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早上九點過後不久,就在布拉多博物館開門之後幾分鐘,我已在館內了。我希望能再見到荷西,因為我們並沒有安排其他的見面地點。下一個機會便是塞維爾的聖安娜教堂,不過屆時將會有許多其他的人在場。
我再度經過「俗世樂園」,並在那兒等了好些時候,因為那是我前一天遇見荷西的地方。我走上一樓,不久便站在兩個瑪雅的畫前。我佇立良久,注視著安娜的眼睛,而她稍不轉瞬地回望著我,讓我覺得汗毛直豎。如果她向我眨個眼睛,我都不會感到意外。
一個小時之後,我離開畫廊,走上菲立普四世街(Calle de Felipe IV),穿過車水馬龍的阿爾豐索十二世街(Calle Alfonso XII),進入退休公園。公園的地上蓋滿了黃紅白等各色小菊花,各種顏色的雛菊。我在廣闊的公園裡晃蕩些時,看著身著制服的學童、學生情人、退休人士,還有不少帶著幼兒的祖父母,許多人還幫松鼠帶來成袋的食物。人的日常生活裡充滿許多實實在在的驚奇,而人們卻用最尋常而平凡的方式在過他們的日子,兩者產生了強烈的對比。我還記得安娜與荷西在塔弗尼島上說過的一些話:「而今小精靈活在童話裡,卻茫然無知。假如童話故事能夠內視反聽,它還會是十足道地的童話故事?倘若生活日日自我彰顯竟無休止,它會是奇蹟依然?」
我決定再回到布拉多,但我先坐在花床區(El Parterre)上方的一張長椅上,那裡多得是修剪整齊的官式花床。冷不防,荷西竟站在我面前。恰似有人密告我在退休公園的全日行程。
他在我的身邊坐了下來,我們在那兒坐了幾個小時。他手上抓著一份報紙和一個黃色大信封。他說他要搭中午的火車到塞維爾,我再度向他保證,我星期五一定會到安魂彌撒現場。我當然沒提到一點自己的小小祕密:我希望你也能來。但我可能在斐濟群島提過你的名字,而即使我沒讓他知道你的姓,一定也給過那個英國人,後者在我離開馬拉福之後還待在那裡。
荷西坐定之後,幾分鐘都不發一語。他不但形容憔悴,整個人都像陡然蒙上一圈幽靈般的神色。我還記得當時聯想到奧非斯(Orpheus)從地獄裡回來,卻沒帶回尤若狄絲(Eurydice)。
是我先打破了沉默。
「這些日子一定很辛苦。」我說。
他緊緊抓住手中的物事。
「關於安娜儼然哥雅畫中女子的事,我又想了很多。」我說了下去,「我試著做出一個結論,覺得那不過是一場罕見的巧合。」
他迅速點點頭,彷彿在整理著自己的思緒,試圖找出答案。
「但你不是告訴我安娜和她的家人對這件事的說法大有不同?」
他再度頷首。
「事關一則故事,如果你要問我的話,就像那種海外奇談。一開始是布拉奈達到了法國。」
「繼續,」我說,「請繼續說!」
「據說在一八四二年春,他從卡地茲啟程,前往魯恩河(Rhone)兩個出海口之間,卡馬古島(Ile de la Carmargue)的聖瑪麗廟(Les—Saintes—Maries—de—Ia—Mer)裡朝聖。那一年的五月二十六日,傳說他抵達了馬賽(Marseilles),當了一陣子碼頭工人,想賺點回程的旅費。幾個星期之後,他遭逢一次難得的經驗,這項經驗代代流傳下來,時至今日。對了,這些故事是我初遇安娜和她的家人時,他們告訴我的。而且我必須說明,這些故事有很多種版本,即使在瑪雅家族之內也是眾說紛紜。這些故事全是得自於口耳相傳,一則神話幾乎完整循環了一次。這項安達路西亞的傳統,我從未發現有任何文字紀錄,比較近年的資料更是付諸闕如。不過據說有個瑞士傳統和安達路西亞的故事幾乎一樣古老。我盡可能簡短地說,所以我只談基本事實。」
「繼續!」
「一八四二年六月初,布拉奈達在馬賽的碼頭邊,等著要登上一艘正準備卸貨的帆船。這艘帆船應該是挪威籍的,一身的殘破顯然是穿過了驚濤駭浪而來。就在他們打算修理跳板之時,卻有個小人兒爬過欄桿,跳上了岸。他跑過碼頭邊的船棚便失去了蹤影。」
「一個小人兒?」
「那是個侏儒,穿著一件像小丑或朝廷弄臣那樣的衣服。據說他穿的衣服是淡紫色,頭上戴著一頂紅綠相間的帽子,上面還鑲了一對驢耳朵。無論帽子或戲服上都綴滿了叮噹作響的雪橇鈴,因此當他跑在船棚之間設法躲藏時,鈴聲大作。所以他很快就不知去向。碼頭上大部分的人都說看到了他,現在船上的船員開始接受詢問,以查明此人的身分。」
「他們怎麼說?」
「帆船來自墨西哥灣,他們在百慕達南方某處,從一艘小船上將他和一名德國水手接上船來。水手說他們原先是在裝備完善的瑪麗亞號上,幾天前它在海上翻覆,因此他們兩人應該是僅存的生還者。」
「他只是這麼說?」
「這位德國水手相當沉默寡言,同時由於這個德國人不會講法文或西班牙文,那天下午在馬賽港的眾人和他溝通十分困難,不久他就和那個侏儒一樣下落不明。有個說法是,他後來在某個瑞士的山村裡,當了麵包師。」
「有人再見過他們嗎?」
「有,有人見過那個侏儒。布拉奈達在碼頭上的倉庫房間,過著辛苦的日子,他只想賺夠了錢好回到家鄉卡地茲。帆船裝滿了貨物出海之後,他便回頭想睡個覺,但不久便察覺有人躲在一個空酒桶裡面,哭得很傷心。布拉奈達靠近一點,發現了這個不幸的侏儒。」
「他說了什麼嗎?」
「他除了德文以外,其餘一竅不通。他說的話對這個吉卜賽人來說,就和西班牙文對這個小人兒一樣無法理解。不過關於布拉奈達與侏儒的這次會面,至少有一項傳聞暗示著後者想要有所隱藏。」
「隱藏什麼?」
「他的小丑服。這對侏儒來說似乎非常重要,就好像一個被定罪的逃犯想要藏起自己的囚犯裝一樣。他不想被認出來,不願被看成是小丑。據說布拉達借給他一件外套,此後侏儒在馬賽便失去了蹤跡。」
「布拉奈達再也沒見過這個侏儒?」
「傳統的說法在此分為兩派。有人說,布拉奈達和侏儒一起在馬賽碼頭邊的小木板屋裡住了幾天。有一天晚上,侏儒試著用一些符號和圖畫的方式,來訴說自己的故事,」
「圖畫?」
「他畫了一副牌,一副法國式撲克牌,上面有紅心、方塊、梅花和黑桃。然後——不過是用德文——他為那五十二張牌各唸了一句短詩。布拉奈達用心記了幾句短詩,雖然他無法了解短詩所使用的語言。布拉奈達唯一存留下來的肖像是拉梅爾(D.F. Lameyer)做的銅板印刷,許多人都相信他是在模仿小丑,或是宮廷的弄臣。然而,可以確定的是,他將這個謎樣的侏儒故事帶回塞維爾,這故事一直到整整五十二年後的一八九四年六月,安娜的曾祖父經歷了一場奇怪的際遇,大家都還耳熟能詳。」
「一百零四年前。」我說。
「一百零四年前,沒錯。安娜曾祖父的名字是馬努耶,他住在特里安納,和他自己的曾祖父一樣,是個受人敬重的歌手,因此這個地方也逐漸變得有名起來:「地方的吉坦諾」(el barrio gitano——吉卜賽男孩)。馬努耶生活的年代正好是吉卜賽舞的黃金時代,在塞維爾的「咖啡館歌手」(los cafes cantantes)數目日漸增多。他也成為這個家族的一個神祕人物,外號「隱士」(El Solitario)或是「幽客馬努耶」(Manuel el Solitario)。或許是因為人們認為他是個獨行俠,一個自外於世或愛好暝想的人,或許也因為他是個非常寂寞的人,而讓他有了這個外號。他有許多歌都觸及到人的孤獨。據說他牌打得很好,尤其酷愛單人玩的牌戲。他是個全方位的演藝人員,特別擅長用紙牌為人算命。或許就是因為紙牌……」
荷西猛然止住話頭,彷彿遺漏了什麼重要的細節。
「紙牌怎麼了?」我問,試著讓他繼續下去。
「也許從另一面說起比較好。」
「從哪裡開始都無所謂,只要最後都說清楚了就好。」我說。
「在一八九四年的一個夏日夜晚,幽客馬努耶走到瓜達奇維爾河畔。一切如常:每天晚上他在西維里歐(Silverio)的法蘭柯內提咖啡廳(Franconetti's cafe)表演歌唱之後,便會到這個地方來散步。西維里歐的母親是個傳統的吉卜賽人,只是對塞維爾的吉卜賽人來說,西維里歐本人則是比較缺乏吉卜賽色彩,而鄉下人開始做為吉坦諾歌手,還是全新的事……」
「在一八九四年的一個夏日夜晚,幽客馬努耶走到瓜達奇維爾河畔。」我重複他開頭的一句話。
「那天晚上,他們說有個古怪的人影在黑暗中,沿著河邊移動,在特里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