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螺旋盡頭 第2037章 向前,向前

席森神父感受到了,自己正在膨脹。在那宛如永無止盡的膨脹中,「自己是誰,自己來自哪裡,自己要到哪裡去」這些問題的答案正在以一種感受性的方式於「思考」中變得清晰。他已經無法觀測到自身的存在,他覺得這是因為自身的存在方式已經超出了自己固有的觀測——這是由「思想」決定的,愚昧的自我無法對自我進行高度的觀測——但是,他仍舊可以感受到自己的存在。即便如此,這種感受性在達到一個峰值後就出現模糊的跡象,並不是回落了,而是模糊了,就如同越走越遠,結果連背影都只剩下模模糊糊的輪廓。

我是「席森」,但「席森」只是一個名字而已,這個名字所原本涵蓋的所有意義,無法被「我自己」完全觀測,完全領會,因為這個名字所包括的並不僅僅是物質的存在方式,再加上意識上對「自我」的考究和認知也不完全。個體的存在就像是一個假象,席森神父比任何時候都要更強烈地意識到了這一點,因為,「萬物歸一者」這個惡魔變相聽起來像是一個個體,但其實到底是不是呢?席森神父覺得不是,這種感覺是在他主動投入萬物歸一者之中,利用萬物歸一者的視角去感受到的。

人和萬物歸一者的形態相差不計其里,其觀測和認知世界的角度也有著巨大的不同,席森神父覺得自己正在變形,並且也明白過來,這個過程一定是愛德華神父也曾經感受過的——愛德華神父最終失敗了,自己可以成功嗎?席森神父只能從感性的角度獲得信心,卻無法從理性的角度找到任何證明自己可以成功的證據。

即便如此,在這個過程中,萬物歸一者就像是被注入了火焰的油湖,那巨大的體量轉眼就全都燃燒起來,迸發出強大的力量,在席森神父尚未徹底失去的自我的推動下,向最終兵器999發出咆哮。攻擊方式不明,機理不明,席森神父完全不明白萬物歸一者到底是如何攻擊最終兵器999的,萬物歸一者只是按照其固有的方式運作著,席森神父明白自己的作用,就是為它指定了一個確切的目標,並充當了點火和助推的火焰。

「我是誰?我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這樣對自我的終極拷問,已經不是簡簡單單的「我是席森,我走在我的道路上」這樣表面的話語就能夠通行的了,席森神父覺得自己很可能必須回答「席森是什麼,我是什麼,道路是什麼」等等更具體的思哲問題。

在他所知的所有思辨哲學和神秘學中,「我就是我,我思故我在」之類的回答近乎萬金油,也充滿了一種趨向性,無論是哪一種哲學,哪一種思想,對於「我」的回答,終究都會回到同一個答案中,彷彿那便是終極的答案,哪怕那是模糊的——然而,在萬物歸一者中,想要保持自我,想要確認自身意識的獨立性,如此模糊的終極答案是不行的。

因為,如果「我就是我」成立,那麼,在這個無拘無束又混亂無比的萬物歸一者之中,「我不是我」就同樣成立。如果「我思故我在」成立,那麼,「我思故我不在」也同樣成立。但是,萬物歸一者既然擁有一個明確描述其存在性的名字,那便從一定程度上意味著,它的存在並不是「無限」的,它必然有一個至少是概念上的輪廓,對其進行束縛和收縮,以讓它成為「萬物歸一者」,而不是成為「萬事萬物」。

愛德華神父當初將這個理論上存在的惡魔變相提前命名為「萬物歸一者」,這個名字的字面意義也是不容忽視的。

因此,在萬物歸一者之中,「我就是我」和「我不是我」,「我思故我在」和「我思故我不在」看似矛盾,但卻必然有一個統一的基本點,這個基本點確保了萬物歸一者表現得如此混亂無序的同時,又不會讓自身存在的那個概念上的輪廓真的解體,變成「萬事萬物」,亦或者變成「一無所有」。

席森神父覺得自己必須找到這個基本點,才能夠真正和萬物歸一者結合,亦或者,至少確保自我不會被萬物歸一者徹底侵蝕,然而,他無法想出來。這個哲學問題已經超過了他曾經學過的所有知識,也超過了他能夠基於自己已有的知識,自行尋獲答案的能力,他只是一個神秘專家,而不是一個哲學偉人。不,即便是哲學偉人,也未曾用明晰的話解釋過這個問題,如果有的話,那毫不疑問會被視為終極之學問而流傳下來。所有的偉人,只是用了語焉不詳,僅能意會的方式,留下一些模糊的字句讓人陷入深思之中,但是,在這些語焉不詳的背後,是否也意味著,他們只是「感受到了答案」,卻也沒有能力「說出答案」呢?

席森神父自問比不上那些哲學偉人的,從「思想」上出發,最終讓自己看到的,只是自我的盡頭。

然而,席森神父沒有後悔。

他從一開始就有了落到這個地步的心理準備。在萬物歸一者中,所有的消失都是「逝去」,而非是「死亡」,在席森神父之前,愛德華神父已經證明了這一點,並在席森神父自己也進來時,同樣明白了這一點。或許,這是比被那個叫做「江」的怪物吞噬掉更好的下場。哪怕面前的對手已經是「最終兵器999」的形態,但是,席森神父可從來都沒有忘記,這個最終兵器999是如何出現的。警惕最終兵器999,不如說警惕「江」,萬物歸一者也繼承了這份警惕,因為席森神父在引導它。

席森神父不確定,自己還能夠堅持到什麼時候。他此時的視角所能觀測到的一切,都徹底超乎了他固有的認知,從而讓他自覺得一無所知——不是形容,而是真正的一無所知,就如同剛剛來到世間的嬰兒——這裡的一切,都是不同的,都是新奇的,都是可怕的,都是不可思議的。

不可思議的爭鬥,在不可思議的範圍中,彷彿在不可思議之上還有更加的不可思議,完全無法將交戰的雙方作為參照對象,無法理解自己和這些怪物究竟差了多遠——那絕非是量變的距離。

席森神父也已經不確定,自己到底是為什麼才在這裡死戰了,過去肯定擁有理由,但此時此刻,所有的理由都伴隨著「我是誰」這個問題的無法解答而漸漸消失。當一個人「不知道自己是誰」,那麼,「自己為何而戰的理由」的主觀願景就順理成章地沒有了意義。

即便如此,那洶湧澎湃的情感仍舊像是巨浪的餘味,在席森神父對自我的認知和判斷徹底消失之前,仍舊在發出嘶啞的聲音。

儘管漸漸的,已經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做什麼,要做什麼,為什麼這麼做,但是,這份衝動仍舊存在於最後殘留的意識中。

……開闢道路。

——為了誰?為什麼?

……總而言之,就是要開闢道路。

蒼白無力的自我,用連自己都幾乎聽不到的聲音低聲述說著,這個人似乎聽到了,又似乎沒有聽到。然後,有一個問題從他的內心深處浮現:「人」是什麼?但問題之後又沉默下去,彷彿這個問題本身已經沒有了任何回答的意義。

然後,不知道過了多久,在「他」的眼前出現了一條道路。無法判斷這條路是如何出現的,也不明白「路」是什麼意義,這個概念所描述的主體完全失去了形象,但是,「他」仍舊走了上去,同時,「他」也不知道自己已經走了上去。

一直向前走,一直向前走,「他」似乎看到了很多,聽到了很多,但是,「很多」到底是什麼,也已經無法理解了。

「他」就是這麼走著,一直這麼走下去,沒有人知道,到底是什麼在推動著他的行為。倘若意識——無論是主觀意識、客觀本能、表層意識還是潛意識——決定了行動,那麼,此時的「他」的意識又是以何種方式存在的呢?同樣沒有人可以回答。

這是超越了人智的狀態,從過去到現在,任何思考的人,都沒有給出答案的能力,甚至於,光是想像相似的情況,就已經窮盡腦力而無法得到一個清晰的畫面和概念。

人要描述「人智無法企及的物事」根本就是天方夜譚,所有的記載都必然在這個強行的行為中扭曲和模糊化,更別提去觀測了。

義體高川同樣無法觀測到,無法理解,無法想像。席森神父到底怎樣了?他對這個答案完全沒有一點頭緒,也找不到任何線索,在他面前的,只有那無序和有序的戰爭,只有那有形態的最終兵器999和無形態的萬物歸一者,「席森神父」的存在感已經徹底感覺不到了。

但是,有一點他十分肯定,只要萬物歸一者還在將最終兵器999鎖定為唯一目標,那便是席森神父至少還沒有失敗。

從義體高川開啟戰鬥計時到此時此刻已經過去了一分三十八秒,對正常人而言短暫的時間,在神秘的戰場上往往都是漫長的。涉及神秘的戰鬥當然也有長久的相持,但是,在大多數時候,都會在轉眼間就決定勝負,並且,哪怕可以想像到結局,也難以預測其過程。

義體高川完全就沒想去評估在這場不可思議的戰鬥中,雙方到底過了多少招,量詞在這個等級的神秘中已經毫無意義。

「席森神父……」義體高川在心中呼喚著這個名字,就像是要將這份心意化作力量傳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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