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晨被紫闕之卷七 第十一章 熟悉劇情

是勛被人一棍子打蒙以後綁在棚屋裡,本想著對方怎麼也得等天亮了才會來押自己去領賞吧,卻不料還在黑天半夜,突然有燭光逐漸靠近——是這家的主人來查看他們的俘虜嗎?根據他的判斷,這家亦為士人,但經濟狀況不是很好,可能身份並不高貴,要說服這種身份普通的士人,應該比說服袁術的將吏簡單得多吧?他忍不住就伸出舌頭來舔了舔嘴唇,彷彿是戰鬥前先抻抻膀子,做做熱身活動似的。

燈光越來越近了,是勛逐漸看清了執燭人的身影,怎麼……怎麼還是那個女人啊?他家男人呢?又躲在暗處打算給我一棍?是勛想到這裡,後腦不禁又是一陣劇痛,眼前也瞬間一黑。

好在,沒人有興趣再給個被五花大綁在棚柱上的俘虜來上一棍。是勛盡量寧定心神,仔細瞧過去,只見那少婦左手執燭,右手卻端著一碗水,緩步走近。瞧她的神情,有四分的害怕、四分的羞澀,似乎還有兩分的憐憫惋惜。

「你……」是勛話才出口,便被那婦人給打斷了:「我……我見你流了那麼多血,舀碗水給你喝。」是勛再次舔舔嘴唇,連連點頭,心說我先喝了水再跟你搭話吧,實在是渴得難受啊,舌尖缺水,便如同機器缺油一般,這遊說的威力要大打折扣呀。

只見那婦人彎下腰來,將燭台放在地上——是勛略略一瞥,這婦人倒好身段,但隨即就想搧自己一巴掌,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有心思琢磨這個?果然所謂男人都是用下半身思考的動物……

婦人放下燭台後,即雙手端了碗,遞到是勛的面前,是勛伸長脖子,貪婪地一口氣喝乾——呀,這婦人好纖長的十指。待到將水喝完了,「辯才無雙」是宏輔雖然血槽仍然只有一半兒,但藍條就幾乎長滿,可以放技能了——

「這位夫人,卿家與袁氏有舊否?」

那婦人疑惑地瞟他一眼:「不曾。」

「那為何要將某綁縛起來?」是勛急促地說道,「某已承諾,若匿得我時,百金相酬!」

婦人一邊再次彎腰去撿起燭台來,一邊淡淡地回覆道:「兒夫要將你獻與袁公,好謀州吏的位子。」

是勛心說真是短視的傢伙啊,這袁術的官兒有什麼好當的?「某乃朝廷大吏,若寬放我時,便將尊夫薦於許都,三、五百石立可致也,豈不好過在揚州為吏?」

那婦人輕輕搖頭:「家中事,兒夫主持,妾身無可言也。」

是勛心說你也太賢惠了吧?急忙央告道:「便請夫人請了尊夫過來,容我與他相商。」

誰想那婦人還是搖頭:「兒夫飲了酒,已睡下矣。」

「不是尊夫命你與我水喝的么?」

「不是,」那婦人似乎只會搖頭,「是妾身看你可憐,故舀了水你喝。兒夫不知。」

老公吃醉了酒先睡了,老婆瞧見有人受傷流血,心有不忍,故此前來救護——這劇情怎麼就那麼熟悉呢?啊,對了,請教夫人,你夫家是不是姓楊,你娘家是不是姓包啊?

在是勛前一世的少年時代,《射鵰英雄傳》幾乎就是男生的必讀經典啊,所以他對其中的主要情節那也是熟極而流——完顏洪烈率人追殺丘處機至楊鐵心家中,結果中箭負傷,全虧楊夫人包惜弱的救護,才得活命,於是那韃賊便勾結漢奸,殺了楊鐵心,擄走包惜弱……

這前半段的劇情,與自己目下的處境,是何其相似乃爾……哦,也有所不同,那就是自己並不僅僅中了一箭而已,還做了人家的俘虜,是被綁起來了。就不知道眼前這位就容貌而言或許可以和包惜弱媲美的婦人,是不是心腸也很軟,也跟包惜弱似的見天兒救護小貓小狗小兔子,故而也肯放自己離開呢?

是勛覺得有門兒,正好趁他老公醉卧,裝裝可憐,騙這婦人把自己給放了吧。他本有演戲的天賦,於是擠擠眼睛,哭喪著臉道:「尊夫若將我獻於袁氏,恐怕難逃一死,夫人哪,救人一命,勝造……」突然想到這年月佛教還不流行,只好改口——「救人一命,乃積德善行也,還請夫人寬放於我。」

那婦人卻不肯答允,只說:「妾身如何敢背了丈夫,寬放於你?」轉過身去便要走。是勛急了,高聲叫道:「且慢!……請教尊家姓氏?」

婦人轉身瞟了他一眼:「夫家姓秦。」「原來是秦夫人,」是勛咬牙忍著痛,哀告道:「便不肯寬放某時,還請夫人幫忙包紮了傷口,免我血盡而亡。」

秦夫人為難地皺了一下眉頭:「這……妾身不會包紮傷口……」是勛心說這你就要比包惜弱差得遠了——「既如此,還請夫人取了刀剪來,為我截了這插著的箭桿吧……」

他覺得良家婦女不會包紮傷口很正常,不會使剪刀就不可能了。那先誆得這婦人取了剪刀來,給自己截斷箭桿,好趁機會再多勸幾句,說不定對方心腸一軟或者受不了自己的「唐僧」般語言轟炸,就肯乖乖就範哪。可他想不到的是,那秦夫人卻瞬間羞紅了臉,說一聲:「那地方……妾身不能……」轉過身就小碎步地逃掉了。

是勛心說怎麼了,你倒是給我把話說清楚了啊!什麼地方你就不能……啊呀,不會是因為那箭是插在我屁股上,所以你才害羞,不敢取剪刀來截箭吧?我靠世上還有這種女人嗎?寧可讓一個大活人把血流盡而死,也不敢幫他一把,就因為他的傷在屁股上?!你真是白長了一副風姿綽約的好容貌啊,我真是白對你寄予厚望啊!

眼見得秦夫人越跑越遠,是勛連喊兩聲都無回應,直氣得緊咬牙關,恨聲不絕。他就不禁想到了自家的妻妾,倘若是她們在這裡,遇見這種情況會怎麼辦?管巳是絕對懂得如何包紮傷口的,曹淼倒未得知,但應該不怕截斷一個陌生男人屁股的上的箭桿——這又不是明朝、清朝了,你哪兒學來的這種封建思想啊?!

等等,不對……倘若是我擒了一員血淋淋的敵將,綁在家中,恐怕她們兩人便連水都不會端去給人喝,而且一言不合,怕會當場拔出刀來,將對方一刀兩段……想到這裡,不自禁地就打了一個冷戰。

完了,完了,最後的希望也消逝了,現在只好跟這裡等著,一直等到天亮,要麼自己真的血盡而亡,要麼被押去袁氏營中,斬下首級……不,還有機會,我這張利口說不得無知婦孺,難道還說不得男人么?等明日那姓秦的來押自己,再好好地勸說,許以千金也罷,許以二千石也罷,反正空頭支票先給開著,定要說得他不但當場寬放自己,並且倒頭便拜!

他把明日可能遇到的種種可能性都想了好幾遍,大概是失血的緣故,想著想著,就覺得頭腦昏沉,迷迷糊糊地便睡了過去。很快做了一夢,是他很久都沒有做過的那種夢的類型。

他在夢中,回到了自己原本的時代,似乎是在課堂上參加考試。試題發下來,隱約見得是《尚書》中的題目,越想越是頭大,不禁一拍課桌,站起身來,大聲質問道:「這是要按夏侯勝的解釋來答題,還是按夏侯建的解釋來答題呢?」上面站著的監考老師白髮蒼蒼,怒沖沖一拍講台:「汝是古文派,如何敢按今文派大、小夏侯的解來答題?!」

是勛一驚之下,頹然坐倒。突然覺得旁邊有人扯了扯自己的衣襟,轉過頭去一瞧,原來是「同桌的她」——那女生偷偷遞給他一張紙條,低聲說:「正確答案都在上面。」

是勛大喜,急忙接過紙條來攤在桌上,就待照抄,可是紙條上字跡模模糊糊的,根本就瞧不清楚。正在惶急之際,突然腦海中響起了一個聲音:「為啥要正確答案?老子都能自家注經了,還要什麼正確答案?!」於是再次站起身來,理直氣壯地說道:「鄭老師,我都把同學們推薦做了五經博士,我就夠當教授了,還考什麼試啊?我回家了,曹公還等著我哪!」背起書包,朝外就走。

醒來以後,他不禁潸然淚下,心說當初那麼討厭上課和考試,如今想再回到那種雖然乏味卻很平靜的生活中去,正如此夢,再不可得矣。夢中那白髮的監考老師,分明就是鄭玄嘛,自己如今就連做夢,也都夢不見前一世的故人了,而全都是這一世的……話說那「同桌的她」又是誰了,相貌好生熟悉,難道是……甘氏?!怎麼又會夢見她來?!

正常的意識逐漸恢複,這才發現天已經大亮了。這是什麼時候了?往棚外的天空瞧了瞧,都將近中午了吧,怎麼這戶的男主人還沒來押解自己?一夜兵荒馬亂的,不會出了什麼事兒吧?他倒是真恨這家人,還詛咒這家人死絕呢,可是萬一他們出了啥事兒,要沒人發現自己,自己可會活生生渴死、餓死在這矮棚之中哪!

當下驚慌地掙扎了兩下,可是綁得甚牢,根本掙扎不脫,是勛就不禁暗中咒罵道:老天爺呀,拜託你不要太過兇殘好嗎?!

正當此際,忽聽得腳步聲匆匆響起,只見一名男子手提長刀,直奔捆綁自己的矮棚而來。是勛心裡就是一驚,心說你提刀來做啥?難道嫌押解我比較麻煩,打算直接割了腦袋獻給袁術?不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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