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螺旋盡頭 第1493章 撤離

阮黎醫生在控制台那邊做著什麼,我看不到她,卻可以感受到。實驗室里充斥著機械的運作聲,不時有機械臂從我的上方掠過,各種測探的機械在我的肢體上滾動,還有光柵照進我的眼睛裡,讓我不由得閉上眼睛。身體的知覺越來越敏銳,我感受到了刺入肌膚的針孔,這些不同作用的針扎進我的頭部、頸脖、肩膀、身體、手腳,排泄方面的處理也完全是在用儀器接管著,大概一分鐘後,肌肉的酸澀、沉重和麻痹感開始消退,進而是更加強烈的異物感和疼痛。

耳鳴漸漸變得強烈,腦袋暈眩,彷彿天花板在旋轉。

剛蘇醒時,我的意識處於一種相對激烈而清醒的狀態,可脫離噩夢之後,反而愈加有一種昏昏欲睡的感覺。我還記得之前發生的事情,從我服用了「樂園」,到進入「至深之夜」,之後是在聚集地的獻祭,和諾夫斯基以及月神的激戰,期間各方神秘組織的動向,還有富江的出現與消失。這一切我原以為已經可以接受了,但此刻卻彷彿化作一種單純的信息情報,在我的腦海中攪拌,讓我有一種難以負荷的感覺。

我時而會覺得眼下的自己其實還沒有離開噩夢,時而也會看到隱約的幻象,它似乎很遙遠,又似乎很接近,如果我覺得那就是「至深之夜」,它就會變成至深之夜中那熟悉的血月和灰燼,這個時候,實驗室就好似被腐蝕,被摧毀的廢墟,破碎的天花板可以讓我看到「月神」正注視過來。我聽到廝殺聲,聽到激戰聲,聽到那些瘋狂而絕望的叫喊,我還可以感受到風吹過,於是,在身後的阮黎醫生彷彿也變成了至深之夜裡的怪物。

而當我否定這一切時,它們就會消失,似乎在用這種消失告訴我,這一切不過是我的幻覺而已。

其實,我很早之前就已經分不清哪裡是現實,哪裡是虛幻了,對我而言,正在發生的一切,都在深刻的影響著自己,單純將其當做幻象不去理會根本不可能阻止這種影響。因此,眼前正在產生的幻覺,對我而言,也不過是日常的一種而已。

我很平靜,沒有驚慌失措,也不覺得害怕。我靜靜地感受著自己的虛弱,感受著那張牙舞爪的怪異情景。

談不上接受或不接受,僅僅是靜靜地看著,聆聽著,感受著。

阮黎醫生走上來,為我更換了新的藥劑。針管同時刺入我的脊椎和靜脈,並在我的眼前呈現出自己身體的實時透視圖,讓我可以看到這些藥劑進入身體,催發變化的畫面。但我知道,這不過是阮黎醫生針對我個人的心理調整作為罷了。

我的狀態從激動到虛弱,又到平靜,在阮黎醫生的眼中,大概就是「符合理論的變化」吧,因此她才顯得遊刃有餘。

「其他病人服用樂園之後,同樣會產生排異反應。」阮黎醫生坐在我身邊說:「不過,這只是我的看法。研討會的其他人反而更注重這種排異反應,視之為正確的道路,所以,更注重於任何激發和深化這種排異反應。」

「排異反應不是壞的嗎?」我反問。

「好壞該如何界定呢?」阮黎醫生頓了頓說:「我們的理念不一樣,我認為是壞的,其他人卻視為好的。我認為是排異反應的情況,也會有人不以為然。」

「我相信你,媽媽。」我說。

阮黎醫生只是笑了笑,她的笑容有些憔悴,雖然仍舊充滿了自信,但是,卻讓我感受到一種遺憾的情緒。

「怎麼了?」我問。

「有點遲了。」阮黎醫生說:「他們已經在他們認為正確的道路上走得太遠,而我已經不能再為他們提供任何幫助,不,應該說,他們知道,我的研究和他們的研究,已經到了一個分道揚鑣的岔路口,從此之後,在很長的時間裡都不會有交匯。理論上,我們的研究從同一點出發,最終還是會回歸到同一點。但是,從分離到回歸的過程,到底會持續多久呢?這個時間足以讓他們選擇放棄。」

「放棄你嗎?媽媽。」我問。

「是的。」阮黎醫生表情仍舊溫柔,看不出情勢的險峻,「如果之前,我們彼此之間還有利用的餘地,那麼現在,就是對立的敵人了。」

「他們已經知道了嗎?」我不由得問道。我不了解在我進入至深之夜後又到底發生了什麼,但是,卻有點感受到,這種從相互利用到徹底對立的變化,其關鍵並不在於我在至深之夜中做了什麼,而是我本身服用樂園後,進入至深之夜後又蘇醒的情況。我猜測,自己的這種情況是不是驗證了什麼。

「也許。」阮黎醫生搖搖頭,「我認為自己已經做好了保密措施,但是,這些試驗用的設備器材、助手以及場地,都是從研討會那裡得到的,所以,也很難確定,這些保密措施是不是真的有效。阿川,你只要明白一點,這一次,是我們的勝利。你的病情得到控制,是因為我的研究有了成果,而我的研究之所以可以出成果,是因為有研討會的大力支持。我和他們的理念不同,也許之後會演變成更加嚴重的對立,但這並不能抹殺他們在我的研究中出了大力氣的事實。」

「你到底想說什麼呢?媽媽。」我不由得反問。她的話,在我聽來就像是給敵人開脫,我不擔心阮黎醫生是不是還記掛研討會,畢竟她的身份,決定了她和研討會之間的關係糾纏,我只是在擔心,她的想法會不會給她帶來致命的麻煩。

阮黎醫生的神情有些憔悴,我覺得,這其中不免有這種對立又理解的複雜心態使然。

「僅僅是有感而發而已。我只是想告訴你,阿川。不要因為對方是敵人,是站在對立的立場上,就對其抱有怨恨和厭惡的情緒,不要讓自己行動的動力,是建立在這種頑固的情感上。」阮黎醫生這麼說到,頓了頓,又問我:「你不喜歡研討會,對嗎?那麼,你的選擇和行為,是不是建立在這種不喜歡的情緒上?還是建立在自己的原則上?你有仔細考慮過嗎?阿川。」

「是的,我有思考過。」對於阮黎醫生的問題,我毫不猶豫地說,我知道她的意思了,不過,這個答案其實在上一個末日幻境里,我就已經有思考過,而我現在也仍舊這麼堅信著:「我有討厭的人和事,但我的所有選擇和行為,其初衷都不是因為憎恨和厭惡,而是想要拯救和守護我所愛的人。也許,那些人做了不符合我道德觀念的事情,乃至於傷害了我保護的人,因此我認為他們是壞人,但我針對他們,並不是因為他們在我的眼中是壞人。」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用認真而誠摯的眼神看著阮黎醫生:「英雄也許會因為自己的主觀,而給其他人打上好人或壞人的標籤,但做事絕對不會是因為這些主觀的標籤。」

「……是嗎?」阮黎醫生沒有評價,她只是微笑著,說:「阿川是一直夢想成為英雄的男子漢呢。」

「可是,媽媽。我覺得自己永遠都不可能成為英雄。」我的心中平靜而充滿了惆悵,因為,我知道,英雄的道路是如何的艱難而矛盾,但所要面對的事情,往往不會是「大家都好」的結果,乃至於,根本無法分辨,自己的選擇,帶給他人的影響到底是好還是壞。所以,才只能堅信自己是正確的,帶著這樣的信念去行事。可我也已經看到了,其實自己認為正確的事情,也帶給許多人苦惱,讓其他人厭惡,乃至於傷害到他們,讓他們視我為仇寇,視我的選擇為錯誤。

有很多時候,我無法說服自己,認為其他人的選擇都是錯誤的,只有自己是正確的。所能做到的僅僅是,不去承認,但也不去否定他人,而僅僅觀測自身,做自己認為正確的事情,不以自己的主觀去抨擊他人的錯誤。也許,有時戰鬥的時候需要這種做法,去瓦解他人的信念,但哪怕我這麼做的時候,心中也不會將之當做正理,只是將這種抨擊他人的做法,視為一種心理上的戰術而已。

「這樣就好。這樣就夠了。」阮黎醫生說撫摸著我的額頭,說:「我也不希望阿川真的成為英雄,因為英雄到了故事的結局,總是犧牲了自己,拯救了別人。這並不是老套的故事套路,而是由英雄自身的矛盾性所決定的。誰也不能說服英雄,也無法拯救英雄,英雄也從來不需要拯救,他們選擇在他人看來也許是愚蠢的,但對他們自己來說,只是平凡地走自己的道路,所必然到達的一個終點。所以,英雄在死亡時是坦然的。然而,阿川,我不喜歡你成為英雄而死去,我希望你能活下去。」

我還想說什麼,就被阮黎醫生打斷了,她說:「看樣子,你的狀態已經開始恢複了。」這時我才察覺到,之前那種昏沉酸痛的感覺,已經完全消失了。身體被異物刺入的感覺還存在,痛苦也同樣,但是,精神和力氣卻大致恢複到了平時的水準。

阮黎醫生起身離開我的視野,片刻後,我感覺到,所有扎入身體的針都開始脫離,然後身體的束縛也被解開。我躺了些許,才試探著直起身體,沒有任何不適感。我活動了一下,之前剛蘇醒時,所經歷的那一連串身體上的異常感受,就彷彿是幻覺一樣,被針扎過的地方,也沒有留下半點痕迹。

「樂園會刺激人體,激發潛力,排除副作用之外,完全就像是科幻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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