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小亞孤星 第4章 遺囑

「不要生鏽。」——古羅馬哲學家托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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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多慕蒳提著裙裾,走到別院外廊時,李必達正在撫摩著庇主的蠟像,現在路庫拉斯終於也和他的祖先們同在一個屋檐下了,「馬可斯還是把自己給關閉起來嗎?」看到身上汗水淋漓的多慕蒳,李必達問到。

「他一天都在鱷魚池、浴室、寵物室,還有自己的棋牌室里轉悠,自己不提兄長,也不允許任何人提及他的兄長。」

「給他點時間好了……」李必達說完,怕打著手上的粉末,走到了花園處,在那兒昔蘭尼昂正端坐在石椅上,看著阿波羅餐廳和人工湖泊的旖旎風光,而後李必達揮揮手,馬提亞很是吃力地,將一疊青銅管放在了這位哲學家的腳下,「哇哦,也許你的意思,是叫我的餘生,都要傾注在整理你庇主的著作上了。」

「我們都別無選擇,因為我倆都是他信賴的自由民,不是嗎?馬上等到遺囑宣讀人和貞女來到這個院落時,我會將庇主的四千塔倫特做出分配。」李必達呼著氣,矗立在湖水之畔。

後面的多慕蒳表情複雜,在盯著他的背影。

「哦,也許我該聽聽你的分配方法。」

「兩千塔倫特是歸馬可斯的,還有凱利,還有整個普來瑪別墅;一千二百塔倫特分給金槍魚的前任妻子克勞狄婭,剩下的八百塔倫特,四百歸你,還有四百歸遺囑宣讀者,小加圖。」

昔蘭尼昂哈哈笑起來,隨後說這是我進入羅馬這麼多年來,最俏皮的遺產處理方法,親愛的卡拉比斯,你也許能把葬禮變成一場單幕喜劇。李必達也附和著低頭笑,隨後對昔蘭尼昂說,如何,四百塔倫特的資金,是否足夠讓你剩下的日子,就在普來瑪的書齋里渡過?

「是的,這是必要的金錢,這個世界上的文學太昂貴了,一個鎮子只要有幾卷三百年前的書卷,就能稱得上是文明之都了。路庫拉斯將軍的人生,只需要我將它變為希臘文,寫在犢皮紙上,他的名字終究會在長河裡不朽。」說完,泰蘭尼昂很輕鬆地將青銅管挨個拾取,朝著書齋的方向步去。

這會兒,灶神廟長廊里,穿著愛奧尼亞波浪長裙的鄒伊有些小緊張地站在聖庫壁櫃前,腳尖調皮地稍稍抬起又落下,在她身前的李希莉婭很淡定地將壁櫃里的一份份遺囑取出,識別後將金槍魚的那份單獨取出,而後轉身對鄒伊很沉靜地說,「這次你可以跟著我,前往小加圖的宅邸,遺囑的封皮上指名的宣讀人就是他。」

這次出行,鄒伊是非常重視的,雖然她要將貞潔獻給灶神數十年的時光,經過這次遞交遺囑後,她才算是正式得到認可的貞女,人生單調而又受尊敬總算能邁出第一步了,此刻她也不過十九歲罷了。

這會兒,聖庫大廳的門口,那個黑衣人忽然出現,他有些佝僂地帶著隨從的壯漢,站在外面的花叢後,定定地看著自裡面步出的鄒伊和李希莉婭,但不發一語,也沒有任何動作。李希莉婭幾乎是目不斜視地走了過去,絲毫沒有察覺任何異樣,但鄒伊卻極度不安地看了那個黑衣人幾眼,而後害怕地加快了步伐,跟在李希莉婭的身後。

街道上,不管是貴族還是外來的奴隸,看到了這兩位貞女,都極度恭敬地讓開道路來,因為不管如何她們都是羅馬城裡最受敬重的女性,她們甚至可以陪同執政官與大祭司,坐在頭席座位,觀看最殘酷的角斗表演。

很快,加圖的宅邸到了,李希莉婭進去時,很訝異地看到小加圖居然也在新開挖的一所魚塘前喂著魚,他身邊是布魯圖與喀西約,這位眼角通紅,想必是在悼念去世的好友,但又礙於遺囑宣讀者的身份,一時不方便去弔唁。在對貞女們行完禮後,加圖接過那份遺囑,而後很有禮貌地邀請貞女在庭院里小憩會兒,他喚出自己的朋友後,自然會隨著兩位貞女一起前往普來瑪,當眾宣讀金槍魚的遺囑。

當小加圖的朋友自內庭走出時,李希莉婭的臉上倒是波瀾不驚,但鄒伊卻更加掩蓋不了慌亂與驚奇,她其實以前挺在意死者金槍魚的那位異族庇護民的,她總覺得自己的瞳子眼色與對方有些相像,但細思起來又覺得好笑,不過是黑色的瞳子而已,全羅馬城裡一半居民都是如此。

好了,好了,思緒又胡亂起來,難道這就是小加圖所謂一起去弔唁的朋友?鄒伊看到了偉大的龐培,那個額角上掛著一綹捲毛的龐培,他身邊有個瘦弱英俊的猶太奴隸。還有個披著黑色喪服袍子,但依舊蓋不住濃妝艷抹的女子,嘴角帶著高貴但又淫蕩的笑容。龐培的身後,另外有幾個貴族打扮的人,在快速地交談著什麼。

「作為金槍魚的遺囑宣讀者,我覺得既傷悲,又倍感信任的溫暖。」小加圖聲音有些哽咽,晃動著手裡的遺囑,對著龐培說到。

「您應該節哀,眾所周知您是共和國的支柱,而我身為來年元老院的監察官,必須阻止您的過度哀慟。」龐培皮笑肉不笑地恭維著,「那麼,我們是否可以出發了?尊敬的加圖,哦,還有尊敬的貞女李希莉婭。」這時站在小加圖身後的布魯圖神色頗有些尷尬,他滿帶著「這樣做真的好嗎」的表情,看看喀西約,又看看舅父,而後他的目光偷瞥到那邊的廊柱間,偷偷探出腦袋來的波西婭,便用手緊緊按住滿是不安的胸口。

「西塞羅不願意來?」在步出宅院時,龐培走在小加圖後面,突然問到。

「他嘲諷我辜負朋友,但即便金槍魚生前是我友人又怎麼樣?我必須得翦除會危害共和國基礎的任何人,偉大的龐培,你也應該及時回頭,和其他兩位劃清界限。你和綿延了幾百年的共和傳統怎麼鬥爭,不要忘記你曾對羅馬民眾做出的貢獻,我可不希望你死後,他們會用獨裁者、暴君這樣的辭彙來『緬懷』你。」小加圖冷冷地回答,看來西塞羅即便私下很想攀附龐培,但後來考慮到這種行為會辜負已死去的金槍魚,也會損害自己的聲譽,就連倫夏特也不贊同他這麼做,便閉門不出,保持了緘默。

加圖宅院的後巷小門裡,一位波西婭的使女面色緊張地走出來,隨後塞給名摩爾奴隸捲紙條,那個黑皮膚的精壯傢伙,就直接攀越過巷子的牆壁,沿著牛市的小路瘋狂奔跑起來。

「特里阿里,你帶的武裝奴隸是否足夠?」在牛尾街的十字路口,走在最前面的龐培對著帶著人手在此和自己匯合的,表情複雜的新任護民官特里阿里,用手指點點,問到。

「是的,執政官閣下,請讓您的扈從將束棒與法西斯一併舉起來,隨後我身為護民官,有權力將私自逃回羅馬城聖域內的流放犯給定罪。」特里阿里本就是李必達派來打入龐培內部的人物,但他此刻自我設定的角色,是雙面派,他可不願意為了維護李必達,而讓自己陷於危險,所以便對龐培用了「定罪」這個盡量模糊的字眼。

眾人一邊急速朝城外走動,一邊龐培的奴隸德米特留斯拍打著特里阿里的後背,這在羅馬世俗里是大逆不道的行為,因為一個奴隸居然和護民官走在相同的位置,更何況是如此狎昵的舉動,「尊敬的特里阿里護民官,我記得在銅表法里,一個被流放的市民,已經屬於極刑範疇,若是私自逃回城邦里來,他的生命豈不是得不到任何律法的保護?」

晃動的束棒中間,還未等特里阿里辯解什麼,另一邊的小加圖臉色鐵青地補充說,「既然大法庭和百人團會議都已經執行對李必達的流放,那麼若是馬上在普來瑪宣讀遺囑時,任何人,任何武裝奴隸見到李必達本人的話,有權即刻對其處以剝奪生命的死刑,我身為羅馬大法務官,就是如此授權於你們的!」

這時,小加圖身邊的布魯圖臉色也越來越差,他內心裡希望妻子能及時派人通知到李必達,使其成功避難,但矛盾的是,他始終認為這種行為又是對舅父,不,是對整個共和國的背叛。想到此,他轉頭看看一邊的喀西約,對方卻滿是城府不可捉摸的笑容,只是低聲說,「也許金槍魚貽害了你的朋友,也許成全了你的朋友。」

「金槍魚在生命的最後階段可是痴的,他也許壓根不知道李必達居然事先被流放了?」喀西約的背後,普林西婭得意地繼續著話茬,「我有內線在普來瑪,她分明告訴我,李必達還是在庇主臨死前,回到了普來瑪,現在大概在等著貞女遺囑,繼承庇主的那四千塔倫特的巨額資產呢!」

普來瑪外庭的大門,猛地被幾名武裝奴隸推開,小加圖昂然走入,他攜帶著朋友的遺囑,與李希莉婭、不安的鄒伊一起進入停放金槍魚棺槨的別院里,但是出乎意料的是,他在空蕩蕩的院子里,並未見到李必達本人,只有馬可斯和凱利在旁。

另外,居然有兩個意外之客也坐在院子里的長椅上,克勞狄婭與披著斗篷穿著靴子的護民官克勞狄。

克勞狄見到加圖,便浮起了滿不在乎的獰笑,隨後慢悠悠地站起來,「歡迎羅馬城最知名,最守法,最最公義的小加圖,一個從農民家庭進入貴族圈的神話,來宣讀我親人金槍魚的遺囑。不過,我沒記錯的話,不管是我最愛的姐夫,還是他的貼身奴隸凱利,都曾經告訴我,遺囑里說得很清楚,主繼承人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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