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過得還好嗎?」
一條簡單而匿名的簡訊越洋跨海,目的地在倫敦華埠唐人街某幢住宅中,深夜來電,住宅卧室絨被裡睡得很輕的女人被驚醒了,迷迷糊糊摸著手機,翻看著這一條沒頭沒腦的簡訊,似乎是一個來自遠方的問候,讓她的睡意稍消,摁著鍵盤迴了條:
「你神經病呀,大半夜騷擾我。」
瞬間,簡訊又至:忘了,中州這兒是早晨。
「這個傻蛋。」
女人笑著,是桑雅,嘴角洋溢著異樣的幸福和溫馨,此時身處的是倫敦東部彭尼費特斯一幢高檔住宅區,這裡距女王住的白金漢宮、首相官邸所在的唐寧街以及鴿子廣場都不遠,華人圈子以及在國內經常可見的川菜館、小尾羊火鍋、東北一家人那些中餐,總會勾起人思鄉的感覺,有時候想起來生活就像夢境一般,曾經在中州大街小巷追著自己的那個傻蛋,卻成了心中放不下的牽掛。
怔了半晌,回味在兩個人異樣的戀情中,含著笑意回著簡訊:你是不是把我也快忘了?
我想我也沒辦法呀……又一條簡訊來了。
「有辦法,飛過來呀,告訴你啊,帥朗,你要真不來,姐可找個金髮碧眼的帥哥把自己給嫁了啊。」桑雅笑著回信,發出去的時候手指莫名地顫抖了下,自己他帶著自己從中州藏到了靈寶、又從靈寶轉到西安,最後又轉道香港出境,以投資移民的身份到了英國,在她心裡已經隱隱有了預感。
果真又是以前的託辭:……我放不下我爸、妹妹,還有對我很好的後媽,還有這群玩伴,再說我出去什麼都不會,幹什麼呀?咱們不是說好嗎?等我混不下去了再去投奔你……
「隨你吧,我要睡了,別發簡訊了……」
桑雅狠狠心,發了一條結束語,默默地放下手機,黯黯地躺在枕上,心裡卻是還在回味著同樣一個夜裡,窮鄉僻壤,月明星朗,自己坐在自行車後被馱著走的幾十公里,那時候天很冷,心裡卻很暖,而此時被窩裡很暖和,卻莫名覺得冷清。
……
……
同樣的時間是一個旭日初升的清晨,帥朗卻是已經走到中州公園的門口,在收到這條結束語之後再,默默地嘆了口氣,裝起了手機。
如果知道洗錢,也只能是桑雅知道,而除了自己,卻不會有人知道桑雅的存在,帥朗想不出還有什麼可能讓別人看出來的理由,自從通過投資移民的方式把桑雅送出國,自己是去了一塊心病,老牌強盜帝國果真是好,僅僅對移民的投資以及財產金額有限制,根本不追究資金的來源,只不過去了一塊心病,卻又多了幾分牽掛,或許是男人心底的齷齪在作祟,帥朗不止一次想過兩個人的事,打心眼裡喜歡這個女騙子,可同樣打心眼裡也沒有準備娶這樣一個滄桑的女人當老婆,有時候忍不住衝動想出國去看看她成了什麼樣子,可他也知道,那裡再好也是生活里的一個驛站,根還在中州,還會為了這些放不下的牽掛回來。
默默地走著,胡亂地想著。周日的公園卻是更熱鬧了幾分,還是那股子透著悠閑、祥和和平靜的氣氛,帥朗想起了一年多前自己茫然無措挾著份招聘廣告在公園裡等著人才市場早市的情形,那時和此時的景象似乎沒有多大變化,老頭老太太還是那麼傻樂呵地在遛鳥的遛鳥、打太極的打太極,地面上偶爾可見已經開始落葉的冬青叢,偶爾能聽到朗朗的書聲,間或能看到戴著耳塞慢跑的年輕人……心情似乎和當時也沒有差別,同樣有點茫然無措。
他在嗎?帥朗能想到只有這個地方,只有這個兩個人相遇過,也只有兩人都記憶猶新的地方。如果要來,他應該在這兒。
那他來幹什麼?
想訛點,不像他的風格?
想要挾我辦什麼事?也不像,端木做古,江相門人死的死,抓得抓,應該已經沒有什麼事可辦,也沒有什麼可爭的了。
那是想把師爸的位置傳給我,讓江相派在我手裡發揚光大?這個最可能的結果卻讓帥朗覺得有點哭笑不得的感覺,真想不到百年前江湖四大寇之一的殘渣餘孽會殘喘一個世紀,它能存活的原因不過是給世人一個亂世求生的法門,可在這個信息時代,早失去了它存在的土壤。
笑了笑,依然是想不透古清治的來意,不過總也感覺不出他有惡意,相反的是,記憶中這是自己遇到過的一位真正的良師益友,在祁圪襠村,每日介討論哲學、人生、命理、傳統,帥朗當時不曾覺得,現在回想那卻是一個洗腦的過程,不過洗得很好,不但讓他知道了王候將相,寧有種乎的道理,而且用事實告訴他,凡人亦有逆天、空手也可套狼、窮鬼照樣能翻身。
又笑了,在想古老頭裝神弄鬼,在墓園裡神書萬符,招來千百隻蝙蝠那神棍樣子,端得是衣袂飄飄,如仙如神。不過那本事自己學不來,估計自己老了也長不出老頭那仙風道骨的賣相。
步子在凌亂的思維中前行著,快到湖心亭的時候,帥朗頓住了,笑了。
果然一切狀如原樣,從終點又回到了起點,一身葛衣的古老頭正坐在湖邊的長椅上神情凜然地說著什麼,身邊圍了幾位信徒,所差只不過一年多前是三個胖子,今天卻是三位老太太,一位滿頭華髮,拄著龍拐;一位胳膊里挎著菜籃,估計菜金要危險了,另一位更離譜,居然被老頭拉著手,聽得兩眼抹淚。
帥朗再湊得近了近,聽著這位神仙用著悠長而帶著磁性的老男中音勸著那位哭著的老太太道:
「老姐姐,我看你神格晦暗,所以算你有暗疾之症,不過你一輩行善積德,有天增壽元之像……也就是說,您這身子骨啊,還真能熬個二十三十年都未必不可能啊,話說久病成良醫,您老估計已經快成良醫了。」
嗯,那位抽抽答答的老太太抹了淚,定了定心神,心安了幾份,又嘮叨了幾句孫兒剛上小學,兒女工作忙沒人接送孩子,這要是一病不起可怎麼辦,不過好在有老神仙的卦像,要真能再活別說二十年,有個十來年看著孫子娶個孫媳婦再來個四世同堂可這輩子可就不白活了……女人臉一刻三變,剛才還哭哭啼啼,眨眼又是滿臉慈祥,說起孫兒多乖,話匣子又要開了,旁邊的一位同來的打斷了追問著:「吳姐,老先生說得準不準?剛才說什麼來著?你真有病?」
「可不,切脾好多年了。」那問卦著說道,一說這個,餘下的兩位老太往古老頭身邊湊湊,拄著龍拐的一個皺紋綻著像朵花樣問著古老頭道:「老先生,您能算出我問什麼卦來么?」
「呵呵,當然算得出……你是有子而寡,要問去留吧。」古清治笑著,回頭一瞥,那老太太眼皮一跳,稍顯難堪之意,古老頭隨即下文迸出來了,哈哈一笑道:「那我得恭喜老姐姐您了啊,縱是近黃昏,夕陽依舊紅,這有什麼難以啟齒的呢?」
那老太太一抿嘴,和少女的羞怯一般不吭聲了,另外的兩位估計是知情,掩著嘴輕笑著,同伴卻是催著古老頭給算算姻能成與否,古老頭掐指一算,命格:合!八字,合!
帥朗知道再往下算就是天作之合了。三個老太太差不多就自報家門了,挎著菜籃的估計還得給兒女做飯忙家務。而這位問姻緣的衣著光鮮,神情閑適,她要心閑不生餘事才怪呢,再說老頭說「去留」,本身就解釋為和兒孫分家,或者找個老頭成家,再不成解釋為向那個方向遠行也成,反正怎麼掰扯得看現實情況確定。《英耀篇》講:疊疊問此事,定然此事缺;頻頻問原因,其中定有因。其實根本就是根據求卜者的急切心情判斷的。
又是一番嘮叨加忽悠,那三位老太太還是古清治催促時才結束了問卜,果真是菜金不保,古老頭推拒不要,那華髮問姻緣的老太是心情頗好,硬塞給了古老頭一張大票:十元!
人走了,帥朗這才齜著臉,靠著樹,前附後仰地笑著,笑得蹲下了身,古老頭也笑著,隨手草帽一戴,登時掩住了仙風道骨的賣相,省得又把那個老太太招徠到身邊來,等帥朗趨步上前時,老頭兩指一捻,十元一遞問著:「老規矩,考你有沒有長進,我這卦是如何算得。」
帥朗一抽,奪出了十元塞口袋裡,一屁股坐下問:「你說那個,那得病的。」
「對。」
「老大問自身,查壽元,現有病符……瞻前顧,必當高聲唱問,以定其身!」帥朗道,其實那麼緊張地問咱還有幾年好活,已經等於告訴了算卦者我有病,自然是等著被忽悠了。古清治一笑再問道:「另一位姻緣呢?」
「那還用算嗎?只要穿得乾乾淨淨在公園閑逛的老太太,大部分都沖著勾引個老頭來個黃昏戀的……不過大爺,你可有點不守規矩了啊,《英耀篇》講,有子而寡,宜勸守節,你怎麼勸人家找個老頭胡來呢?這不晚節不保了嗎?」
「哎,這能怪我嗎?時代在進步,孝子越來越少,老的越來越難活嘛。英耀也得活用,不能拘泥於成規。不過你剛才沒全猜對啊,我懂點中醫,沒看拉著她的手切脈嗎?」
「呵呵……是切脈嗎?我以為你揩油呢。」
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