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不會寫字,那該有多好啊!」——古羅馬皇帝尼祿在死刑判決書上簽字時發出的唏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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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難想像,騎兵長官的敕令在羅馬城內,立刻激起了翻天覆地的效果,誰能說李必達烏斯所要求的沒有道理?連庫里奧本人都不能這麼說,阿非利加是龐培黨徒盤踞的最後地盤,現在戰事吃緊,所以騎兵長官代理獨裁官,要求在義大利本土休整的四五個軍團前去馳援,這樣的做法簡直可以說毫無破綻。
但導致的後果,早在李必達的預料當中,如果說龐培為了維持幾個軍團,就恨不得將阿非利加掘地三尺,那麼凱撒現在的軍團數量,連帶輔兵也已有了近四十個,軍團都是要吃餉的,然而內戰發展到了今天,整個共和國及周邊的世界,農業和商業都遭到了嚴重的毀壞,連追隨凱撒的騎士生計都難以為繼,更無論是那些普通的包稅人了,當雙方將重擔壓在他們肩上後,這個金融團體也只能變本加厲,將危機和擔子下移到那些欠債的貧苦公民頭上。現在,這五個軍團得到了緊急出動的命令,但糧秣沒有,軍餉沒有,凱撒還欠著他們許多津貼賞賜,原本還算充裕的物資,又被庫里奧自己截取大部分到了非洲,總不能現在再派船隻送回來吧?
臨近農神節,這原本是所有階層人一起狂歡的日子,但羅馬城內的氣氛卻遠沒有那麼和諧,因為索債逼債導致的兇殺和人命案,已不止一件兩件。恐慌情緒下,許多手持「債券」的貴族元老,也旦暮間將茱莉亞會堂包圍得水泄不通,他們要求凱撒儘快還債,哪怕不把所有本息給還清,也要先支付一年的額度。
恐慌後了,就是大面積的蕭條,會堂里留守督辦的安東尼也沒了轍,他本就不是個擅長處理這種雜事的人物,現在看著堆積在講壇上如山的字板與書卷,恨不得一把火把它們都燒得乾乾淨淨,也比要在裡面抽絲剝繭累死的要好。安東尼在先前羅馬城的留守任期內,就沒得到過什麼好評,現在的風評更是雪上加霜,有人攻擊他索取賄賂,安東尼十分憤怒,雖說確有其事,但能不能不要擺在檯面上說,因為我一向都是收錢辦事,公正公平的;也有人說他在會堂理政時,還帶著妓女和侏儒,安東尼置之一笑,這群捕風捉影的人又懂得什麼情調;又有人攻擊他沉迷於宴會和競技活動,安東尼不以為然,我雖是非平民的貴族出身,但我渴望融入到平民當中去,這何錯之有?
但隨後,四個軍團拒絕出陣的嘩變,卻讓安東尼徹底慌了手腳。
沒想到他也第一次面臨這樣的棘手問題。
八、九、十和十一四個軍團,都是追隨凱撒在高盧、西班牙、希臘征戰多年的老兵軍團,戰鬥力參差姑且不論,但病故和死亡的人數極多,現在這四個軍團的殘留完好人數也不過每個軍團兩千到兩千五百人左右,許多人害怕若是繼續上陣,會最終葬身在阿非利加的沙漠里,這種畏戰的情緒是引子。另外,老兵歸老兵,但在多年戰爭里早已同氣連枝的他們,內部的團結力是極強的,他們對凱撒十分尊敬忠誠,但他們更知道凱撒離開自己是玩不轉的,所以這次他們又叛亂了——特別是被李必達從埃及放回來的十軍團,帶來了「獨裁官已經分發不出軍餉」的噩耗,更讓這群本在休整的老兵群情滔滔,原先在高盧屬於征服戰爭,通過夷平蠻族城市,掠奪財產變賣奴隸,能讓這群人大發橫財;但現在是內戰,凱撒禁止老兵掠奪義大利本土城市,甚至連希臘和西班牙的也不準碰,老兵早就處在暴走邊緣了。
這次,又是十軍團發揮了首善之功,獨眼百夫長斯卡瓦率先鼓動所有兵士,並代表兵士和軍官經過談判達成一致,即在凱撒兌現賞賜津貼前,任何人不準離開老兵安置區,拒絕調動命令,並對代理人安東尼提出幾項條件:
超齡服役的老兵,全部許可退伍,不用去阿非利加參加戰爭;
戰死和傷殘的兵士,要即刻完全兌現撫恤金,並給其家屬後代提供合適的工作與優待;
增加參戰兵士將來退伍時分配的土地和金額。
「這樣的話,乾脆真的把這四個軍團全部遣散好了!」勃然大怒的安東尼,說出了和李必達相同的話語,「我自己和蓋烏斯帶著第五『雲雀』軍團去非洲。」說完,賭氣的他晃到了會堂外的門廊上,街道上一片蕭索,毫無節日氣氛,斗獸場和大賽車場上塵土漫漫,它們已經很長時間沒有舉辦過能給民眾帶來歡樂的競技比賽了,因為所有的錢都投入到戰爭這個無底洞里,況且現在還遠遠看不到結束的跡象。
「現在該怎麼辦?」蓋烏斯在兄長的身後,不安地問到。
「那些老兵痞提出的方案,我根本沒有那麼多現金來支付;但現在又不能不帶著軍團去戰場,那樣就等於違背了獨裁官的命令。」安東尼一樣不知所措,接著他乾脆採取了「鴕鳥政策」,決心暫時等幾日,觀察下事態的進展。
但事態進展簡直毫無意外——十軍團的老兵,見自己的要求沒有得到回應,乾脆從坎佩尼亞進發,帶著武器浩浩蕩蕩,衝到了羅馬城東北角的戰神大校場里,支起了五顏六色的帳篷,聲稱「要和羅馬的貴族、平民,一起度過次難忘的農神節。」
而其餘的幾個軍團,已經開始劫掠坎佩尼亞和那不勒斯一帶的行商和村鎮了。
「簡直太膽大妄為,叫『雲雀』軍團進來驅趕這些老兵痞!」安東尼很生氣,隨後從山外高盧新募來的雲雀軍團,他們的外號得自於在頭盔角上插著的高聳的羽翎,幾乎全部是高盧人或凱爾特人,也衝進了馬爾斯大校場,連大批的騎兵都來了——羅馬前來看熱鬧的貴族都在自家的露台上看到,馬爾斯大校場上,安東尼親自指揮騎兵,踐踏老兵的帳篷,而老兵有時候持武器反抗,有時候就叫婦人和孩子擋在馬蹄前嚎哭。
那場面,簡直是不可名狀的「壯觀」!
很快西塞羅就對安東尼的暴行提出彈劾,結果被立刻用武力逐出了羅馬城,窩在郊外的福彌亞莊園,不久更是跑到了布林迪西港,宣稱自己要「離開現在的羅馬,因為他已經對這個國度失去了愛」。
安東尼從來都看不起西塞羅,將他驅逐到布林迪西後也是這樣,「既然他不愛共和國,那就去愛和他年齡差不多的老鴇去,這個老皺皮!」不過共和國的會堂上,看得起西塞羅,起碼是希望利用西塞羅和老兵叛亂滋事的人卻多得很,尤其是西塞羅的好友埃提烏斯,攻擊安東尼的言辭尤其激烈。
最後,埃提烏斯暗中支持西塞羅的女婿,即新任護民官的優拉貝拉,趁著老兵鬧騰的同時,向元老院申請一項新的動議,那就是廢除平民們所欠債務,並且免除他們今年的房租。
結果優拉貝拉這個舉措,就像補刀般,扎在安東尼的軟肋上。羅馬城的平民生計向來艱難,而在內戰後的時間裡,他們的境遇更是江河日下,本來依靠每年的執政官選舉,他們是能將手裡的選票出售個比較好的價錢,支撐半年的房租還是綽綽有餘的。但現在呢?凱撒就任獨裁官很長時間,選舉壓根就是個擺設,他們的選票也失去價值和意義,戰亂又導致物資奇缺、物價飛騰,現在優拉貝拉的提案,簡直就是新年的一道曙光。
「胡說八道,假如廢除平民債務的話,那麼軍隊的供應將更加窘迫。」優拉貝拉的動議,被安東尼很粗魯乾脆地否決了,於是平民們也在埃文迪尼山上行動起來,他們紛紛下山,進逼到了卡皮托兒山下的廣場,優拉貝拉黨徒的首領企圖登上並佔領山上的朱庇特神廟,並升起標誌著非常狀態的紅旗,可安東尼根本不承認現在是什麼非常時期,他治下的羅馬是不會有這種「非常」字眼出現的。
羅馬的各方傾軋就此更加猛烈,「神聖的廣場化為了戰場,帶著刺青(指兵士)的佔領了大校場,兩個名字的(指平民)佔領了制高點卡皮托兒山,而我們威武的將軍安東尼,正在茱莉亞大會堂這座堅強的堡壘里,每天都指揮穿著長褲、戴著羽翎的高盧人(指雲雀軍團),為羅馬的利益遭受夾攻,而逐個街區巷戰,馬蹄下踩著孩童的屍骸,據說一天之內就有八百人喋血街頭,他所付出的辛勞,幾乎要和在埃及和利比亞風餐露宿的獨裁官還要巨大,為了緩解疲累,留守的安東尼將軍經常還要去戲劇丑角那兒參加宴會,這樣的英雄,我們該如何感謝他呢?」西塞羅和埃提烏斯,在和友人的信件里,就這樣公然諷刺安東尼。
最後,安東尼的另外個仇人即塞勒斯特(現在安東尼在羅馬城內是四面皆敵),現在是都城的法務官,要求他必須先給平民個交待,以演說的形式平息這場暴亂。
恰好前一天晚上,安東尼去參加好友,也是個扮演喜劇里旦角的名叫希皮阿斯的婚禮,結果在酒宴上喝到不能自理的程度,是被友人與扈從抬著回來的,就在這樣的狀態下,他披著鬆散的長袍,眼眶充血,搖搖晃晃來到了大廣場的講壇前,面對著成千上萬的聽眾,結果登上去後,一陣寒冷的晨風吹來,酒水和各種消化物立即從他的鼻孔和嘴裡傾瀉而下,隨後民眾聽到的,就只是連續不停的嘔吐聲,蓋烏斯慌忙之下,將哥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