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凱旋式上的奴隸 第23章 食屍鷹·龐培

「我們支配了世界上所有的民族,然後我們被自己的妻子支配。」——大加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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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庫拉斯的營帳里,幾名機要奴隸正在處理之前阿庇斯釋放奴隸的名單問題,這些名字都是要謄錄在文檔之上,以備未來核對的。而路庫拉斯把蘇拉的禮物《回憶錄》的書卷,擱在自己的膝蓋上,今晚他沒有任何心思閱讀這些文字,因為剛才羅馬城的急使來到了,流言終於成為了現實:不日,龐培就會領著新軍團,在西里西亞登陸,來接管他的地盤、名位和隊伍。

世人皆知,當年蘇拉鼎盛時期,他與龐培,即是蘇拉的左膀右臂,兩個年輕人互相競爭,但到了晚年蘇拉漸漸開始不喜歡自吹自擂、虛榮勢利的龐培,開始提防他的野心與奪權行為,而將託孤的重責交給了自己——但也正因為如此,路庫拉斯與龐培,開始了公開的互相敵視。那麼,此刻只要龐培登上了小亞的海岸,他路庫拉斯一切的夢想與榮譽,都會化為過眼雲煙了,以心胸狹隘,喜歡搶佔別人功勛的龐培的本性,他是絕不會放棄以後任何一個踩踏詆毀自己的機會的。

「即便我想反擊,但失去軍團的我,將什麼都不是,最多只能在羅馬城當個富家翁罷了。」路庫拉斯失神地用手捏了捏緊鎖的眉頭。

「卡拉比斯。」這時,一名奴隸喊起了這個名字,讓路庫拉斯微微一凜。

咦,什麼時候這個卡拉比斯的,也被解放為自由民了?他不是應該跟著那個叫阿黛安娜的本都王女的嗎?

第二天,卡拉比斯與波蒂一起站在了主帥路庫拉斯的面前,「是這樣啊,看來那個阿黛安娜,將來必然會讓本都不得安寧的——不過,這一切,和我關係不會太大了。對了,親愛的卡拉比斯,也許兩三個月後我就會啟程離開小亞,返回羅馬城去。現在阿黛安娜重歸敵人的陣營,那你豈不是沒了主人?」聽完卡拉比斯的敘述後,路庫拉斯喝了口熱飲,問到。

「可是,我現在已經是自由民了。我也想跟著閣下您,與波蒂一起去羅馬,找個容身之所。」卡拉比斯答道。

路庫拉斯呵呵笑了起來,說:「親愛的卡拉比斯,你沒明白我的意思,你也許不知道,在我們羅馬人的眼中,就算奴隸成為了自由民,但原先的主人依然是他的庇主,他對庇主必須侍奉、愛戴、追隨,這是羅馬人最重視的庇主與庇民間的關係。」

「閣下的意思,是阿黛安娜既然不在這裡,她也就自動失去了身為我庇主的資格了,對吧。」

「嗯,但是你得清楚,在羅馬這座城市裡,沒有庇主的自由民,其遭遇都是很悲慘的——我的意思,你明白嗎?」路庫拉斯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這時德米特留斯端著專門提神的草藥上來了,路庫拉斯便說,「如果你願意的話,你和德米特留斯一起,讓我繼續當你的庇主好了。德米特留斯,你願意和卡拉比斯一樣,成為自由民嗎?」

「不,主人。我絲毫不覺得自由民有什麼好,像我這樣能在您身邊每日侍奉,不愁薪資,不愁安身立命,為何要當必須自謀出路的自由民呢?那些自由民一旦離開了主人家的庭院,就只能在外面風餐露宿,住在廉價的破舊公寓里,到了冬天,連買件禦寒衣物的錢都賺不到。」德米特留斯說完,又對階下的卡拉比斯使了兩個眼色,意思是讓他也繼續當路庫拉斯的壁龕奴隸。

但,最後卡拉比斯還是裝作對德米特留斯的「建議」視而不見,他承認了路庫拉斯為他的庇主,並且誓言要脫離軍團的身份,回到羅馬城裡當一名自由民,若是他如今依然孑然一身,他大可以侍奉在路庫拉斯的身邊,當名壁龕奴,省心省力,錢財也不會少。但他現在可以驕傲地宣布,他有了波蒂,這是他的女人,他必須要交付給她一個完整獨立的家庭,哪怕這個家庭是多麼的寒酸狹小。

另外一面,既然認了路庫拉斯為庇主,也意味著某種鐵一般牢固的契約——卡拉比斯必須在必要的時候,給路庫拉斯抬轎輦,他的後代如果擁有了公民資格,有了手裡的選票,也必須讓其全力支持路庫拉斯的家族政治利益。

締結了主從協議後,卡拉比斯與波蒂便將帳篷搬離了三聯隊的營區,與隨軍的匠師們共處在同一個營區。

有時,與波蒂做完愛後,他們兩個會躺在柔軟的床墊上,摟抱在一起,摸著脖子上的自由民銘牌,上面刻著「感謝主人賜予自由」的字樣,思索自己的自由民身份,「你說,我們未來的家,會是什麼模樣?」

「嗯,最好有個麵包烤爐,然後會有三個床,一個大床,兩個小一些的搖床。我希望我們會有兩個孩子,一個男孩,他最好身強力壯,將來會進入軍團服役;另外個是女孩,我們會愛她,寵她,在她成年後,把她嫁入一個體面的家庭里去。」波蒂這時也會摟著卡拉比斯的脖子,盡情地暢想著,「我們最好能住在一個寬敞的公寓里,有柜子和餐桌,還有敬家神的壁龕,上面有銀的餐具,還有養著寵物鴿子的小籠子,我們能憑自己的收入養活孩子們——卡拉比斯。」

「是的,孩子要接受良好的教育,他們會獲得公民的身份嗎?」卡拉比斯每逢這個時候,會陷於小小的迷茫,他能想到,他和海倫普蒂娜萬一有了孩子,孩子會是男還是女,那個亞馬遜部族會如何對待自己的孩子,一切都是個未知數,這時候他便會讓溫暖的波蒂摟抱得更緊,因為對方是自己與這殘酷的世界,唯一的既存的紐帶。

三天後,元老院的使節果然來了,領頭的居然就是特里阿里,使節們聲色俱厲地斥責了路庫拉斯在小亞的「無所作為」,並正式宣布:即日起,大將龐培將接替他,履行一名司令官的職責。

沒過幾天,龐培的船隊,就出現在西里西亞的海濱,其奢華的規模讓所有前來迎接的人瞠目結舌:整整一千艘划槳三層戰船,三萬名重裝兵士,五千名騎兵,五百個青銅浮雕船首,所有人都背負著一個裝有三百德拉克馬銀幣的陶瓮上岸——因為龐培聲稱,他徹底剿滅了地中海的海盜,共殲滅了十萬名海盜,搗毀了一百二十處海盜的巢穴,繳獲的財貨寶物無法統計。

這是赤裸裸地在向路庫拉斯示威,因為路庫拉斯在小亞苦戰多年,雖然多次擊敗敵手,但卻無法把這場戰事蓋棺定論。結果還是為他人做嫁衣裳,白白便宜了他一生里最討厭的人,龐培。

龐培,穿著寬鬆的長袍,在幕僚與比提尼亞總督府隨員的眾星拱月下,帶著精悍能幹的衛隊兵士,舉著權杖與鷹旗,悠然自得地進入了路庫拉斯的軍營,引起了巨大的騷動——兵士們集體呼喊龐培的名字,把他當成了不世出的英傑,而徹底厭棄了路庫拉斯,彷彿對方根本沒做過任何有益處的事情一樣。

隨後,為了穩住軍心,兩位統帥決定暫時避開軍營,選擇在一處僻靜的無人村莊會談,雙方只有少數幕僚與隨從參加,卡拉比斯與德米特留斯也跟在路庫拉斯的身後。會議的地點,是這座小村莊的寬敞的穀倉之中,這時卡拉比斯算是第一次看到了古羅馬的「榮譽大將」,格涅烏斯·龐培·馬格努斯。

當時,龐培剛滿四十歲,身材稍微,但很壯碩,這和他長年累月的鍛煉是分不開的,即便是在羅馬城的日子裡,他每天清晨也必定和年青的兵士一起,去校場騎馬、跑步、游泳以及投擲標槍。他的頭髮很濃密,一層層地捲曲起來,龐培有意把這些毛髮往後梳理,據說這樣顯得他更像三百年的世界征服者亞歷山大大帝,但卻始終有單獨的一綹,垂在額頭的一側,隨著他的抬手舉止而晃動著,這又讓他看起來有些滑稽。龐培不僅在打扮上模仿亞歷山大,事實上他在夢想方面也緊隨自己偶像的步伐,此人深受羅馬人民的寵愛,二十歲就享受了人生第一次的大凱旋式,在整個地中海地區,不論是遠西班牙的石圈之地(直布羅陀),還是在東方的埃及沼澤,都傳誦著這位大將的威名。龐培在說話時永遠力求一字一頓,他的下巴揚起,眉頭收縮成倒八字,想要讓自己的眼神更加深邃,但這也帶來了缺陷,那就是他微笑時,就會給人一種浮雕般的虛假感。

兵士與平民特別愛他,貴族們一般則討厭他,路庫拉斯以及克拉蘇不止一次地公開指責,出身不高的龐培是個暴發戶,也是半個騙子,大部分所謂的功勛都是矯揉虛飾出來的,他十分擅長欺騙脅迫元老院和公民,達到搶奪別人功勞,追求自身榮譽的野望。

但現在,龐培又贏了,他這次爭奪的對象,就是路庫拉斯。

兩人極度不和,還在蘇拉獨裁的時期,就已是公開的秘密了,但在今日路庫拉斯還是要保持著表面的剋制,他不希望在失去軍權同時,還失去了風度。所以最初,兩人還是很熱烈地擊拳、擁抱,就像久別重逢的戰友般,談起事務交割來,也都小心翼翼,希望繞開對方不可觸及的禁區。當路庫拉斯看到龐培因為長途跋涉,頭頂上帶著的桂葉冠已經枯萎時,還命令部下送給他一個新鮮嫩綠的。

卡拉比斯等人,則在阿庇斯等護民官的指示下,與龐培的隨員一起,忙著整理文書、圖章、信札、令牌,在穀倉里忙來忙去。但最終,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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