭配的麵包就有四種:洋蔥麵包、大蒜麵包、橄欖麵包和羊乳酪麵包。是不是太複雜了?那麼,我可以選擇改吃海鮮,因為「奧茲家」只批准了一種麵包可以搭配海鮮,那便是切成薄片的裸麥麵包。

所以,這家餐廳以不容置疑的語氣,列舉出我吃豬肉、鵝肝以及喝湯時各該配些什麼,吃禽類和畜類時又該怎樣搭配,而吃醃肉又該如何,還有與混合沙拉(可別與各式純素菜沙拉混為一談)和三種成分各異的乳酪相互配搭的吃法。我粗粗計算了一下,這裡一共提供香草味的、辣味的、核桃仁的等等計十八種麵包。可是,吃小牛肝時又該配什麼呢?帶著這個迷惑,我走進店裡,打算從老闆娘那裡找到答案。

她往貨架了上飛快地掃了一眼,挑出一種粗短的棕色麵包。在找零錢的過程中,她向我介紹了一家餐館,據說那裡的大師傅根據每道菜的不同搭配以不同的麵包佐餐。老闆娘讚許地說道:「那位師傅才真正懂得麵包,不像有些人……」

我呢,算是初窺麵包的門徑,正如我剛開始領略蘑菇的世界一樣。這天早晨可謂受益匪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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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的霓裳

當我在俯望遍地葡萄園的小山頭上遇見馬索的時候,他剛剛出門,準備到林子裡去打點什麼野味。看上去,他的心情不錯,正一隻手挎著槍,嘴角叼著黃色雪茄菸頭,注視著腳下的山谷。

「你看看那邊的葡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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