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凱旋式上的奴隸 第3章 永遠低階的海布里達

「偉大的馬其頓將記取此次恥辱,菲利普王的奔逃猶如林間的母鹿。」——史克圖薩會戰後,阿爾西烏斯嘲笑慘敗的馬其頓國王菲利普的詩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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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休整的幾天里,李必達聽到百夫長海布里達嘴裡說的最多的話,就是冬營。

所謂的冬營,就是軍團取消所有的作戰計畫,在即將到來的寒冬,撤回相對溫暖的比提尼亞屯紮,兵士們可以在當地屯地自由活動,緩解下征戰的情緒:賭博、飲酒、做愛,向隨軍販子出售戰利品包括奴隸,甚至找個當地的婆娘組建個「露水家庭」。

這在當時毫不稀奇,羅馬軍隊到達某處,義大利的販子、妓女、包稅人和投機者就會像蒼蠅般自各地蜂擁而至,他們在軍營附近迅速形成個名叫「維蘇亞」的臨時市鎮,酒吧、賭場、出租樓、妓院一應俱全,後世很多歐亞的名城,不少都是從這個「維蘇亞」起步的。

李必達被海布里達直接起個名字叫「卡拉比斯」,因為他是在卡拉比被發現的;至於阿黛安娜,海布里達暫時沒殺她,當然也不知道她真實的身份,而是稱呼她為「卡拉比婭」,並且還在猶豫是否將這個異國的小美女高價出售個羅馬的某個闊佬,會不會顯得自己更理性些。

至於被「卡拉比婭」斬成重傷的巴蒂塔斯,還躺在榻上神志不清呢,那個「娘炮」被海布里達派去照顧這位爺。其實,李必達這時已經知道了「娘炮」的真實身份,一名猶太奴隸,來自加利利,名叫德米特留斯,眼神很像《海上鋼琴師》的男主角,和人說話總要先自詡一番「我是受過教育的,在小亞的希臘富翁別墅里擔任他們子弟的家庭教師」之類的話語,李必達得知他是在一年前戰亂里被海布里達的百人隊俘獲的,海布里達也認為他是個有文化的,準備在冬營其間,把他以一千塞斯退斯的價錢賣掉。

因為海布里達在比提尼亞的港口的人販子那兒,存了二十個奴隸,都是他發的「戰爭財」,他經常說一旦冬營了,就把李必達、德米特留斯和阿黛安娜等新俘獲的,新舊一起統統賣掉,這樣他能賺到兩萬塞斯退斯,退役後就能和老婆在羅馬郊區擁有一處不小的房產,或者跑到西班牙、阿非利加的某個新興城鎮,買下一套三層公寓樓,二三樓出租給房客,一樓出租給商人當賣場。

李必達不知道自己在海布里達的眼裡,能值幾百塞斯退斯?反正他現在的「職業」,只是個「宿營奴隸」,乾的是體力活,切草料,喂騾子,收集食材,掌管營帳雜物,總比上大學時的暑期實踐,要「腳踏實地」多了。

阿黛安娜一直不用正眼瞧李必達,連寒暄都沒有,她不肯做活,只是裹著斗篷(是李必達讓給她的),坐在營帳前的石頭上,用她高貴憂鬱的眼神望著遠方的天際。

卡拉比行宮陷落後,被殺或自殺的人占絕大部分,活下來當奴隸的寥寥無幾,不知何本,但這樣也有好處,那就是阿黛安娜的身份無人說破。

即便如此,李必達卻在暗中摸清楚第七軍團的關節,他希望能遇到司令官級別的大人物,然後再將阿黛安娜送出去,那樣這王女的貞潔和名譽都會有個較好的保障,而若被海布里達這樣的人知道,後果絕對是不堪的。不過因為時間太倉促了,李必達也只是從兵士和奴隸那裡渺渺地了解了下:第七軍團是羅馬共和國在小亞的三個軍團之一,司令官為色克底流斯;其他的番號為八和十一,前者正在西里西亞處於待命狀態,後者則由東方統帥路庫拉斯親自帶領,正在往卡拉比趕來。

至於李必達所處的,第六大隊第三聯隊,他也稍微了解了下,軍團的聯隊其實是由兩個百人隊聯合而成,而後三個聯隊再組成一個大隊,十個大隊組成一個軍團。兩個百人隊,按理說是由兩個百夫長指揮,但為了集權,也分為了一個資深與一個低階,不過二者的地位並不像字面含義,是由服役年齡來確立的。比如烏泰瑞斯出身貴族,雖然年齡比海布里達小許多,但依然是資深百夫長,兼任軍事護民官,當然他不過將此看作是仕途高升的初級跳板罷了,名族出身,家產豐厚,深得統帥青眼,相信過不了多久就可以擔任某行省的度支官,步步高升。但海布里達,他在聯隊里有個綽號,叫「永遠低階」的,因為他雖然作戰勇猛,但劫掠成性,為此屢次違抗軍令,所以一直在第六大隊的低階百夫長職位上原地踏步了七年(羅馬軍團的百夫長,首先都在第十大隊履新,最後的最高歸宿是第一大隊首席資深百夫長)。

但烏泰瑞斯因為是軍事護民官,在色克底流斯那裡擔任參謀的時間較長,說到第三聯隊的實際指揮者,還是海布里達。

所以,李必達選擇了不動聲色。

幾日後,他披著個爛皮襖,在卡拉比郊外的一處長滿秋草的山坡替聯隊放牧騾子和山羊,他很驚訝這些在他穿越前根本不會去觸及的工作,經過短暫的適應期後,居然幹得有聲有色,正如古希臘荷西俄德的詩歌:「耕種季節一到,你必與奴僕一起下田,不分晴雨,勿論早晚。」這是宙斯或上帝強加在人類頭上永恆的苦役,深藏在一代代人基因里的東西,現在在李必達的身體中覺醒了而已。

你問李必達為什麼不逃跑?沒有用的,因為第二天,他就被刺上了七軍團奴隸特有的紋身,一排彎曲的葡萄藤刺青,只要帶著這玩意兒,走到哪裡都是囚籠,這種在二千年後青年男女覺得很酷的東西,卻讓李必達喪失了自由與權利。

日落時分,一隊巡哨的兵士騎著馬匹,神色緊張地疾馳而過,進入了軍門裡喊叫著,「請通告我方所有的弟兄,統帥路庫拉斯,與十一軍團,已經蒞臨卡拉比了!」

整個七軍團的營地噪雜起來。

大約四十分鐘後,李必達剛準備拉騾子回去,山坡上揚起了軍號的音樂聲,一陣準備夜宿的鳥兒被驚起盤旋,山道和樹林擋住了李必達的視線,他只看到了(他之前的眼鏡其實是平光眼鏡)一隻金色閃閃的老鷹,掠過一處處樹冠,最後出現在他的視界里。

那是羅馬軍團的鷹旗,被一名披著熊皮斗篷的旗手擎著,走到了隊伍的最前面,旗幟頂端的振翅的金鷹,一副傲然睥睨的姿態。旗手後面跟著一隊吹奏的軍號手,然後便是一名騎著白馬,披著紅色披風的將軍,周圍簇擁著手舉「法西斯」束棒斧頭的扈從。

這個將軍大概便是路庫拉斯了。

路庫拉斯慢慢過去後,後面十一軍團的官兵,以百人隊為單位,列成縱隊行軍的隊形,合著軍號、笛子的節奏,踏步走著,百夫長的葡萄手杖上,刻著軍團的番號「Ⅺ」,宛如一道卧在山崗上遊行的巨蟒。

晚飯時分,海布里達就承蒙傳喚,得到了路庫拉斯的親自接見。

路庫拉斯營帳很好找,那座頂端用金鹰鵰像裝飾的便是,海布里達進去後,看到路庫拉斯已經卸下了鎧甲,一名持盾奴隸正在細心擦拭這套價值三萬塞斯退斯的珍品。統帥身披休閑的長袍,坐在簡便的會議桌前,周圍站著扈從士官與各級指揮員,當然也包括了七軍團司令官「莽夫」色克底流斯,還有烏泰瑞斯。

「親愛的百夫長,聽說你在前幾日的某場戰鬥里,表現神勇。」看海布里達行完軍禮後,路庫拉斯讓語氣很是和氣。

「閣下,我必須見機行事,加上資深百夫長烏泰瑞斯並不在前線。所以,當我發覺行宮裡的敵人有脫逃跡象時,就斷然讓弟兄們採取了攻擊措施,我希望閣下能夠理解。」這套說辭,海布里達這幾天已經念的滾瓜爛熟了。

「我的部下都是這樣,連我都不知道米特拉達梯已經事先逃走了,哈哈。」色克底流斯說了個很無趣的笑話來替部下解圍,周圍沒人應和,他長大著嘴巴,尷尬地哈了幾下。

路庫拉斯慢慢地抬起雙手,支著自己的下頷,他面前是塊寫滿文字的白楊木板,「百夫長,我可以理解你的勇氣和果決,但度支官與軍事護民官呈給我的清單,對你可是相當的不利,也許我該適當考慮對你的懲罰了。」

海布里達不作聲,筆直站在原地,滿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氣概。

沉默了會兒,路庫拉斯開了口:「百夫長,如果你能如數上繳虜獲的物資,並核查俘虜的身份,我可以考慮給貴聯隊的兵士每人兩百德拉克馬的賞賜,並且免于軍法處置,如何?」烏泰瑞斯想說什麼,但被路庫拉斯用眼神阻止了。

「是的,閣下,我毫無意見。」短暫的停頓後,海布里達應允了。

「但你必須保證對我毫無隱瞞,這是我們交易的基礎——信任。百夫長,你能做到嗎?」路庫拉斯眨了眨眼睛,目光逼人。

「是的,閣下,我願意在神祇前發誓。」

「但是百夫長你必須得接受處罰——我禁止你參加下一次的戰鬥,你必須得禁閉到下次戰鬥的結束,戰利品自然也不會有你的份。」

海布里達臉部抖了兩下,然後回答「閣下,沒有任何意見。」

「很好,稍息!」

「嗨,願戰神與羅馬同在!」海布里達「啪」伸手做了個軍禮,便轉身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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