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六、皇室的縱容包庇引起「尼卡」暴亂的始末(532 A.D.)

兩個黨派相互仇恨和暫時和解所引發的叛亂,幾乎將君士坦丁堡化為一片灰燼。查士丁尼統治的第5年,歡度元月望日的節慶,綠黨不滿的喧囂聲不時擾亂比賽的進行,一直到第22次賽車開始,皇帝還是不聲不響保持莊嚴的神色。最後他實在看不過去,非常唐突地指示,通過司儀大聲傳話,要在君王和臣民之間進行極為奇特的對談。 綠黨的群眾開始時的抱怨,還是抱著尊敬和剋制的態度,只是指責君王下面的大臣在壓迫他們,並且對皇帝山呼萬歲,祝他贏得勝利。查士丁尼大聲說道:「你們這些傲慢的搗亂分子,給我注意聽著!你們這些猶太人、薩爾馬提亞人和摩尼教徒,全部給我閉嘴!」綠黨仍舊想要喚起他的同情心:「我們都是窮人,都是無辜的市民,我們受到欺凌,不敢從街頭走過,他們對我們的名字和顏色正在進行全面的迫害。啊,皇帝!讓我們去死吧!但是也得遵照你的吩咐,為你賣命而死!」在他們看來,查士丁尼一再重複偏袒和激動的咒罵,完全失去身穿紫袍的尊嚴。他們拒絕效忠不能公平對待臣民的君主,為查士丁尼的父親感到悲哀,怎麼生出這樣一個禍害,被人稱為兇手、笨驢和口出偽誓的暴君。憤怒的君王高喊:「你們不想活了嗎?」這時藍黨火氣直冒,全部從座位上站起來,充滿敵意的怒吼震動整個橢圓形競技場。他們的對手綠黨看來勢單力薄,為了避免吃眼前虧,全都跑到君士坦丁堡街頭,在那裡展開恐怖和絕望的活動。

就在這個危機四伏的時刻,兩黨有7個被郡守定罪的殺人犯被拉出來遊街示眾,然後押送到佩拉郊區的刑場。4個人很快被斬首,第5個已被弔死,但是同樣的懲處落在剩下2個人頭上的時候,繩索突然斷裂,人掉在地面還沒有斷氣。群眾為他們得以倖免而歡呼,聖科農 的僧侶從鄰近的修道院出發,把這兩個人用船運到教堂的聖所庇護。一個罪犯是藍黨,另一個穿綠色制服,兩黨同時被殘酷的壓迫者和不知感激的庇主所激怒,於是決定在解救囚犯和滿足報復之前,暫時休戰。至於抗拒叛亂風暴的郡守,他的府邸被縱火燒毀,手下的官員和衛士遭到屠殺。監獄被武力打開,犯人恢複自由,給公眾帶來毀滅性的禍害。一支部隊被派遣前來支援行政官員,遭到武裝群眾兇狠地抵抗。叛亂者的數量越來越多,而且行為更加大膽放肆。為帝國服役的蠻族以赫魯利人最為蠻橫,教士出於宗教的動機,帶著聖物匆忙前來阻止血腥衝突,遭到赫魯利人的鎮壓和驅逐。這種褻瀆神聖的舉動使騷亂加劇,民眾打著上帝的名義進行激烈的戰鬥。婦女從屋頂和窗戶往士兵的頭上投擲石塊,士兵們則往屋裡扔火把。一處處被市民和外地人點燃的火頭,毫無控制地在整個城市蔓延開來。大火波及聖索菲亞主座教堂、宙克西普斯浴場以及部分皇宮,從皇宮的大門入口一直燒到戰神祭壇,大火沿著長長的柱廊從皇宮燒到君士坦丁廣場。一家規模很大的醫院連同裡面的病人全部被焚燒殆盡,很多教堂和宏偉的建築物成為一片瓦礫,收藏大量財物的金庫里的金銀或是熔化或是遺失。這幅恐怖和悲慘的景象,使得機警和有錢的市民越過博斯普魯斯海峽,逃到亞細亞那邊的海岸去避難。君士坦丁堡有5天的時間落在黨派的手裡,他們使用的暗語是「尼卡」,意為勝利,這也就成了這次大規模叛亂的名稱。

只要黨派的紛爭還繼續存在著,那麼無論是揚揚得意的藍黨還是垂頭喪氣的綠黨,都同樣對國家的混亂狀況漠不關心。他們一致怪罪司法和財政的腐敗,兩位負責的大臣是善於使用權術的特里波尼安和貪財好貨的「卡帕多細亞的約翰」,他們被看作是國家災難的始作俑者。民眾溫和的怨言沒有人理會,等到城市陷於大火之中,就有人裝出尊重的樣子願意傾聽。財政大臣和郡守立即受到罷黜的處分,遺留的職位由兩位為人正直毫無過失的元老院議員接任。查士丁尼做出深獲民心的讓步以後,前往橢圓形競技場公開承認自己的錯誤,對於感激的臣民也願意接受他們的懺悔。雖然他對著福音書做出莊嚴的宣告,但是兩個黨派並不相信他的保證。皇帝對他們的懷疑感到吃驚不已,在慌張之餘退回皇宮那座嚴密防衛的堡壘。這無法平息的騷動現在被看成秘密而又居心叵測的陰謀,有人懷疑暴徒,特別是綠黨方面,一直得到海帕提烏斯和龐培所供應的武器和金錢。兩位大公沒有忘記他們是阿納斯塔修斯的侄兒,雖然這種身份可以帶來榮譽,卻無法保證安全。

個性輕佻的君王心懷猜忌,在反覆無常的信任、罷黜和原諒之中,使兩人看起來像是在寶座前服侍的皇家僕役。然而就在這5天的騷動期間,他們被當成重要的人質遭到拘留。直到後來,查士丁尼的恐懼超過智慧,把這兩兄弟看成姦細甚或刺客,堅決打發他們離開皇宮。他們一再說明要是服從君王的命令,就會在身不由己的狀況下被逼成叛徒,但這番表白毫無用處。等到他們回到家裡,在第6天的早晨,民眾包圍了海帕提烏斯的住處,將他帶走,根本不管他是真心抗拒,也不管他的妻子流著眼淚苦苦哀求。群眾蜂擁著受到推崇的人物前往君士坦丁廣場,用一個華麗的項圈代替皇冠戴在他的頭上。要是篡奪者聽從元老院的勸告,進而激起群眾的憤怒,在最初具有無法抗拒的力量,或許能夠制服或驅逐心驚膽戰的查士丁尼。海帕提烏斯後來以拖延和耽擱有功,來為自己辯護。拜占庭皇宮享有進出海洋的自由通道,船隻停泊在花園台階之下,隨時可用,而且宮廷已經做出秘密的決定,要運送皇帝和他的家人及財富,安全撤退到離首都有相當路程的城市。

要是那個從劇院發跡的娼妓沒有拋棄女性的怯懦和德性,查士丁尼肯定會一敗塗地。在貝利薩留也參加的會議中,唯獨狄奧多拉展現出英雄的氣概,為了拯救皇帝脫離當前的危險和可鄙的恐懼,只有她不擔心會在未來引起查士丁尼的忌恨。查士丁尼的配偶說道:

哪怕只有逃走才能獲得安全,我也不會離開。人在出生以後都不願去死,但是當上位的統治者失去榮譽和權力後,就不應該偷生。我祈求上蒼,別讓人看到我失去冠冕和紫袍的樣子,即使是一天也不行。要是人們不再尊稱我為女皇,那時我絕不願見到陽光。啊,愷撒!如果你決定逃走,你有的是財富。請看那大海,你有的是船隻。但對君主而言,最可怕的事莫過於求生的慾望,它會陷你於可憐的放逐和可恥的死亡之中。至於我,只相信一句古老的格言:「皇座是光榮的墳墓。」

一位婦女的堅定使大家恢複了勇氣,重新開始考慮所要面對的問題和未來的行動,很快為絕望的處境找到解決的辦法。再度挑起黨派之間的仇恨不僅簡單,而且可以產生決定性的效果。這時藍黨為自己的罪行和愚蠢感到害怕,為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屈辱,竟然會使他們與不共戴天的仇敵聯合起來,對抗友善和慷慨的庇主。藍黨再度公開宣布承認查士丁尼的權威,就把綠黨和他們的篡奪者留在橢圓形競技場。衛隊的忠誠相當可疑,然而查士丁尼的軍事力量包括3000名老兵,他們有良好的訓練和無敵的勇氣,經歷過波斯和伊利里亞的戰爭。在貝利薩留和蒙杜斯的指揮之下,兵分兩路離開皇宮,銜枚疾走,強行穿過狹隘的通道、熄滅的火場和倒塌的大廈,突然同時打開橢圓形競技場兩端的大門。在那狹小的空間里,面對從兩邊襲來的堅強的正規攻擊,混亂和驚懼的群眾完全無力反抗。藍黨用瘋狂的行動表示自己的悔悟,據估算,在那一天毫不留情和斬草除根的濫殺中,估計有3萬多人喪失性命。海帕提烏斯從寶座上被拖了下來,和他的弟弟龐培一起被押到皇帝的腳前,他們懇求皇帝大發慈悲,但是他們的罪行眾所周知,清白卻大有可疑,何況查士丁尼已被嚇得魂不附體,更不會輕言寬恕。次日早晨,阿納斯塔修斯的兩個侄子,還有18名地位顯赫、位列大公或執政官階級的從犯,都私下被士兵處死,屍體被丟進大海。他們的府邸被推倒,財產全部充公。在以後的幾年時間裡,橢圓形競技場受人冷落,備感凄涼。然而,只要恢複比賽就會帶來同樣的騷亂,藍黨和綠黨仍繼續破壞著查士丁尼的統治,擾亂東部帝國的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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