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異常事態中感染「病毒」而產生急劇病變,最終導致身體崩潰的人不在少數,只是他們的身體所異化而成的濃稠深紅色液體很快就滲透了,只在通道和密室的表面留下些許殘餘。阮黎醫生知道這種變化的背後隱藏著許多疑點,但卻因為缺少線索和能力,無法繼續追索下去,如果說那些消失的血色液體會成為新的感染源,也是沒辦法的事情,而且,在這個島嶼上,所呼吸的每一口空氣中,大概都充斥著「病毒」吧。沒有變化的人,不能說沒有被感染,只能說,還沒有發生病變。「病毒」是不可觀測的,只有從病人的病症中進行推斷,反過來說,如果沒有出現病症,那麼,「病毒」是否存在也就是只存於猜想中的結論。
從最壞的角度來說,在這個島嶼上的所有人都可能已經被感染了,只是有人產生病變,有的人沒有,然而,即便採取無事之人的生物樣本進行研究,也無法找到證據,更無法找到他們沒有病變的原因。在這個最壞的假設上,去看待已經滲透消失的血色液體——它看起來像是血液,但是,阮黎醫生等專家更願意將其視為另一種形態的LCL——即便成為新的感染源,也不會比現在的情況更加糟糕。
研究員們已經採集到了足夠研究用的樣本,也拿已經消失的部分沒有任何辦法,最終能做的事情,就是專註眼前。「桃樂絲」有可能是這次異變的關鍵,只要可以確認「桃樂絲」沒有像這些倒霉者一樣變成一灘濃稠的血色液體,就是一件值得慶賀的事情。
本該坐落在密室中的「桃樂絲」不見蹤影,只剩下寬闊的空間,以及血管神經一般,交織得密密麻麻的管線。阮黎醫生已經不是第一次來到此地,但是,在陰暗的環境中,視覺上的光影交錯,以及管線交織所產生的聯想,仍舊會讓她不禁覺得,彷彿整個密室就是「桃樂絲」的身體,而自己等人就處於它的體內。
「桃樂絲呢?」阮黎醫生問道。
陪同而來的專家們沉默著,臉色一直都不太好,之前經歷了聳人聽聞的一幕,現在就必須面對可能更糟糕的情況,無論如何都很難樂觀起來。
「被收容起來了。」安保專家說:「她的情況不太好,我們按照最高等級的處理方式,將它浸入維生箱中。」這麼說著,他按下另一個開關,明顯是基座的位置,開裂出一圈又一圈的光狀螺紋。隨即,有什麼東西從下方升了起來。
那是一個彷彿棺材一樣的容器,整體用玻璃板透明的材質製造而成,內部充滿了淡黃色的LCL,「桃樂絲」一直都浸泡在其中。阮黎醫生知道,單純的棺材容器並非維生裝置的本體,其實整個密室的地下都被改造過。容器下沉後所在的位置,是整個維生裝置的中心,用處僅僅是「儘可能為桃樂絲提供LCL」。
LCL是極為穩定的,十分奇異的有機物質,它的用處說上三天都說不完,但是,對於潛伏者組織的研究來說,最重要的用處之一,就是為「桃樂絲」提供足夠的營養和能量。這意味著,LCL是會被消耗的,而且,在特殊情況下,會被以一種可怕的速度消耗掉。阮黎醫生就見過病院掌管的系色中樞,在一次異常事件中,前後總共消耗了三十多萬人份的LCL,也就是說,有三十多萬名末日癥候患者從人格到肉體上徹底死亡。先不說,病院從哪裡,通過怎樣的手段,弄來了三十多萬患者崩潰後所形成的LCL,光是這個數字,就已經遠超一般戰爭消耗的人口數量。阮黎醫生不敢想像,島嶼外的世界現在到底是怎樣的一副光景,雖然全球人類超過六十億人口,但是,一下子就有三十多萬人死去,還是十分震撼人心的。
被消耗的LCL就如同眾人此時所看到的那樣,顏色逐漸變淺,最終變成乾淨的清水——在這個時候,LCL自身所具備的有機結構和特異性,會完全消失,無論通過怎樣的檢驗,都只能得出「這是沒有雜質的純凈水」的結論,給普通人喝下也不會有事。阮黎醫生曾經挺過巨大的心理壓力,親口嘗了一下這種「純凈水」的味道——沒有任何味道,從感官來說,也完全就是一灘水而已。只是一想到這是「人」崩潰後,又被「消化」而成的產物,就不由得產生巨大的心理抗拒。
桃樂絲的情況不妙,因為在專家檢查儀錶的時候,發現它總共消耗了十萬人份的LCL,佔據潛伏者組織通過各種手段儲備下來的LCL總量的三分之二,這意味著,如果異常再來一次,桃樂絲可能就不會這麼好運了。現在她的情況也談不上有多好,保存在容器中的人形身體只剩下上半身,而且多處呈現出潰爛的癥狀,連五官都變得殘缺,而顯得格外猙獰。如果桃樂絲只是個普通人的話,大概很難活下來吧,因為,普通人根本就無法消耗LCL來維持自身的存在。
正因為LCL的儲量還算充分,所以,「桃樂絲」雖然形容凄慘,但從生命檢測數據上來說,她仍舊活著,而且,還處於可以交流的狀態,儘管傷勢恢複緩慢,但的確是在往好的方向發展。確認了這一點後,眾人都不由得鬆了一口氣。儘管十萬人份的LCL,無論從數量,還是倫理道德上,都是一種巨大的壓力,可是,並非親眼看到十萬人的死亡,僅僅是事後讀取了這份數據,真實感就沒有那麼強烈。
「桃樂絲」的身體傷勢無需擔心,但是,其人格精神狀態,卻讓人感到憂慮。儘管「桃樂絲」在嚴格定義上,已經不屬於「人類」的範疇,不過,僅僅從寬鬆的感性概念上,與之相處了一段時間的人,都不會覺得她和人類有多少本質上的區別,即便在此時,她已經消耗了十萬人份的LCL,沒有親眼看到過程的話,也不會讓研究者產生太大的隔閡感。
畢竟,從外表來看,桃樂絲只是一個還未成年的小女孩而已。這樣的一個小女孩,卻攸關「病毒」研究的成敗,著實難以讓人不在意。
很快,在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阮黎醫生身上,她是這裡最好的心理學專家。
「通信裝置沒有問題。」負責處理維生裝置系統的專家說:「她還醒著,現在就讓你們進行通話。」
當儀器上的綠燈亮起的時候,身處容器中的「桃樂絲」緩緩睜開眼睛,此時的她就只剩下一隻右眼了,而且,和平時所看到的幽深乾淨的色澤不同,那隻翠色的右眼,彷彿有點偏色——阮黎醫生覺得,是偏向了紅色,這讓她不由得再一次聯繫到那種濃稠的紅色液體。
「桃樂絲。」阮黎醫生用盡量平靜的聲音說道:「感覺如何?」
「桃樂絲」沒有說話,只是用平靜的目光和阮黎醫生對視,阮黎醫生覺得,她的那種平靜,才是真正的,打心底的平靜。顯然,這一次的異常衝擊,雖然讓「桃樂絲」遭到重創,卻沒有給她產生太大的心理打擊,這個判斷讓阮黎醫生打心底鬆了一口氣。只要「桃樂絲」的情緒穩定,那就可以稱得上是不幸中的大幸。
「桃樂絲」似乎在這種狀態下無法說話了,只見一道液晶板在阮黎醫生的前方升起,上面打出一行字:「很糟糕,我和『病毒』接觸了。」
這個回答讓專家們不由得眼神一亮,心中躍躍欲動,不過,還是決定讓阮黎醫生進行交涉,因為,她就是擅長這種事情。
「你看到病毒了?」阮黎醫生和所有人想的一樣,在緊張中又帶著激動。
「不能說看到。」桃樂絲說:「只是以信息構成的方式,深入刺探了一下,結果惹來了剛才的麻煩。不過,這也足以證明,讓我變成這副樣子的東西,就是病毒沒錯。」
「還能鎖定它嗎?」阮黎醫生追問道。
「很遺憾,它的能耐超過我能把握的水準,我得到的東西並不多。」桃樂絲這麼說著,將一部分信息顯示在屏幕上,「你們那邊的情況如何?」
「很糟糕。」安保專家說:「我們的裝備完全用不上,被感染的話,立刻就會發生病變,而且還發生了之前沒有見到過的現象。」他將那些無機物材質出現有機化的現象說了出來,阮黎醫生立刻就發現,桃樂絲對這種情況並不陌生。明明在基地中,還是首次發生這種現象,但是,桃樂絲似乎早就知道這種現象了。
「我這邊也無法進行更多的判斷。」桃樂絲說:「那是我也無法在短時間內分析出來的病變現象,不過,我覺得既然只是一部分人發生了病變,另一部分人沒事,那麼,突破口應該很明顯了。」
「你是說,我們可以從病變區別中,找到『病毒』的正體?」阮黎醫生問道。
「也許,這不是由我決定的。」屏幕上打出桃樂絲的回答:「我只是一個接觸端而已,就理論上的知識和研究能力來說,你們才是專家。我所得到的資訊都已經存檔,希望對你們有用。」
「但是,為什麼你會突然接觸到病毒呢?」阮黎醫生追問道:「這是偶然還是……」
「不是偶然,我嘗試對病毒設下陷阱,雖然不覺得可以捕捉到它,但是,當前的情況已經證明,它的確是存在的。既然這次可以接觸到它,那麼,下一次自然也可以。它對我們來說,已經並非是無法觀測的狀態了。」
阮黎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