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種民 第三十二章 馭帆同行 海底入社(一)

看著無垢先生兩人離開,鬼厭心中敞亮,此人立下「百年」之約,看似大度,其實暗中催迫之意。

百年之期,在長生中人眼裡,實是倏乎而過,若「鬼厭」真是「鬼厭」,一如既往,任性渡日,百年時光,也就是閉兩次關,睡幾個女人,滅幾家仇敵的功夫。

但若有「百年」期限加身,便是在心頭壓下一塊石頭,時不時地提醒他,有一個界限在,過界則後果難料,有如此陰影,又談何逍遙自在?

這種心態下,哪還用得了百年,說不定稍有挫折,就想起無垢先生今天的言語了吧。

坦白說,所謂的「良莠不齊」、「一盤散沙」,對鬼厭這種素行不良,且又自由自在慣了的邪道散修來說,也是極具誘惑力的。

不過這種事情大可以後再說,如今離月初聚會開始的時間已經很近了,無垢先生拜託他轉交的信息,也要及時知會海宏那邊,他乾脆提前用了玉符,與遠方符陣連接在一起,海宏很快就有了感應。

兩邊稍做交流,很有默契地都沒有提無垢先生的招攬之事,更不會提及鬼厭的真實身份,海宏還是一口一個南湖道友地叫著,對於交託的玉簡,也很大度:

「現在這時間,玉簡傳不到,信息卻能傳到的,那就勞煩南湖道友通過符陣傳過來好了。」

「裡面的消息……」

「無妨,想來並無不可對人言之事。」

既然海宏都這麼說了,鬼厭也不矯情,將玉簡信息攝出,然後就通過符陣勾連的神意網路傳輸過去。這個過程中,不可避免地,他也會看到其中詳細。

然後他發現,和無垢先生、海宏兩人「無所謂」的態度相比,玉簡中的消息,卻是相當吸引人的。

大概是上次聚會海宏做出的大膽判斷之故,近段時日,有不少修士前往太淵城的原址勘探,想找出個有說服力的證據,有太陰元磁覆蓋的海溝,他們自然不敢下去,只能在周邊尋找,出乎意料地,還真的有所發現。

在原址位置,出現了驚人的戰事殘痕,相隔不知多長時間,依然有恐怖力量留存,具體的玉簡上沒有細講,唯一可斷定的是,在不久之前,太淵城原址的海底處,掀起了一場至少有長生級別的大戰,至於過程和結果,都難以言說。

無垢先生和青狼山主,正是前往那裡,做進一步的勘探,要將那邊的殘留情景收集起來,具體的消息,很可能會在隔一次的月初聚會中,向各路修士公開。

從這上面就可以看出,海宏與四海社,到現在為止,還是有著密切的聯繫,至少也是藕斷絲連,否則怎會有這種消息共享之事?海宏等於是憑空得了一大助力。

思及此處,鬼厭心中又是一動,太淵城原址、現今身處之地,還有吳鉤城的位置一一映現。

他唔了聲,忽爾振衣而起,幽緲魔識透方寸魔國,遍灑周邊海域,便在其中叫一聲「道友請留步」,隨即一步跨出,便無蹤影。

半晌之後,旁邊屋裡的樊若雷迷迷糊糊出來,見不到人,嘟噥兩句,又回去鑽研了。

無垢先生和青狼山主告辭出來之後,都展開腳程,往北方投去,半個多時辰過去,已在一兩千里之外。

算計著應該離開了敏感的範圍,青狼山主冷嘿一聲:

「對這色胚,社裡怎麼如此優容?社裡什麼顏色都有,也沒什麼,可這傢伙,分明就是臭的。前段時間,南海那邊可是有消息,這廝已經染指了郭紫陽的兒媳……」

無垢先生啞然失笑:「郭紫陽苟且之輩,能不能過去『饑饉』之災,最近幾年就要見分曉,十有八九還是過不去,一旦殞亡,天海宗又算什麼東西?」

「我管他郭紫陽、天海宗?只是說這廝本性難移,小心憑空招個禍害!」

「禍害誰去?」

青狼山主一怔,隨即大笑,笑音未絕,忽有呼聲傳入,卻是一句「道友請留步」,清晰如在耳畔。

兩人都是驚怔,隨即神意感應同時開動,卻發現聲音傳導的最近的一處節點,乃是來自於一隻巨大海魚身上,而這自然不是源頭,再往後追索,一連轉移十餘處海底生靈,直到百里、千里開外,依舊緲緲然未知其端。

青狼山主受修為限制,感應不能及遠,也就愈發迷茫:「怎麼聽來是鬼厭的聲音?」

二人剛告辭沒多久,對其印象還算清晰,可這麼一來,對方傳音,豈不是來自於兩千里開外?聲音傳導也就罷了,關鍵是如何鎖定了他們二人的位置?

這一下,包括無垢先生,都是面露驚容。

青狼山主不得不承認:此人果然有放肆的本錢。

轉念再想,忽然有些尷尬,這豈不是說,他和無垢先生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在對方的監視之下?

便在他臉色愈發難看的空當兒,無垢先生已經調整過來,對上方海水,隨意拱了拱手:「鬼厭道兄還有什麼指教?」

他沒有用什麼特殊的法門,只是尋常開口說話,可不過數息,便有迴音:「我與二位同行如何?」

「咦?」

不知為何突然有此轉折,無垢先生和青狼山主對視一眼,也先一步確認,那鬼厭確實有遙空窺探之能。

正驚嘆之時,又有聲音傳入:「請稍待片刻。」

此話一落,還在二人神意鎖定之下的那隻巨大海魚,忽然骨肉朽落,中央一點幽光亮起,這幕情形,還出現在無垢先生兩人已鎖定的,作為傳音節點的每一個海底生靈身上。

便是這些幽光,從附近海域趕來,紛流匯聚,在二人身前十丈外,化為一個淡淡人形,然後漸漸凝實,顯出鬼厭的面目。

青狼山主吞了口唾沫,細細再看,但見鬼厭腦後,有一淵深虛空,邊緣圓轉如輪,在其中,時有煙氣層生,偶爾溢於虛空之外,更深處,可見絲縷幽光,照在煙氣之中,影影綽綽,魔影層生,便似是一個別樣世界。

這是長生中人獨有的道基外化之表徵,往往象徵著大修行者的根腳,可隱可現。釋儒玄門中,便有圓光、彩霞、甘霖、香氣、仙音等等,魔門外道亦有千般模樣,便如鬼厭此時,便顯出他在虛空神通上的超凡造詣。

而這亦是一個明證:這不是的鬼厭的投影,而是真身到此。

青狼山主性情悍勇,真的火上心頭時,就是長生真人也敢一戰,但畢竟修為境界的差距擺在那裡,見到這難以言述的一幕,便覺得有一股陰風,從脖子後面吹上來,寒意遍及全身。

他向以悍勇自負,卻不知道面對這種已經逾越天地既有法則的敵人,該用什麼法子應對。

相比之下,無垢先生倒是淡定得多,劍修是在逾越天地法則之上,走得最遠之人,眼前之敵,不管是實體還是虛無,都可斬得,都能斬得,這是信念之所存,根基之所在,無可移易。

再說,鬼厭目前也非敵手,他見鬼厭真身移就,當先邁步,迎前道:「鬼厭道兄與我二人同往,那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可是由此變了念頭,意欲現在就加入我方?」

鬼厭收了腦後異象,身形就此凝定,這一門一跨千里的遁術,脫胎於幽冥九藏秘術中的「亂欲精」之天魔神通,他也是首次使來,頗覺得新鮮,記下其中感覺,方對無垢先生道:

「先生也太過心急。你們來去匆匆,寥寥數語,如何讓人拿捏決斷?正好我對那太淵城原址變化,頗有幾分興趣,我們便一路同行,至於貴社詳情,路上好好說道,豈不更好?」

「果然甚好。」

無垢先生撫掌而笑,又問一句:「道兄對那邊什麼物事有興趣?不妨提前告知,我們也好助一臂之力。」

「哦,聽先生的意思,貴社對那邊並無所求?」

「正是。我們前去,還是海宏真人通過社中渠道,想對太淵城原址那一道海溝有進一步了解,輾轉相托……」

這時青狼山主瓮聲瓮氣開口:「無垢先生是社中見聞廣博第一人,最能見微知著,抽絲剝繭,追溯源流,海宏真人才託了他前去。」

鬼厭覺得這靛藍醜臉的大漢,說話倒有些文氣,不像外表那麼粗魯,殊不知這是他神通威懾之故。

念頭一轉,道:「那邊也沒什麼我喜歡的東西,只不過一個朋友,最近在海上走失了,聽聞那裡有戰事,便過去看看,能不能找不什麼端倪。」

「朋友?」

不管是無垢先生還是青狼山主,都不免去想,能讓鬼厭視之為友,專門去找尋的人物,該是怎樣的奇葩啊。

或許反著聽更切合實際一點兒。

無垢先生就笑:「找人不妨請山主出馬,山主修有一門『捕風捉影』小神通,對於辨識生靈,別有一功。只要是十年之內留存下來的生靈氣息,都能循跡捕捉。」

喲嗬,這兩位還真是好搭配!

鬼厭便知道,這是碰上術業有專攻的人物了。從兩人話中,還能見出,海宏真人就算退社,依然能夠從社中換取資源,且一出馬,就是兩個專才,這種實力,這種優待,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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