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斯巴達人統治時期,很多事情是由婦女完成的。」——亞里士多德
※※※※
可當西塞羅開始在空閑下來的時間,教授次席執政官比布魯斯各種辯論演說的技巧時,他才發覺這位在這方面是何等得缺乏天賦,演說的手勢他記不住,花哨的辭彙他掌握不了,而且他的演說語調就和冬天的梯伯河水般沒有生氣與激蕩。有時候,看著站在花廊下努力發聲的比布魯斯,西塞羅只能頹然地倒在椅子里,甚至連他的奴隸們都會藏在牆壁後面,暗暗笑著比布魯斯的蠢樣子。
喪氣的西塞羅,開始後悔他當年所學習的辯論技巧,是來自帕加馬王國的「花捲式」,這種門派講究的是繁複的技巧和充沛的情感來征服聽眾,但其實西塞羅也知道,花捲式不但難學難教,而且它一般也就適用於法庭之上,因為接受過希臘教育的法務官們才對這個感興趣,也才能明白其中的奧妙之處。而面對粗魯不文的貧苦民眾們,在特布里斯民會上發表演講,分明還是凱撒的那種「古典式」的更能佔據上風,「古典式」追求的是切中要害,單刀直入,就問題論問題,絕不拖泥帶水。
於是這時,西塞羅進一步想起了那個叫李必達的傢伙,雖然他現在的立場和這傢伙相左(或者說,一直相左),但在辯論技巧上他卻由衷地喜歡這個來自東方的神秘人,對方的技巧彷彿是介於「花捲式」和「古典式」之間的,沒有定數異常靈活,既能調動聽眾情緒又能抓住問題要害,只是欠缺些磨練而已,現在西塞羅又看了下面前仰著臉一如既往忘詞的比布魯斯,在心裡感慨著:「要是現在站在我面前的,是李必達那傢伙該有多好呢!」
但西塞羅的唏噓終歸只是唏噓而已,在特布里斯民會召開前這段時間內,羅馬城整個都沸騰了,不光是本城擁有投票權的民眾開始站隊,在街頭鬥毆廝殺,外地擁有投票權的,不管是支持凱撒的,還是反對土地法的,都暗藏著匕首、椅子腿和鐵棍,或者步行,或者騎騾馬,從奧斯蒂亞、坎佩尼亞、伊特魯尼亞等四面八方雲集到羅馬城來,羅馬的酒館、城門空曠處、公共會所等人滿為患,各個都想要在民會上發表自己那獨有而寶貴的「見解」。
當卡皮托兒山的煙霧裊裊升起時,帕拉丁山上西塞羅的宅院里,許多元老表情肅穆,依次站立在這位雄辯家的宅院里,而處在花廊中心位置的西塞羅、小加圖與比布魯斯三人,則是副垂頭不語的灰心模樣,西塞羅向所有人坦誠——在特布里斯民會上的演說,除非出現神的眷顧,不然比布魯斯是無法戰勝凱撒的,要知道凱撒在二十年前就在羅馬的律師界揚名立萬了,他指控過老優拉貝拉,指控過金槍魚的弟弟馬可斯,雖有勝有負,有時他拿了一血,有時則又被別人刷取經驗值,但總的來說每次出庭他都給人印象深刻,這是最重要的。
「那就繼續拖延!拖延到我們完全說服好克拉蘇與龐培。」小加圖說出新戰術,西塞羅咬咬牙說也只能這樣了,隨後他建議比布魯斯,採取之前自己對付喀提林的那招來,說天有異象,需要提交朱庇特神廟占卜官占卜一番,來繼續拖時間,最好是十天半個月的,到了你執政的那個月,就不懼凱撒了,凱撒自動交出提案權和束棒扈從,根本沒辦法和我們抗衡。
當時羅馬城的慣例,只要是個人,哦不,當然不是只有人這個屬性就夠了,只要是大祭司、執政官、監察官級別的,任何個人只要宣稱自己看到個莫名的閃光啦,不詳形狀的雲朵啦,保持奇怪姿勢飛行的鳥兒啦,或者看到母雞不按規定的方向吃食啦,都能宣稱共和國或城市遭遇了災厄,來提交占卜官來占卜,並且可以藉機加快或拖延國策的決定時間。
這也是個老招數了,比布魯斯想了想便答允了,就用這個好了。
一陣號角聲傳來,是從西塞羅的鄰居護民官克勞狄家宅院里傳來的,某個元老透過牆壁的眼兒,看到了護民官克勞狄在無數擁躉的包圍下,氣勢如虹地突出自家的門閽,浩浩蕩蕩地順著帕拉丁街道往大廣場上撲去,簡直就像一支投入總攻的軍團般。
待到克勞狄的人馬呼嘯而去後,這些事先聚集起來的元老們才戰戰兢兢地在武裝奴僕的護送下,前往人聲鼎沸的大廣場,這裡已經化為了西塞羅眼中「暴民」的海洋,到處是臨時的帳篷,散亂的兇器,斑斑的血跡,光著臀部的妓女嬉笑著,和帳篷里的「住民」互相塗抹橄欖油,小販穿梭其間兜售各種雜貨,當他們看到穿著斗篷和靴子的克勞狄,便都嚎叫起來,知道民會表決關鍵性的時刻要到來了。
「記住,先不要和凱撒用演說來辯論,先表現出你發現了異象和徵兆。」西塞羅低聲提醒道,狠狠推了把比布魯斯。次席執政官放眼望去,密密麻麻的人群的盡頭,即大廣場的對面,青銅船首做成的講台上,白袍的凱撒氣定神閑,李必達、埃布羅、巴爾達斯等幕僚眾星拱月伴隨其旁,比布魯斯見勁敵在前,不由得產生了畏懼的心理,但戲碼還是要演足。
萬千來與會的民眾,看到了他們的次席執政官馬可·比布魯斯神經質地抖了下長袍,而後對著天空吼叫起來,接著一蹦一跳地穿過了正正三百羅馬尺的廣場,來到了講台邊的大祭司面前,「全羅馬的無冕之王啊,我遵循您的嚮導,身為執政官分外注意各種可能危害國家的凶兆,剛才我就看到了,在廣場上空的雲層里,有一道極為凌厲的白光閃現,所以我祈求您,暫時擱置這個法案的表決,因為這道凶光可能與它相關,我們必須經過縝密的占卜,讓民眾信服。」
大祭司科波·基利基斯,喘動著他肥胖的身軀,看了下比布魯斯,說:「巧得很,剛才我好像也在雲層里看到了那道凶光。」
大祭司的話讓比布魯斯倍感欣喜,他急忙問科波·基利基斯是否可以動用大祭司的權力,以需要占卜的名義停止民會的表決?
這時,比布魯斯的要求激起了凱撒幕僚,外帶民眾的強烈憤慨,他們沖著次席執政官吼叫起來,稱比布魯斯這個招數過於卑劣和笨拙,因為這個廣場的絕大部分人根本沒有看到那該死的白光,他這分明是畏懼和凱撒辯論,以及對民意的踐踏,惹得比布魯斯的武裝奴僕們急忙把主人給拱衛起來,場面一度劍拔弩張。
科波聳聳肩膀,攤開手,說我想應該不必,「親愛的執政官,你也許會好奇,為什麼上萬人的廣場,只有我和你目睹那道神秘的白光?」
這話倒鬧得比布魯斯有些不明白了,他只能請大祭司閣下給他以解釋,因為只有大祭司才是溝通神意的中介。
「那就是,這道白光象徵著這個你要遭遇到的災厄!」科波·基利基斯說著,就從旁邊的祭司手裡舉起一桶糞水,把次席執政官爽爽快快地從頭澆到了腳,引起了周圍人的大聲驚叫和喝彩,大祭司這招渾然天成、大氣磅礴,毫無扭捏做作的「糞水攻擊」,簡直就是廣場表決預演的最高潮部分,「你個無聊的混蛋,當國家遇到如此關頭,有成千上萬的民眾齊集在羊圈和廣場上,準備用自己的判斷和熱情,來決定國家未來的航向,在此前朱庇特天父廟、戰神廟、灶神廟、農神廟都沒有祭司或貞女來向我彙報什麼災異,你卻臨時跑來和我說因為有馬糞般的光芒,讓我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說表決中止了,你們可以回鄉下村社去了?所以你該得的,就是這桶不知所謂的糞水!」。
比布魯斯在陣陣嘲罵聲里,先是在原地呆立了半晌,隨即他用手傷感地撫摸彈落頭髮上的糞便,然後便是衣物上的,但他並沒有特別憤怒的樣子,而是轉身高舉雙手,這姿勢既是做給凱撒和大祭司看的,也是做給那邊的元老院諸位看的,也是做給大廣場上的所有民眾看的——表示他願意發表對此方案的演說。
最先發言的是凱撒,「同胞們,我是尤利烏斯·凱撒,沒有人比我更願意親近你們,幫助你們。沒錯,我是最古老的貴族後裔,但從我成年起,我就在第一線服役,和所有出身普通的人戰鬥在一起。我知道,你們渴望土地,而我要做的,就是將大部分民眾的渴望變為現實,這即是執政官存在的價值!如果有人對我說,凱撒啊,你在面臨格拉古兄弟那樣的結局,我絕不會認為這單純只是對我的恫嚇,這是場慘烈的戰鬥,慘烈的程度我之前在提案後遇到的百般阻撓時即能看出,恫嚇也許會成為殺戮,但我要對你們說,為了你們的福祉,我絕無畏懼,真正的猛士視黑夜為坦途,我會像所有的軍團兵士那樣,對敵人說,拿起你的斗劍來,民眾會決定我們雙方,誰會在歷史上留下美好的令名,抑或相反。」
「說得不錯,至少在煽動和空許願方面,小加圖,也許我們該準備些別的了。」西塞羅看著在凱撒鼓動下幾近癲狂,揮舞著旗幟和畫板的民眾,惆悵地對身邊的元老說到,今日即便是他面對這種局面,面對凱撒也不會有什麼勝算的。
當看到對面元老的武裝奴僕面目猙獰的三三兩兩離開大廣場時,李必達明白這是元老們在召集人手去,準備像當年對付格拉古兄弟那樣來對付凱撒,他便自長袍底下摸出銳利的斗劍,對凱撒說到:「那些傢伙要使出卑劣的手段,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