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己就是個難解的謎,因為,結果我一直等到將近兩個星期之後,才去造訪布拉多。我每一回到馬德里,都會去參觀它豐碩的館藏,從中得到許多樂趣,這我已經提過許多次,但我不喜歡奉命而去的感覺,更不用說是被人牽著鼻子走。然而,在這兩個星期之內,我確實參觀過泰森和蘇菲亞女王。我已經有好些年沒到這些地方了。
我帶了很多在沙拉滿加演講時的背景資料,在皇宮旅館內則是繼續進行已經花了幾個月在準備的報告。我藉機到康普魯坦斯大學(Complutense University)去看幾位同事,花了幾個早上在國立圖書館(National Library)閱讀,並且首度逛了逛坎伯之家(Casa de Campo)的動物園。
我到一家吉卜賽酒吧混了兩個晚上,不是想看安娜跳舞,而是抱著一絲希望,或許可以在某個海報或節目表上看見她的名字。我遲早得設法和他們見面,但是我隱約覺得,目前還不是很想開始追蹤他們,至少不是現在;最好是在馬德里四處遊蕩。但我還是很有可能在工作天裡,在皇宮的圓頂大廳之下,撞見一個電視記者。
一個月的薪水在皇宮住不了多久,但我留在這棟古老建築的理由,並不是出自過去的習慣,也不是因為我們對這個地方有特殊的回憶,而是因為這是城裡唯一你可能會來詢問有關我的消息之處。我必須承認,在沙拉滿加的最後一夜之後,我希望你會試著打電話到奧斯陸給我。那麼我好歹可以讓你好好笑上一笑。如果你打到家裡找不到我,也許會打電話給研究院,雖然你也可能會因此而覺得很著急。他們會告訴你,我一直都待在馬德里。在第一個星期之後,我會讓研究院的祕書知道我飯店的名字。
然後,我猛然從此刻看來是一種麻木的狀態裡覺醒。有一天早上我突然感覺到自己真是個不折不扣的白痴,我竟然放任一切從指縫中溜走。有人特別言明要我去布拉多,不只是一間一間地亂逛,還要特別去找點什麼事物。英國人就給了我某種暗示,荷西更是幾近懇求。布拉多自然是個重要線索,並不只是回應我在閒聊之中,談到關於布拉多時,認為它的館藏極豐——我們的臥室裡有張莫內的畫,壁爐上還掛了巴洛克時代的鏡子……
這是個星期二,距離上次寫信正好兩天。我踏著堅定的步伐,走上卡斯迪洛的坎諾瓦廣場(Plaza Canovas del Castillo),或稱「海神」(Neptuno),這是當地人取的名字,因為廣場上有噴泉,還有海神的雕像。當我走向入口,向上看著哥雅的雕像,背後豪華的瑞茲飯店像個外框將它鑲嵌在內,就在這個時候,我開始覺得溫暖起來。
我從一樓開始,悠閒地看著往來的觀光客。不久我就開始看起「俗世樂園」(El Jardin de las Delicias—The Garden of Earthly Delights),那是海羅尼莫斯.波希(Hieronymus Bosch)千變萬化的作品。如果我要選一幅畫,來總結我身為脊椎動物,對生命與人類地位的感覺,應該會選這一幅。如果我要玩文字聯想遊戲,給我「幻想」一辭,我立刻就會想到波希;如果是「波希」一辭,我會說「俗世樂園」;如果說「俗世樂園」;我就會想到「脆弱」——而如果要我用一個完整的句子來形容,或甚至一點文藝隨筆,我就會提到,生命是多麼絕美而神祕,但是啊,卻又是何等纖薄不堪一擊。
我在「俗世樂園」前面站了約半個小時,這沒什麼,這幅畫值得你站上至少一星期。我研究了它最細微的細節,只是有時候我得站開,讓別人觀賞。而後突然間,薇拉,我赫然聽見身後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
「創造一個人得花上幾十億年,而魂飛魄散卻只在轉瞬之間。」
我緩緩轉身面對荷西,我立即感應到他這句話並不只是針對一幅五百年的圖畫有感而發,而是宣布安娜已然香消玉隕。
安娜死了,安娜不肯告訴我在什麼地方我曾見過她,安娜不願跳佛朗明哥舞,安娜在早餐的桌上突發變故,而安娜,安娜就在幾天前,離開沙拉滿加的午餐店時,還大叫著要回塞維爾。
並不只是這句詩文給了我消息。我凝視著一張蒼白疲憊的面孔,飄移到很遠很遠的地方,還沒開始尋找回家的路。一幅生動的記憶閃進腦海:荷西在沙拉滿加投來一個恐慌的眼色,大叫著:「我們得談一談,法蘭克!你去過布拉多嗎?」現在他在研究那幅畫,指著關在玻璃球內的一對戀人。他激動忿憤地悄聲道:「快樂脆弱得有如玻璃。」
我們久久不發一語,但我可以肯定他知道我是明白的。我們開始慢慢沿著畫廊走去,上到了二樓。有一回他說:「我們是分不開的。」
我說不出話來,但我看到他認命的表情,我相信自己是搖著頭,一臉的驚訝與同情。但是在此時,我覺得溫暖起來。現在荷西帶著我走進哥雅的典藏處,我們突然站在「裸體的瑪雅」(The Nude Maja)與「衣裝的瑪雅」(the Clothed Maja)之前。我幾近昏厥。荷西一定注意到了,因為他猛然用力握緊我的手臂。那是安娜!
那是安娜,薇拉!這就是我看見她的地方,而且看過許多次。我曾以為或許在某一部電影或在夢中見到她,甚至想像自己在另一個實境裡與她相遇。但她就在這裡。安娜就躺在哥雅畫廊的長椅上,就掛在布拉多的牆上,衣裝或裸體,隨意讓滿臉問號的觀光客將她刨光磨平。
荷西抓住我手臂的時刻,我彷彿回到塔弗尼島的波馬瀑布,我偷瞧了一眼裸體的安娜。當時我以為自己只認識她的臉,而今終於恍然大悟。安娜比哥雅的瑪雅稍微纖瘦一些,或許因為如此我沒將她們聯想在一起,我的焦點也因而被轉移。不過即使我眼前站著身著紅衣的安娜,腦海裡還是同時會浮現兩種想法:其一是我曾見過她;另一個告訴我,這種感覺未必正確。
很多謎團開始解開。約翰曾提到網際網路,他絕對可以輕易傳進哥雅最偉大的傑作。然後他提示我該來布拉多看看。但他為何不在當時告訴我這一切?
現在荷西和我就站在畫的前面,我們往後退了幾步。我驚訝莫名,我徬徨無助;我,嚇呆了。如果這幅畫不是在兩世紀之前畫的,我敢發誓安娜一定就是模特兒,至少是她的臉龐。
還有別的。安娜並不高興被認出來,荷西絕對不喜歡。「西班牙有很多黑髮女子,」他說。「這是事實,法蘭克。即使在馬德里也是一樣。」他的回答印在我的腦海。現在,正當我站在這裡,我可以想見人們不斷的指認,對安娜來說是多麼煩人的一件事。
被當成一個兩百年前的西班牙女子必然不太好過。約翰將手指放在安娜的額頭說:「而這個精靈的名字,就叫做瑪雅。」這一定也讓她覺得很難受。他想到的是吠陀哲學、海市蜃樓、幻影與肉體的假象,但他或許也想到哥雅的瑪雅,因為他不也形容過安娜是「傑作」嗎?而事實上,我站在布拉多博物館,體驗到我歷來最嚴重的幻滅感。
我有一個恐怖的念頭。安娜在馬拉福為什麼突然病發?為什麼她幾個月後便已亡故?她酷似哥雅的瑪雅,如此早殤,其中可有關聯?
「她實在太像了。」
荷西搖搖頭。
「這就是她。」他說。
「這不可能啊!」
「當然不可能。但這就是安娜。」
我們在室內後方靜靜地談。
「你知道這幅畫的歷史嗎?」他問。
「不知道。」我答。
我想我還在驚愕之中,無法回過神來。
「其他也沒有人真正知道,都不夠清楚,大家都只知道一點點。」
我開始覺得不耐煩。
「到底是什麼?」
「第一個提到『裸體的瑪雅』的人是奧古斯丁.西安.貝爾慕戴斯(Agustin Cean Bermu dez)與雕刻師西波維達的彼得羅.剛薩雷斯(Pedro Gonzales de Sepulveda)。一八○○年時,這幅畫掛在曼紐.葛多(Manuel Godoy)宮裡的一個私人典藏室內。另外還有一些裸體經典畫作,如維拉奎茲(Velazquez)的「維納斯與丘比特」(Venus and Cupid),以及一幅十六世紀的義大利維納斯畫作。這些畫都是亞爾巴公爵夫人送給葛多的禮物。」
「葛多偏好裸女畫作?」
「可以這麼說。在同一個典藏室裡,葛多還有泰辛(Titian)的維納斯複本。然而,在這個時期,不著衣裝的女子畫作是被禁的,只是有些針對神話角色如維納斯這樣的研究比較被理想化,也比像『裸體的瑪雅』這樣的畫容易被接受。」
「為什麼?」
「你知道,哥雅的瑪雅一點都不像個神話人物。她很像個有血有肉,活生生的女人,那當然是從生活中畫出來的作品。而像這樣的畫也會比泰辛或維拉奎斯的維納斯要來得有暗示性,或是頹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