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凱旋式上的奴隸 第22章 路庫拉斯之怒

「長途跋涉的旅人啊,請暫時停留下您的腳步,來看看曾經活在這個世上的某位羅馬人的過往。」——古羅馬某墓志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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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三聯隊的偵察小隊,他們接受了阿庇斯的命令,走出了營壘,涉過了冰結的河川,因為自從那天的交戰後,本都軍隊還是徐徐離去了,但謹慎的阿庇斯還是畏懼米特拉達梯會用同樣的計謀對付他,所以直到四五天後,才派出了海布里達領隊的偵察部隊,一探究竟。

整個情景確如海布里達所言,本都的大軍人去營空,整片荒野與丘陵都覆蓋在雪的下面,他們在曾經的交戰場上,看到了很多很多的屍體,被遺棄的屍體,大部分是羅馬八軍團戰死的官兵的,這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感到痛苦與不安,因為這些屍體身上的鎧甲、衣物與首飾,絕大部分都被本都兵士當作戰利品扒光了——羅馬人會對戰敗者做的事情,所有人都會做。

結果,數千具赤裸的屍體在前幾日的風雪裡,都被吹得青黑恐怖,被凍結得僵硬無比,保持著各種各樣陣亡前的姿勢,或躺,或坐,或四肢蜷曲,卡拉比斯皺著眉頭,慢慢走到了某處,這兒的屍體最為密集,密密地挨著,彷彿在拱衛著中間的那具屍身般。

「可憐的索納久斯,即使尊貴善戰如他,也免不了冥府的呼喚。」阿米尼烏斯見狀嘆息道,「沒用了,八軍團的鷹旗被擄走了,這個軍團的榮譽完了。」

所有的人都靜靜地站在索納久斯屍體前,默哀了會兒,而後卡拉比斯轉身邁了一腳,結果心中一驚,他的腳分明踩在了某處能活動的東西上,嚇得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兩步,拔出了短劍,即使他不會用這東西,但用來壯膽還是可以的。

那「東西」稍稍翻了過來,抖落了蓋在其上的雪,原來是個撐著皮毯子的人,瞪著刺蝟般的眼睛,剛才就躲在積雪的下面,無比的詭異。

其餘的人也紛紛拔出了短劍,那人扛著毯子,嘰哩哇啦地說了幾句,然後是卡拉比斯訝異地喊到:「原來是你,提莫修!」

這正是米特拉達梯僱傭的斯泰基大夫,提莫修,差點為卡拉比斯做閹割手術的那位。提莫修氣惱地對卡拉比斯解釋他為何會在此的緣由,原來這位爺是風雪無阻,在本都的大軍作戰和開撥時,一直在祭祀他們斯基泰人的鹿神與魚神,居然能在暴風雪裡,穿行過滿是死屍的區域,來到河川前敬魚神。結果本都軍隊急速離開了,扔下了空無一人的營地,也忘記了還有他,他是繞來繞去,也找不到隊伍的蹤影,好在他是斯基泰人,天生就與草原上的風雪為伴,便臨時往下挖了坑,在上面頂了個毯子,居然就這麼堅持了下來,沒被凍死,被卡拉比斯踩到前,看到雪晴的他,剛剛準備離去,繼續跑路。

「既然如此,就送他去見他的魚神。」海布里達爽爽快快地抄起了劍,按住了提莫修的脖子。

卡拉比斯阻止了他,「你瘋了,你可知道他是米特拉達梯的御用大夫。算成你的戰利品,如何?要知道,他在羅馬城,起碼值兩萬塞斯退斯的價。」海布里達看了卡拉比斯會兒,覺得他所言非虛,便收起了劍,「也許將來,他能讓羅馬城裡多一座魚神廟。」

這時提莫修大聲問卡拉比斯,自己會如何。

「我只能說,你暫時成了羅馬軍隊的俘虜。」卡拉比斯說到,然後提莫修也沒什麼反應,跑到他藏身的坑前,居然從裡面取出一具還帶著紅潤殘餘肌體的骷髏來!所有的人都以不可思議的眼神看著,那骷髏頂上,還帶著些許枯掉的毛髮,「我們走吧。」提莫修說完,把這骷髏親昵地扛著肩膀上,大踏步地走在所有人的前面,好像不是羅馬人俘虜了他,而是他俘虜了羅馬人般。

一群人排成個單列隊,在幾乎沒膝的雪地上歪歪扭扭地走著,結果在距離營壘幾個弗隆距離時,傳來了馬蹄聲與吆喝聲——四名手持葡萄權杖的騎兵,氣昂昂地飛奔而來,朝著阿庇斯的營壘而去,海布里達急忙讓所有人規避在一邊,伸手行禮。

「這是金槍魚路庫拉斯的傳令官,他們終於來了。」放下手後,海布里達吐了一口白花花的霧氣,說到。

果然,沒一會兒,路庫拉斯確實領著七軍團與十一軍團,在雪地上迤邐而來,所有的兵士與百夫長的精神狀態都很不好,他們臉色暗青,背負著沉重的裝備,蹣跚著腳步,隊列里的騾馬極少,事後卡拉比斯聽說很多在亞美尼亞山區里凍死了,包括卡拉比斯的老夥計「貓頭鷹」在內,特別是當官兵看到遠處原野上密布的死屍時,士氣更是跌落到了冰點,他們事先知道了第八軍團遭受重創的消息,但沒看到看到的景象能凄慘到這種程度。

路庫拉斯征戰小亞數年,來來去去就靠這三個主力軍團,這回一下損失了三分之一,真可謂是嗚呼哀哉。

「是他,這個無恥的小人。」看到克勞狄竟然又出現在前列的騎兵隊里,海布里達與三聯隊殘餘的屬下都憤怒地哄叫起來,「巴布留斯·馬爾庫塞·克勞狄!逆賊叛徒!」

克勞狄聽到這種聲音,十分地驚慌,他沒想到三聯隊居然還能有人倖存下來,於是也不顧聲音來自何方,忙用披風遮住了那俊俏的臉。

用完午膳,路庫拉斯就下令在營壘前的空曠地帶,集結所有的兵士,整整一萬兩千人,冒著極度的嚴寒,圍成了個巨大的空心方陣,卡拉比斯也擠在三聯隊所在的位置,因為他現在是自由民了,理論上可以舉起劍,為軍團奮鬥在前線了。

方才阿庇斯已經把文書按照程序交給了路庫拉斯,對方並未責怪阿庇斯的自專,反而用感激的語調說:「感謝阿庇斯你的臨機處置,你挽救了整個黎克達尼亞和西里西亞。」

但阿庇斯卻沉重地回答:「米特拉達梯卻折而北上了,他殲滅了八軍團的主力,從官到兵,四千名羅馬優秀兵士,連帶五十名百夫長,二十四名將佐、護民官,還有您的副將索納久斯,全都喪命在前面的雪原上——這也意味著,現在米特拉達梯越過卡帕多西亞,整個本都的海濱之地,將不再有能阻攔他的羅馬軍隊了。」

聽到這話語,路庫拉斯也是萬事俱休的表情,單手按在桌面上,慢慢垂下了眉毛,而後突然睜著火一般的眼神:「特里阿里在什麼地方!」

「他已經很好的藏匿起來了,因為畏懼八軍團生還者的報復。」

「那你下令,集結所有的兵士,現在!」這便是路庫拉斯的命令。

空心大方陣中,路庫拉斯旁邊是手持法西斯與鷹旗的扈從,下面踩著的盾牌疊成了臨時的高台,所有的將佐排在他的兩側,各個面無表情,只有克勞狄一副陰晴不定的樣子。

「跟隨我征戰的兵士們,現在我違背了曾經的諾言,我曾答應過你們,會在來年的開春,徹底消滅羅馬的敵人,米特拉達梯與特格雷尼斯,在世界的盡頭,海卡尼亞海洗刷我們的鞋子與盾牌。但是,現在狡詐的敵人改變了他們的進軍路線,使得我們首尾無法相顧,我知道你們的艱辛與犧牲,你們前一段時間,剛剛翻越了高聳入雲的陶魯斯山嶽,結果現在又折返回來此地,但我們還不能放棄。一旦米特拉達梯回到本都之地,那他就會重新奴役那裡的希臘人,威逼他們為戰爭繳納高額的稅收,他很快又能組織起十萬、二十萬的大軍,那樣不但羅馬保留不住新征服的領地,就連比提尼亞、薩迪斯甚至皮奧夏這些既得領地也難免不會易色。」說著,路庫拉斯握緊雙拳,高高舉起,鼓舞到:「再跟隨我一次,弟兄們,我們並肩作戰了這麼多年!沒有一次失敗,是因為我統帥不力的緣故,相信路庫拉斯吧。」這時,人群里的卡拉比斯發現聲音都喊得沙啞的路庫拉斯,臉頰竟有淚水滑落。

但幾乎所有的兵士,都沉默著,表情極度麻木,他們已經厭倦沒有冬營,無休無止地行軍與作戰了,徹底厭倦了。

「難道這傢伙,心中想的第一件事情,居然不是先掩埋好陣亡的第八軍團袍澤的屍體嗎?」卡拉比斯清晰地聽到了身邊,某人如此抱怨到,結果這種抱怨就像急速爆發的疫病一樣,口口相傳,越來越大,最後兵士們都打破了沉默,喊著口號:「我們不需要金槍魚這樣鐵石心腸的指揮官,他只關心自己的聲譽,根本不體恤兵士的心情。」

責難聲一浪高過一浪,路庫拉斯很快在台上站不住腳了,他的身體因為憤懣與失望而激烈地抖著,當他看到下面的妻弟克勞狄居然露出了一種幸災樂禍的竊笑時,心中的怒火再也壓抑不了了。他讓扈從沖了下去,當著一萬多名兵士的面,將克勞狄按在中央的空雪地上,逐件剝去了這位騎兵隊長華麗明亮的鎧甲,克勞狄大聲怒叫著,「路庫拉斯,路庫拉斯,金槍魚,姐夫——你不能這樣對待我,我的姐姐可是你的入室妻子!」

也許是找到了一個徹底發泄的對象,路庫拉斯切齒,對著全軍大喊:「這是個最惡劣的小人,對,他是我的妻弟,但他更是全軍隊的罪人。我已經掌握了證據,他與米特拉達梯勾結,暗中出賣情報給本都人,給第八軍團造成了巨大的危害。他還暗地一個營帳一個營帳地煽動兵士,說什麼龐培的軍隊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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