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螺旋盡頭 第1445章 我的樂園

阮黎醫生最終拿出來的「樂園」是紫紅色的,一如我在過去的末日幻境中看到的那些「樂園」。

紫紅色的液體,在晃蕩中不時閃爍著殘酷而冰冷的光。

外表雖然相似,但是,其功能性和副作用上,到底和我過去見過的,又有什麼區別呢?亦或者,最終製造出我所熟悉的那種「樂園」的人,並非研討會,而就是阮黎醫生本人?然而,即便如此,我也沒有拒絕的理由。無論這是怎樣的「樂園」,它都是阮黎醫生專門為我而特別製造的藥物,這裡面所蘊藏的,是她至今為止最大的努力和期盼。

我選擇,去擁抱這顆溫暖的心。

「這就是……樂園!」我在阮黎醫生的注視中,拔掉塞子,將裡面的液體一口氣喝了下去。

冰涼的液體沿著喉管滑落。

「感覺如何……」阮黎醫生的聲音傳來時,後面的聲音就好似退後到了很遙遠的地方。

最初時沒有特別的感覺,但是,當意識到的時候,眼前的一切都在搖晃,出現重影,甚至出現了融化的跡象。我下意識伸出手,阮黎醫生那張模糊的臉好似變成了蠟做的一樣,在我觸碰到之前,就已經開始融化了。

一種非常人可以忍受的灼熱,好似突然被引爆的燃氣,席捲了每一條神經。身體的細胞,在這一刻發出哀鳴,彷彿整個身體,就要分解成最小的微粒。

我感覺不到手腳,繼而感覺不到身體。我聽到的聲音,就如同被拉長了,而變得蒼白、沙啞又沉重,但我仍舊認出來了,那就是試管摔落地上,四分五裂的聲音。殘留在試管中的紫紅色水滴伴隨著裂片飛濺起來,就像是整個空間變成了一匹畫布,而這點點的紫紅色就沾在上面,為畫作的內容帶來了瑕疵。

有那麼一段時間,我的感覺徹底中斷,再一次恢複意識的時候,身體的劇烈反應仍舊沒有結束。我感覺到有人在拉扯我,應該是阮黎醫生,但她此時的樣子,已經蒙上了一層幻象,變成了一個猙獰可怖的怪物,它有著女性的性徵,但卻衣服和皮膚完全融在一起的蠟像。

它還在融化。它說出來的語言,就如同是聽不懂的詛咒。

我沒有因為這種幻象而排斥這個「怪物」,因為,我內心中明白,它就是阮黎醫生。

我的身體出了問題,我的精神也出了問題。而這種問題,正是「樂園」產生的副作用。阮黎醫生為我特製的「樂園」,哪怕是四級魔紋使者的身體也不能免疫,副作用的影響比我過去任何一次服用「樂園」的經歷還要嚴重。

然而,正是因為有過去的經驗,所以如今才能在這種可怕的幻象中,維持最後的清醒。

我喘息著,覺得自己的肺好似一下子變得強力又龐大,稍稍一呼吸就會撐開胸腔。但是,這也仍舊是錯覺的一部分。在連鎖判定的自我觀測中,我的外表沒有出現太大的變化,真正發生變化的,是內部各種器官的運動。

我所看到的一切,時而陷入黑暗,時而閃爍著光點,大概三五秒後,有一種無法形容的光感,籠罩在自己的身上。

我覺得有什麼東西,正從天空飄落。

接著又有撲騰翅膀的聲音,非人的陰影在眼角驚鴻一瞥,彷彿在自己不經意間,有某種可怕的東西從頭頂晃過。那種突如其來的,毫無徵兆的恐懼感,強行讓人意識到,在自己的身邊有那麼多怪異的東西隱藏著——它們潛伏在視野的盡頭,潛伏在昏暗的一角,潛伏於不經意間,而在潛伏中窺視著自己。

「惡魔……」那怪異的,彷彿錯覺一樣的東西,下意識就會被冠上這樣的稱呼。

它們似乎是存在的。過去許多服用了「樂園」的人,都信誓旦旦地聲稱,自己看到了它們,而這個世界的真相就是「地獄」。

雖然對沒有服用「樂園」的人來說,這一切都是幻覺。但是,我也有想過,製作原料、方法和效果都十分特別的「樂園」,它讓服用者看到的「惡魔」,和因為一些神秘的儀式而誕生的灰霧惡魔,又有多少區別?僅僅是前者完全是「幻覺」,而後者則實際可以接觸到?那麼,會不會因為某些神秘現象,而讓「幻覺」中的惡魔變成實際可以接觸到的存在?

我從來不會因為看到「惡魔」,就感到惶恐,這是神秘專家和普通人的差別。但是,這種由藥物製造出來的,強烈的恐懼感,卻不會因為服用者既「熟悉錯覺」又「心靈堅強」,就不會出現。

只是,見識多廣和一顆堅強的心,可以在最短時間內,克服這種突然出現的強烈恐懼。

猙獰的惡魔「阮黎醫生」抓住了我,我沒有反抗,正因為它是「阮黎醫生」變成的。我的直覺阻止了我的所有反擊的想法。我覺得,它不會傷害。但是,環繞在我周圍,出現在我視野中的惡魔,已經不止這一個。

這個房間,就好似一個舞台,燈光「啪」的一聲,打在自己和「惡魔」的身上。一瞬間,光彩奪目,掌聲響起,在暈眩中,只覺得自己被密密麻麻的眼睛注視著,而這些「眼睛」沒有一個是屬於人類的。

怪異的觀眾,怪異的舞台,怪異的自己,怪異的身旁角色。分不清誰是主角,誰是配角,而這樣戲幕又會以怎樣的方式落下。

怪異,可怖,恐懼,怪誕,無稽——

涌動的情緒,沸騰的血液,卻好似只是僅此而已。自己想要做出更進一步的舉動,卻發覺完全動憚不得。

「……川……高川……」我聽到依稀的聲音,伴隨著天光而降。

當我抬起頭,去尋找源頭時,本應該是天花板的地方,正在龜裂,眨眼之後,裂開過程被跳過,只留下被某種力量鑿開的一個大洞。從外邊灑落進來,取代了狂風驟雨的,是宛如雪花般飄揚飛灑的灰燼和火星。

天空之上,層層疊疊的火燒雲,真的在燃燒。

未完全燃燒的餘燼落在肌膚上,頓時帶來一種針刺般的刺痛感。而這種刺痛感,讓我意識到,自己再次恢複了對身體的感知。

饒是四級魔紋使者的身軀,饒是自認比過去更加健壯剛強的人格、精神和靈魂,也無法抗拒如此強烈的副作用。我擦了擦鼻子、眼角和耳朵,那裡全都流出血來。我想要說話,但是喉嚨就好似塞入了紅熱的火炭,沙啞又乾涸,幾乎發不出像樣的聲音。

只有一點,阮黎醫生說對了。

我那隻本只是縫合完畢,卻無法立刻恢複的右腳,已經恢複活動能力,讓我重新站起來。只是,在這片無法抗拒的幻象中,這兩隻腿,就像是某些動物的蹄子。

當我發現這一點的時候,繼而猛然看到,不知何時,自己的身體也長滿了鱗片,而手臂也同樣變成了非人的利爪。

我轉過身,透過一些光滑可鑒的物體表面,看到了自己此時的樣子。

當然,也已經不再是人類的樣子。

「¥¥%¥##@@@!!」我說出的,也非是我自己可以聽懂的話語。

我不由得停止說話,和同樣身為「惡魔」樣子的阮黎醫生對視著。

我想,她當然不明白,我此時到底看到了什麼,但是,大概她仍舊監控著我的身體,從她的角度去理解,我此時正在發生的變化。

雖然對任何一個正常人而言,哪怕只是幻象,眼前所發生的一切,也很難去理解,很難去形容,也很難去接受。當他們看到這一切的時候,他們大概已經瘋了吧。這是藥物從肉體到精神上,給服用者帶來的改變,而不僅僅是「知道最初服藥的緣由」就能承受的。正如同,人們很難用意志去客服絕症本身,以及絕症帶來的苦痛,也無法拒絕切割掉部分器官後,給人體系統帶來的變化,以至於最終帶來精神上的改變。

在現代科學的心理學治療中,也有「去除病灶」的說法,用手術去切割某些視為病情發作根源的神經器官。

樂園,已經對我的身體產生作用,它所帶來的變化,哪怕是這個四級魔紋使者的身體,也是強制性的。或者說,正因為這本來就是針對我的情況而特別製造的「樂園」,所以,才更加難以抗拒。

即便如此,我仍舊相信阮黎醫生。相信她已經做好了準備,而不可能放任那些明顯異常的副作用繼續擴散。她應該有一套系統性的後繼觀測和調整手段,全面發揮已經收集到的,那些關於我的病情資料的作用。

雖然我感覺阮黎醫生的目光一直盯著我,但她的動作,其實一直頻繁轉向另一邊,按照記憶,那是儀器和顯示器所在的方向。她應該是在觀察,在思考,她的這些動作,在我看來都充滿了攻擊性和威嚇性,就如同一隻充滿惡意的怪物,正在朝我張牙舞爪,又有大量的負面情緒,衝擊著我的內心,彷彿在催促著我幹掉它。

普通人大概是無法抗拒這種衝動的吧,但是,我卻意外的,在這種情緒起伏的深處,獲得了一種久違的平靜。

阮黎醫生終於有了實際的行動——幻覺中,這隻惡魔,這隻怪物,這個完全由蠟做的,不斷被融化,卻始終無法完全融化,仍舊保持著女體輪廓的東西,拿出同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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