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螺旋盡頭 第1266章 真實的側面

阮黎醫生在講述自己追尋白色克勞迪婭的故事時,提到了一些志同道合者,這些人在冒險之後並沒有完全解散,只是為了避免厄運,而採取了更隱秘,更鬆散的聯絡方式。在阮黎醫生的冒險中,屢次提到那置人於死地的厄運,追尋白色克勞迪婭的許多人都相信,那是源於自己追尋白色克勞迪婭的初衷而被某種力量帶來的懲罰。倘若追尋白色克勞迪婭的秘密,僅僅是為了確認世界末日的到來,而並非是試圖挽回這一事態的話,就不會被如此針對。反過來想,是否也可以證明,導致世界末日來臨的白色克勞迪婭,其實是擁有意識的生命體,而並非是常規意義上的植物呢?

無論如何去理解,世界末日已經到來,而白色克勞迪婭在其中扮演著關鍵的角色,若果厄運同樣是因它而起,那麼,認為它在這個世界上存在的理由,就是為了帶來末日,也是可以的吧?

在這樣的認知下,末日真理教成立了。因為時間倉促,並且也會在行動中遭受厄運的迫害,所以,整個組織的構架和活動方式,都是十分隱秘,且不會過份表露出某種目的性。例如,雖然一直在研究白色克勞迪婭,追尋相關的線索,去剖析其存在的意義,以及它給世間帶來的影響,但在組織性活動的趨向方方面,不會直接表達「為了拯救世界」的想法,更趨向於一種中立性質的研究,甚至於,為了掩飾一下「過線」的,有可能給自己遭來厄運的行為,也會做一些不人道的研究。

總而言之,如果「凡是想要阻止世界末日的人都會遭到厄運」,而且,能夠意識到世界末日已經降臨,並有能力採取行動的人,已經少之又少。那麼,為了保存反抗的元氣,組織活動的道德底線,其實是很低的。所以,也有個別道德感很高的人,最終還是毅然決定脫離組織,當然,其必然要受到懲罰。這個情況,阮黎醫生沒有半點掩飾。實際上,雖然她從來都沒有刻意表現出來,但是,在我的眼中,她的工作一直都遊走在道德底線的灰色邊緣,甚至於,我不能否認,她可能親自主持過不道德的人體實驗。

現在的我早就失去了因此責備她的立場,畢竟,我的許多行為,在通俗的道德觀念中也是不正確的。即便,我一直都知曉正常的道德觀是怎樣,但既然沒能按照那個標準行事,就不能理所當然地站在制高點。

我在意的,已經不是阮黎醫生做過什麼,她對末日真理教的描述,已經足以讓我明白,身為末日真理教一員的她可能做過一些什麼。但在大環境的前提下,我不覺得,一切都是她的責任。

「你們,那些人,包括研討會,全都是末日真理教?」我終於問道。

「是的,末日真理教曾經是我老家的一個村落宗教組織,祖上代代都擔任相當於首腦地位的職務,不過,到我這一代,原本的宗教已經徹底終結了。現在的末日真理教,只是冠了這個名字而已。」阮黎醫生說:「我是這個組織最初的發起者之一,而就成立時間來說,如今的末日真理教其實是相當稚嫩的。」

「不過,在現在的這個末日真理教成立之前,就已經有末日真理教這個宗教組織了,所以,媽媽——」我認真地看著她,說道:「你想說的是,我的日記中的末日真理教,就是根據這些情況而設定出來的?」

「難道不是嗎?」阮黎醫生反問道。

的確,末日幻境中有關末日真理教的情況,都可以在阮黎醫生的故事中找到原型。無論是組織結構,行為方式,目標立場等等,兩者就像是互為鏡子的表裡。末日真理教追尋白色克勞迪婭,道德底線低下,有許多行為十分傾向於「引導世界末日」,但卻又彷彿不是最開始的初衷,僅僅就它的禱言和綱領,就分成許多派系。在如今的末日幻境中,被「瑪爾瓊斯家族」接管的末日真理教,雖然是最為活躍的派系,但是,類似於愛德華神父和席森神父這樣的教徒,卻遵循著其它的教義。而且,嚴格來說,那些教義、綱領和思想中,並不缺乏中立性和正面性的思哲。

實際上,將所有冠名是「末日真理教」的行為進行統合調查,的確會讓人感到,它是一種沒有明確偏向性的,混沌的表現形態。只是,人們包括神秘專家,經常接觸到的末日真理教,是最為激進,也最能展現力量的瑪爾瓊斯家那一支罷了。

在這裡,我不由得回想起過去的末日幻境,那時瑪爾瓊斯家還沒有興起,但是,末日真理教已經是一個相當激進的邪教組織了。那麼,瑪爾瓊斯家的存在與否,其實並不是讓末日真理教變成我們如今所見的樣子的關鍵因素,而只能說,在這個組織成立之初,就已經有如此表現的趨向了。

正如從這個世界的阮黎醫生的角度進行觀測時,所看到的「在保命的同時追尋白色克勞迪婭」的末日真理教一樣。成員們為了保命,而盡量避免太過具備反抗表現的行為,其理所當然,會在許多情況下,漠視和嘗試去引導「世界末日」。

從這一點來說,末日幻境中的「末日真理教」,和這個世界的「末日真理教」,兩者之間最大的相似點,就在於「嘗試用錯誤的方式,去得到正確的結果。」而這樣的行為,在很大程度上是被環境逼迫的,而並非是他們一開始就想採用的。

「在病院現實中,雖然沒有末日真理教。但是,你不覺得,其實安德醫生他們,以及隱藏於暗中的間諜組織,也都具備末日真理教的影子嗎?雖然口號和初衷很好,但是,實際上免不了一些殘酷而不道德的行為。」阮黎醫生說:「我個人是這麼覺得的。你的日記中,出現了很多角色,很多組織,而且,這些組織的特性看起來都很突出,在擁有自己立場的同時,也擁有針對性的敵人。但是,他們之間發生的糾葛,其實還是圍繞世界末日和末日真理教這兩個關鍵。雖然,在故事裡,白色克勞迪婭的存在感被削弱了,然而,它仍舊是一個支撐末日真理教存在的基礎,不是嗎?」

我不得不承認,阮黎醫生的說法是正確的。在我寫下的日記中,前五卷所涉及到的末日幻境,其實是最單純,最直接,也最能體現出,末日幻境和如今這個世界存在關聯。甚至於,可以將前五卷的故事,看作是之後故事拓展的基礎。

「病院現實是第六卷的核心,但在設定上,卻直接從基礎上,否定了前五卷的設定。」阮黎醫生頓了頓,說:「其實,那一卷對你的病情而言,也是一個分界線。」

「我病得更重了,對嗎?」我說。

「在病院現實產生之後,你的認知才越發難以脫離幻覺。」阮黎醫生說:「因為,它以一個極小的環境,塑造了一個凌駕於其它幻覺之上的設定,所以,感受起來,就像是一切的核心和開端,沒有再比它更上層的結構了。這個置身於孤島中的病院,其實是一個很討巧的結構,不是嗎?哪怕有所懷疑,但是,既然無法出島,就無法得到更多的情報,反而無法證明它是假的。」

這樣的事情,就算阮黎醫生不說明白,我其實也一直都有所疑慮。也正因為如此,所以,哪怕為了方便敘事,而將之冠名為「病院現實」,但自己應該是沒有百分之百將之當成現實的。但是,在過去,的確沒有什麼東西,比「病院現實」更像是現實。而且,因為第一印象太過深刻的緣故,所以,哪怕強行要站在阮黎醫生的立場上,去思考這個中繼器世界、病院現實和末日幻境三者之間的關係,這個中繼器世界的真實感,也很難在感性上,比病院現實更加強烈。

認知某種情況,雖然嘴裡可以很容易說出道理來,但要讓自己百分之百地堅信,還是很困難的。

「不要擔心,因為擔心也沒用。」阮黎醫生說:「哪怕你現在相信了,但說不定什麼時候,又會重新陷入幻覺中,再次從幻覺中得到否定現實的線索,你越是追尋那些線索,就越是會遺忘如今所知道的一切。哪怕寫在日記里也是不行的……啊,對了。」她彷彿想到了什麼,「日記里的統治局遺址,是會消去進出者的記憶吧——這樣的設定,和你自身的情況其實也很相似。總之,要找到彼此之間連繫的證據,想要多少就有多少,但真正的難題是,如何才能在如此多,如此複雜的關聯中,確定某一個才是真實,而其他的都是幻覺。」雖然這麼說,但是,阮黎醫生後繼的話放輕了聲音,而我仍舊聽到了,她是這麼說得:「因為白色克勞迪婭的存在,你們這些病人,在精神上的確存在相互影響的情況,所以,其實也不完全符合『幻覺』的定義。」

白色克勞迪婭會讓被影響的人之間,在精神上構建一個網路——這是阮黎醫生這些可以意識到末日的人之中,最具備爭議性,但也最有影響力的論斷。它看似和真正意義上的「世界末日」無關,實際卻是相當重要的組成部分。

白色克勞迪婭造成的影響,不僅僅在人類之中,而是從量子理論,數學公式和物理模型上,展現出的一種「毀滅世界」的趨向性——而在那個理論高度,物質和精神,時間和空間,其實已經不獨立性了。這也意味著,這種世界末日,大致就是從物質和非物質層面上,徹底地毀滅,而不是「人類滅亡」這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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