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超凡雙生 第1232章 人面疤

長途車程很快就消磨了乘客們的精神,不少人昏昏欲睡,從窗外望去也是千篇一律的景色,無法從中分辨自己究竟到了什麼地方,不過,既然車子行駛在公路上,就應該不會開往奇怪的地方吧。這麼想著,我卻無法因此安下心來。中午時分的古怪,似乎就只有我一人看出來了。可是,我是精神病人的認知,已經在這些人的心中掛上號,無論我說什麼,他們都只當作是癔症發作吧。阮黎醫生在不久前,和其他專家們的討論了一番,巴士中的乘客中竟然存在一個精神病人,似乎在其他人眼中也是挺意外的,他們對我的情況相當上心,我倒是覺得,其中最大的原因,是車內實在沒什麼可以打發時間的事情。這些人完全沒有考慮旅程的枯燥,去國外參加研討會也已經不是第一次,對巴黎更沒有什麼新鮮感,原本的行程,打算是在短時間內就趕到目的地,但如今出了一些問題,導致行程拖延也是沒辦法的事情。他們沒有攜帶任可以消磨時間的東西,唯一可以讓他們打起精神的,也就只剩下學術之間的交流,我作為車內唯一的精神病患者,被他們當作是解乏的對象了。

並不是所有的專家,都對我有興趣,即便是心理學專業,也還會細分不同的領域,為了避免一些爭端,非自己專業領域的事情,也很少人會插口。於是,在我看來,乘客們分成了三個部分,一部分似乎睡著了,一部分在聆聽,而最後一部分,正在從阮黎醫生那裡了解我的病情。阮黎醫生並不介意其他人對我的情況有興趣,或者說,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她已經覺得自己的力量不足,需要藉助他人的能力,去完成對我的病情的研究。

阮黎醫生是在座專家中最年輕的,這是一項讚譽,但同樣意味著,比起專業中的前輩,某些需要年月積累的知識和經驗有所欠缺。阮黎醫生是內心對自己感到驕傲的人,然而,屢屢在我的病況上碰壁,似乎也讓她有點兒焦躁。當然,我只是從她最近那些積極而又有些冒險的選擇中,去猜測這一點,並不能完全肯定,她心中就是這樣想的。

「……從認知障礙開始,陸續出現了多種併發症狀……」阮黎醫生一邊自己統計出來的數據報告遞給其他人,一邊帶著憂愁地說道。

「數據沒有出錯嗎?」粗略看了數據報告的其他專家都帶著怪異的表情面面相覷,其中一人說:「抱歉,我是說,這是我見過的,併發症狀最多的病人。這個數據……是不是有點誇張了?你確信,他一直以來,都還知道自己是誰?」好幾人朝我看來,就像是在審視什麼稀有動物。

「是的,哪怕是精神分裂,陷入幻覺之中,他對自己的認知都沒有出太大的問題。」阮黎醫生十分肯定地回答道。

「你的記錄和我過去接觸過的精神分裂都不同。」一個臉色和藹的中年婦人說:「分裂出不同的人格,卻還全都堅持用同一個名字,並且,不排斥其他人格用同一名字的情況,還是我第一次見到。」

「名字,是人類從共性中區分出個性,認可自己存在性和獨立性的標記。」另一名男性專家介面說:「一般而言,新的人格,會給自己起一個新的名字,以和舊人格區分開來,而這也是新人格脫離意識共性,確定自己的獨立性和存在性的重要步驟。理論上,我不認可,用同一個名字,卻被視為不同人格的情況。」他在這裡頓了頓,強調道:「阮黎醫生,我不是說,你記錄的數據是錯誤的,我相信你的專業素質,只是,在判斷是否精神分裂時,或許你應該用更嚴格一些的定義,才不會和其他狀況混淆。所謂的科學,就是從定義開始的,我們通過定義,細緻劃分一件事物的不同成份,或是單獨拿出一個成份研究,或是研究這些成分之間的聯繫。在這個過程中,定義越是嚴格,劃分事物時就越是細緻,而越是模糊不清,彼此交叉的定義,就越是會在研究過程中迷失。不客氣地說,我覺得,這個孩子身上出現的多重交叉的綜合癥狀,讓你慌了手腳,在將這些綜合癥狀一一解剖的過程中,在定義上失去了原本應該具備的嚴格。」

「我也這麼覺得。」另一位專家贊同道:「從數據來說,這個孩子的病情十分複雜,但是,正因為複雜,所以,這些數據才有問題,太籠統了。雖然在心理學中,往往會出現許多曖昧不清的東西,有些時候,也不得不將它們歸為一談,但是,如果確實找不到解決辦法的話,那就只能認為,自己對這些東西的細分還不夠。」

「感謝你們的提醒。」阮黎醫生平靜地說:「可是,我的能力,已經不足我再將他的病情細分下去了。我的學識和能力,已經到了可以做到的極限。所以,我才希望大家可以幫幫忙。」

她的坦然,讓其他人都沉默下來,又看了好半晌的數據,以及更多的實驗報告,足足半個小時後,才紛紛搖搖頭。他們承認,阮黎醫生對現有數據的分析已經到了一個極限,他們也無法單純依靠這些報告得出更多的結論,如果真的插手治療,必須有更多的設備和時間,去思考另一條可能的研究路線。不同的人,對類似的病情有著不同的解決辦法,但是,阮黎醫生提供的,只是她的路子,而在她自己的路子上,她已經走到了盡頭,其他人也已經沒辦法在這條路上提供太多的幫助。

阮黎醫生搖搖頭,沒有掩飾眼中的失望。

「我沒事的。」我安慰她說。

阮黎醫生打起精神笑了笑,沒有說更多。這番折騰,讓她也露出疲色。她靠在軟椅上闔目,彷彿漸漸睡去了一般。

我很感激阮黎醫生在我的病情上的堅持,儘管,從一開始,我就不覺得,她能解決我的問題,可是,有這麼一個人為自己煩惱和憂愁,竭盡全力去幫助自己,哪怕方向是錯誤的,我仍舊從中感受到一種沉甸甸的溫暖。這個中繼器世界中的阮黎醫生,比病院現實中的阮黎醫生,在我心中的份量更重。病院現實中的她,對待我的態度,是極為單純的醫生和病人的關係,而在這個中繼器世界裡,我們卻陰差陽錯地,擁有著另一層更加密切的關係。一想到,這個中繼器世界必然毀滅,不知何時,這樣的阮黎醫生就會從我眼前小時,我就不由得感到悲傷。

我是推動這一切發生的劊子手,所以,我從來不祈求這個世界的她們的原諒。可即便有著這樣的覺悟,必須要承載的痛苦和重壓,仍舊不會得到半點舒緩。

現在的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珍惜和她們的每一點時光。我唯一希望的,就是她們不要比這個中繼器世界的其他原住民,更早地消失在我的眼前。

阮黎醫生的身體悄然傾斜,她的頭枕在我的肩膀上,切實的觸感讓我悄然滋生的感性,漸漸平和下來。

太陽快要下山的時候,公路上開始浮現霧氣,讓人覺得,這些霧氣還會愈加壯大。在有霧的天氣中行夜路是讓人十分不安的情況,不過,在大巴的前方,隱隱約約出現了一個休息點,就如同中午時分遇到的便利店一樣,也是由附近的住民負責維護的。這裡的休息點,比中午的那個大了一些,五六處建築沿著公路一字排開,有加油站和旅館,但是,這些設施並不全都是對外營業的。每個地方的人,都有自己的規矩,在遠途行程中,這些規矩顯得十分重要。

我不太了解這方面的事情,只是聽人說過,不過,來往於這條路上的長途司機,大致都是明白人。

車子停下來,禿頂中年簡短地說了幾句,大意就是,要等霧霾散去才會前進,不過,如果霧霾時間太久,今晚有可能會在這裡住宿,而且,在我們之後預計還會有更多同一路途上的車輛如此選擇,所以,無論是否要在這裡留宿,都要提前訂房,以防萬一。當然,錢是不用我們這些被邀請與會的客人出的,這倒是個好消息。

雖然已經到了飯點,但是禿頂中年仍舊先去了旅館,落實訂房的事情,顯得兢兢業業。乘客們也陸續下車,我仍舊格外注意司機,不過,直到全部乘客都下來後,他發動汽車,去了另一個方向。那邊有一些停放的車輛,讓人感覺是統一的停車場。我最終還是沒有看到司機下車,在所有乘客準備前往快餐店和便利店的時候,又陸續有好幾輛私家車停靠在這裡。

原本還顯得人跡稀落的這一帶休息點,立刻就變得熙攘起來,加上我們這一批人,至少有三十多人會在這裡停留,正如禿頂中年說的,如果所有人都想在這裡留宿,恐怕旅館還無法提供那麼多的房間。因為,在之後的時間裡,應該還會陸續有人在這裡停靠。

就在我們進入快餐店的時候,霧氣又變得更加深重了,用肉眼都可以看到一層蒙蒙的紗,五十米外的物體,只剩下一個朦朧輪廓,在當下季節,明明在平時這個時刻,光線還不會顯得太昏暗,可是濃郁的霧霾,不斷吞噬著自然光,就連人造燈光,也如同被攪散於水中的顏料,只剩下一片沉沉的黃色氤氳。

這樣的天氣,十分影響人們的心情,然而,對我來說,完全就是神秘學中的「逢魔時刻」的表現。在我的經歷中,在奇怪的時間、地點出現霧霾,往往意味著神秘事件的到來。更何況,在這之前,這輛巴士已經散發出詭異的味道了。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