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小加圖對羅馬一無所求,但羅馬還是需要小加圖。」——西塞羅
※※※※
「我只是不希望你成為第二個蓋婭,你是個善良的好女子,將來我希望你年老體胖滿頭銀絲時,依舊能以富裕的自由民,也是我李必達最好的女摯友,快樂地出入各種宴會場所,你的笑話依舊讓人們開懷,你的親戚子女衣食無憂,並尊敬你,會在你的墓志銘上刻滿感激的話語,但你在普林西婭的名下,這樣的結果是不可能的,最近兩三年她在這小酒館的投資很怠慢了吧!多慕蒳,她和西塞羅一樣,也是西沉的斜陽了,你必須跟隨我,才能有光明的前程。」說完,李必達紅著眼睛打了兩個長長的酒嗝,起身用海綿棒擦乾淨了,隨後系好腰帶,走入酒館後院,踢開了其中一扇門,在裡面,永遠低階的海布里達,正在和三個赤身裸體的妓女瘋狂「廝殺肉搏」著呢。
李必達的闖入引起了房間一陣騷動,三名妓女迅速攏好衣物,挨個跳下了床榻,尖叫著離去了,留下滿身疤痕的海布里達還坐在那兒大吼大叫。
「可以了!今天是發爾康節,是羅馬軍團昔日在西班牙慘敗,喪失九千人後所定的喪節,今天不允許用武器作戰的,永遠低階的海布里達。」李必達翹著腿坐在窄椅上,一語雙關。
海布里達實在不知道他的親家今天掏了一千個塞斯退斯請他到這兒來嫖宿,而後又滿身酒氣地把他的小黃鶯們都趕走,是個什麼意思,便光著屁股坐在床榻上,等著李必達說話。
「在羅馬城防要塞那兒當留守士官還習慣嗎?」李必達咕嚕咕嚕地用馬鞭草水漱口,藉以散發酒醉。
「哥覺得還行,薪資方面。」海布里達的語氣既無不滿也無喜悅。
「有時候我會想起咱們在七軍團時,資深百夫長烏泰瑞斯……」李必達把頭靠在椅背上,帘子透過的日光,把他的半邊臉照得忽明忽暗,「其實對你來說,生活里沒了烏泰瑞斯、阿米尼烏斯這些傢伙,怕也是很無趣吧,所以當年你被逐出軍團,寧願留在赫利斯滂,與老兵們在一起。」
「回到家來也沒什麼不好……」海布里達說著,便違心地喊叫起來,說是的,哥回羅馬這一兩年就覺得煩悶了,就算是嫖宿也提不起多大的興緻來,哥還希望提起劍穿上鎧甲,不是在邊防要塞那兒當個土偶擺設,而是去東方真正和蠻子廝殺,到處打劫村舍,強暴婦人,和大頭兵們一起分戰利品,這才是哥想要的。
李必達在心中暗笑著,海布里達之所以現在每天買醉自己,就是得了價值失調症,千百年來軍人武夫一旦離開戰場,都會患這種毛病,於是他很輕地把雙手在馬鞭草水裡蘸著洗了下,一氣呵成地說:「我馬上會在明年或後年,給你安排個遠征軍的差事,你干不幹?」
「去哪?」
「埃及,幫著托勒密十二複位,那兒滿是棕櫚樹和駱駝,還有腰肢細軟,臀部翹翹的皮膚黑黑滑滑的婆娘,夠你爽快幾年的了。海布里達想想現在你自己,女兒嫁給了我養子,老婆這輩子的化妝費也夠了,她每個月還能和波蒂一起去拜厄遊玩,家中不但有幾千乃至上萬德拉克馬的積蓄,還有坎佩尼亞的五百優格田產可供出租——你繼續活下去享受也沒什麼意義了,早點找些樂子,最後在哪場光榮的大決戰里痛痛快快戰死,和烏泰瑞斯他們一起進入戰神廟的英靈之殿,這不就是你人生最大的價值嗎?難道你還想披著紫白袍子,和那些特選父親在協和神殿辯論不成?」
海布里達長吁口氣,躺在了床榻上,說:「你說的沒錯,但是哥還有個願望,哥還沒向龐培那崽子報仇哩!」
李必達站起身來,把掛在門框後杆子上的衣物拋給了親家,「這當然沒問題,馬上你先去埃及,給法老當個傭兵軍團的首席百夫長,我會幫你運作,打兩三年仗,每年享受十個塔倫特的報酬,殺殺男人,玩玩女人,樂夠了再說。然後——記住,在那兒和所有的羅馬人抱成團,盡量讓法老離不開你的斗劍,還有——萬一法老有什麼閃失,你記得幫助他的女兒克萊奧帕特拉就行,就說你是我的人。」
「沒想到,哥這輩子當的唯一一次首席百夫長,居然是給埃及山羊鬍子們當的。」海布里達咕嚕著,隨後把李必達扔來的衣物砸到了床榻那邊,喊到這可不行,叫那三隻小黃鶯小乳鴿重新飛回來,羅馬勇士絕不半途而廢。
李必達搖搖頭,便走了出去,沖著還站在門外的幾個暗娼招了下手,示意她們可以繼續進去工作了。
斯特拉迪平原,位於坎佩尼亞與羅馬城的交界處,這時坎佩尼亞雖然有富人聚集區的美譽,但所有的別墅和莊園都彷彿伸著脖子,朝那不勒斯灣的方向倒著,而盛產糧食和果樹的斯特拉迪,還是副世外桃源的模樣。
不過當克拉蘇所屬的成群建築師與工匠進入後,這個便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克拉蘇用大量的金錢,自蒙受凱撒新土地法恩澤的貧民那兒,租借了大片大片相連的土地:別以為這些民眾真的是想從國家那兒取得土地來耕種的,他們早已習慣賣票過日子了,根本不想重新拿起鋤頭與鐮刀篳路藍縷,吃先祖們受過的苦。因為新土地法規定,民眾所獲得的配給田產,不但可以出租,而且二十年後還能出售,克拉蘇正是抓住了這點,租賃了土地,並用基金會的名義往裡面砸錢,幫助安置龐培的老兵,並安排自己人掌控了此處的農商命脈。
當然,克拉蘇不會親自操刀,具體處理這事情的,是基金會的首席執事李必達。
自己人就等於李必達,李必達就是自己人,這種信念在克拉蘇的心目里日趨鞏固。
這處平原共準備建成能容納三千人的老兵殖民地,裡面設施一應俱全,反正有國家的贊助,李必達不準備在此節省哪怕半個阿司,每名老兵的住宅都是四人磚制公寓樓,而每名百夫長則能得到座獨立的小宅院,號稱「獨院人士」,街道以圓形小斗獸場為核心,呈車輪形狀朝外輻射。小斗獸場的旁邊,是保護整個城市的公共族神拉萊斯的神廟,而後一字排開的是戰神廟、密涅瓦神廟、大地母神廟,外帶小小的努馬王神像佇立其間,城南是用三面山牆圍護起來的「營市」,由專門的騎士負責集資籌建,並設立了三所大型倉庫,用於大宗農產品的交易活動。
更為重要的是,李必達還掏了自己的錢,在斯特拉迪的城郊,修建了漂亮的老兵公共墓地。
墓地是羅馬人一生的歸宿,貴族有其專屬的家族墓園,低下的奴隸和貧民死後可能直接被丟棄到城外的大坑裡去,而平民出身或服役半輩子才獲得公民權的羅馬大頭兵,最後的去處自然是公共墓地。而且羅馬人的理念,公共墓地應該位於城門左近,排列在道路兩側,讓每個自城中來往的人,在這個世界時間的長河裡徜徉的人,不管是他生前的親友子女,抑或是素未平生的陌生人,都能看到他墳塋上的墓志銘,上面簡要地介紹死者在生前的品德和功業,並很風趣地在末尾留有文字「現在您已閱讀完我的一生,祝您一路愉快。」而墓碑的訪者也能會心一笑,用炭墨在上面留言說「你在彼方世界也要保重。」
後世的死者在活著的時候,就忙著與神秘的「上蒼」交流,而羅馬人在死後也不曾忘記,他們始終喜歡和活生生的人靠在一起,這就是古羅馬平易而驕傲的自然主義。
李必達當然明白老兵們如此的心理,便要求石匠們在墓園裡按照他們生前的服役序列安排好了墳塋與墓碑,並空著碑文,留待老兵們彌留之際再倩人按照他們的要求刻上去,密密麻麻的墓碑就像一個個百人隊似的,相信不會有人會在身後感到寂寞。在墓園的入口處,矗立著記功碑,上面用樸實明白的文字,刻著老兵們生前的功績,或者陣亡的地點等。
繞過墓園,李必達與隨從們來到了帶著遮陽頂棚的河濱人行道,在那兒沉默著看了會兒波光粼粼的水面,這兒不用過多久就會繁華起來,羅馬城有的貨物與奢侈品,這裡也會有,另外這批老兵有了房屋、田產與墓園,從生到死都被承包了下來,就像他對海布里達所做的那樣,再過數年克拉蘇也會用相當的金錢,僅僅在斯特拉迪就從妻兒的身邊,拉走這三千老兵復役,陪著他去趟茫茫的美索不達米亞大沙漠,與帕提亞作戰。
我可不能去帕提亞,到時候刀劍無眼,帕提亞人手裡的箭,可認不得我是誰。
最好的局面,還是跟著凱撒去高盧,博取更大的資本,不然一直窩在羅馬城裡,早晚會被克拉蘇拉走去當炮灰。不過,在此之前我可沒忘記與西塞羅的怨恨,現在就借著凱撒的手,叫他滾蛋好了。
當李必達來到裘可拉大街凱撒的官邸時,他正在憤怒地低聲咒罵著,當李必達詢問凱撒怒火的來源時,原來是當凱撒通過自己的親信助手,出任護民官的巴薩圖斯向元老院提出方案,稱現在卸任的執政官可以自由選擇去往的行省時,最後元老們在小加圖與西塞羅的暗中授意下,居然初步決定要讓堂堂的尤利烏斯·凱撒,在卸任後去當「森林街道總督官」!
這也是共和國最特殊的一種行政長官了,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