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王侯將相,始於布衣 第八章 妻弟、姐夫(四)

劉晴作為堪比長孫湘雨的名軍師,她對戰局的把握確實是犀利異常,一眼便瞧穿了枯羊針對周軍的應對。

正所謂南船北馬,冀州兵屬北方兵卒,甚少有水戰經驗,而太平軍中的士卒確實長久以來居住與長江沿岸,操船駛舟堪稱一把好手,水性頗佳。在劉晴看來,謝安打算在長江水戰中依靠冀州兵戰勝枯羊,這顯然並非是一件易事。

而枯羊亦是作此想法,因此在得知八賢王李賢率領大軍離開橫江,前往支援廣陵後,他立馬便向姐夫謝安遞上了戰書,不給謝安與冀州兵調息適應長江附近水域環境的時間。

大周景治五年三月二十五日,枯羊首戰提兵八千、舟船一百三十艘,前往長江水域向周軍搦戰。

但讓枯羊頗有些出乎意料的是,他下令全軍戰船在江面上擺好陣型足足等了又一個多時辰,但是卻絲毫不見周兵有出水寨應戰的意思。

「這是怎麼回事?」

佇立在船頭,枯羊遙遙望向周師一方的橫江水寨,見其毫無動靜,雙眉不自覺地皺了起來。

按理來說,他枯羊已與姐夫謝安私下裡做了約定,後者應該不至於爽約避戰才對。

【莫非是怕了?】

這個在枯羊眼裡頗為可笑的念頭僅僅在他腦海中轉了一圈便已被拋之腦後。

別人如何暫時不論,至於自己這位姐夫,枯羊可絲毫不敢小覷,畢竟去年七月在湖口時,謝安曾率八萬大梁軍阻擋住了多達十一二萬的太平軍,憑藉一座堅如堡壘般營寨,像一顆釘子一樣死死釘在湖口,硬是糾纏得劉晴與伍橫險些胸悶吐血,甚至於,終究使得伍橫與劉晴二人長久以來積累的對彼此的怨恨爆發,最終分道揚鑣。

這樣的人物,豈會懼戰?

「原來如此……」好似想明白了什麼,枯羊眼中閃過一絲明悟,喃喃自語說道,「是見水戰難以穩勝我軍,是故打算故技重施么?——照搬湖口戰役那場戰事,將我軍士氣拖之疲軟?嘿!」

身旁,枯羊的心腹將領王建聞言皺眉說道,「大帥,話雖如此,可若是您姐夫……咳,若是周軍不應戰,我軍卻也拿他沒有辦法呀!——既然八賢王李賢率領一支周軍分兵前往了廣陵,想來那謝安亦不至於再日夜擔憂廣陵的情況……他若是一心與我軍在此糾纏,那如何是好?」

「慌什麼?」瞥了一眼王建,枯羊面色絲毫不變,淡然說道,「彼不心急,我軍難道就心急了?」

王建聞言一愣,繼而恍然大悟。

想想也是,倘若是換做太平軍中其餘任何一位將領,在得知八賢王李賢率領五六萬大軍前往支援廣陵的情況下,想必會心急如焚。但是枯羊可不會,至今他也未曾將自己看成是伍橫的下屬,之所以依附伍橫,無非就是因為跟著他或許能夠向大周朝廷一報二十年前金陵公羊家滿門被戳的血債罷了。至於太平軍如何如何,復辟南唐如何如何,這些則不在他考慮範疇之內。

「既然姐夫不迎戰,那我就只好步步緊逼了!」

冷笑一聲,枯羊手中令旗一搖,指揮著麾下一百三十艘戰艦,緩緩朝著橫江水域的周軍水寨壓近。

不多時,枯羊便望見遠處有一座龐然大物漸漸變得清晰起來,嘴角揚起幾分莫名的笑意,喃喃說道,「果然不出我所料,姐夫明知水戰並非我軍對手,是故避戰不出,將戰船收於水寨之內……既然如此,我便送一份大禮於姐夫!——覆了他數百舟船!」

王建聞言臉上露出幾分疑惑神色,詫異問道,「大帥意欲何為?」

枯羊輕笑一聲,說道,「王建,前幾日我叫你準備的火箭可預備妥當?」

王建聞言一愣,繼而恍然大悟得點了點頭,喃喃說道,「原來如此,既然周兵守著水寨不出,那麼,我軍便放火箭燒了他戰船……」說到這裡,他好似忽然想起了什麼,一臉為難地說道,「大帥兩日前方叫末將準備火矢……時辰緊迫,末將僅叫士卒們收拾火箭得八千矢……」

「八千矢?」枯羊聞言微微皺了皺眉。看得出來,他有些不滿足於八千火矢的數量,也難怪,畢竟在動輒數萬人的大規模戰場上,箭矢的消耗尤其恐怖,就好比已逝的楚王李彥,他為了抵擋八賢王李賢麾下的冀州兵,曾在江陵提前準備了一十六萬支箭矢,然而在戰事的第一日,江陵竟消耗箭矢八萬支,逼得楚王李彥只有徵用江陵城內的百姓替他製造箭矢。

陸上的戰事消耗箭矢尤這般嚴重,更何況是江面上的交鋒?要知道在江面上,雙軍弓弩對射、壓制住對方那才是制勝的關鍵所在,為此,枯羊此番所帶的八千士卒中,有近乎三千乃弓弩手。然而,焚燒戰船所用的火箭卻僅僅只有八千支,這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每個太平軍士卒手中只有寥寥三兩支箭矢。

兩三支火矢,轉眼工夫便可放盡,只要敵軍注意防範,幾乎起不到焚燒敵船的作用。

「大帥,咱還強攻么?」偷偷望了眼枯羊的表情,王建猶豫著說道,「要不然,今日在周軍水寨前耀武揚威一陣也就算了。他若出戰,我軍便戰;他若不戰,必定有損於士氣,如此,我軍就算退去,也不算徒勞一場。——回營後叫將士們加緊製造箭矢,以待來日……」

不可否則,王建的建議的確也算是頗為穩妥,但是枯羊卻並不滿意。

打擊周兵的士氣?誰不知他家姐夫謝安最擅長調動、激勵麾下士卒的士氣?當初在湖口時被劉晴與伍橫用十萬兵圍了十五日,其麾下八萬大梁軍照樣一個個士氣如虹,枯羊可沒指望用這種無關痛癢的士氣上的優勢來取得最後的勝利。

「攻!——下令強攻周兵橫江水寨!今日定要切實地打痛周兵!」

枯羊下達了他身為一方神將與渠帥的命令。

與此同時,在周兵橫江水寨的帥帳內,謝安正端著秦可兒細心炮製的茶水,悠哉悠哉著品著茶。

而在帳下左右,廖立、成央、齊植、張棟、歐鵬、唐皓等大將分列於兩旁。除了費國與馬聃外,事實上八賢王李賢還臨時調走了蘇信與李景二將,畢竟二將善於率領騎兵,可以說是場場戰事的先鋒騎兵大將。但遺憾的是,二將不酣水性,因此,與其留在這邊無所作為,還不如跟著八賢王前往支援廣陵,萬一廣陵已被攻克,二將也好投入熟悉的騎兵作戰,而不是站在舟船上戰戰兢兢,生怕自己掉入江中。

「大人,您倒是說句話呀!」眼巴巴地看著謝安吃了兩盞茶,周軍大將廖立顯然是忍耐不住了,率先開口打破了帳內的僵局。

眼瞅著寥立那氣憤填膺的模樣,但凡是熟悉他的人,皆在心中暗暗好笑。畢竟,廖立平日里冷靜時頗為可靠,堪稱是文武兼備的帥才,但是,這傢伙很容易衝動,即頭腦發熱,往往被敵軍一挑釁、或者己方陷入不利時,性情就會變得尤為暴躁,恨不得找支敵軍與其同歸於盡,因此,被長孫湘雨喻為只能打順風仗的帥才。

打個比方說,如果叫費國、馬聃、廖立各提五萬兵取一座只有五千兵守衛的縣城,可能費國與馬聃需要動用一萬人馬,並且付出四到六千的兵力才能強行攻下那座縣城,但是廖立呢,雖說他會動力的兵力或許高過一萬,但是,戰後他只損失兩三千;而如果是叫他們三人提一萬兵去攻,費國與馬聃依然還是那個水準與損失情況,而廖立,他則不見得能攻下那座縣城,他是手中兵力越多、戰況越好便發揮越出色的類型,反之就會因為時刻糾結於我方失利於敵方的戰況,心情煩躁甚至是自暴自棄,捨身取義。

正因為這份衝動的性格,儘管謝安已向眾將透露過枯羊與他的關係,但見枯羊這般無禮囂張地在己方水寨外挑釁搦戰,廖立依然還是無法控制心中的憤慨,恨不得替自家主帥狠狠教訓一下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舅子。

而相比廖立,其餘將領倒是鎮定地多,就好比唐皓,不慍不火地闡述著利害關係,絲毫未見火色。

「廖將軍稍安勿躁,那枯羊在我軍水寨外挑釁搦戰,讓他去就是了,大人不是說了嘛,就眼下來說,我軍水戰並非太平軍對手,何必自找沒趣,以己之短,攻敵之長?——不過大人,其實末將覺得廖將軍所言也並未全然沒有道理,眼下枯羊在我軍水寨外搦戰,倘若我軍毫無表示,豈不意味著我軍懼怕了他?末將以為,如此恐傷麾下將士們士氣……」

「這簡單!」謝安還未搭話,已過四旬的老將張棟撫著鬍鬚老神在在對說道,「我等可傳告全軍,我軍從荊州日夜兼程趕來歷陽,太平賊子知我軍趕路疲憊,欲使詐計誘我軍出戰,其智何其短也!——眾將士且深藏憤慨,靜養些許日子,待氣力充沛,再叫那太平賊軍知我冀州兵實力!」

不得不說,張棟不愧是當年叛軍派往鎮守洛陽的大將,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硬是將己方不出戰的理由編得富麗堂皇,而且反過來貶了太平軍一番,將對方說成是只會鑽孔子的賊匪,甚至於,在最後又大肆宣揚了一番以振奮麾下士卒的士氣。

「呵呵!」謝安聞言輕笑了一聲,畢竟事實上他也是這麼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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