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是我的錯覺,我從末日幻境轉入這個頗有蹊蹺的世界還不到一個小時,但卻擁有大量關於我在這個世界生活狀態和認知情況的記憶,這些記憶就如同與生俱來,且毫無違和感,即便,它與我的末日幻境記憶相衝突,然而,由這些記憶帶來的真實性和日常感,卻是末日幻境和病院現實都無法達到的。即便是在病院現實中,我都揣測了許久,懷疑其為某種相對於末日幻境的意識態幻境,而並非一個絕對意義上的現實。我用「現實」這個字眼去描述在病院中獲得的資訊,僅僅是為了和末日幻境區分開來——畢竟,兩者之間存在某種上下層的關係,而這種關係,在我的眼中,卻並不是唯一而可靠的。
在我的生命中,影響最為強烈的,無疑是末日幻境——我曾經這麼認為,可是,當我「回到」如今這個世界,卻足以形容為「醒來」的感覺,這是連病院現實也沒能在第一時間帶給我的強烈感受,足以在感官上,區分出「末日幻境」和「真實生活」。
我從第三者的角度觀測自我,自然可以保留以「末日幻境」為主體,向外輻射的思維核心,但是,僅僅從第一人稱的感受來說,「末日幻境」相對於這個世界的真實性,無疑是「妄想」一般。
我在「醒來」的第一時間,就下意識接受了自己腦海中,關於這個世界的認知。
這是一個優等生,在活動範圍僅限於這個城市時,所構建出來的世界觀——在這個世界,沒有異常和神秘。
也因此,不需要任何對抗異常和神秘的力量、本能和經驗。
在這個意義上,末日幻境給我留下的,也就只是一堆妄想的殘渣了。
感受性和邏輯記憶的衝突,理性和感性的矛盾,讓我有些難以接受這樣的事實。可是,另一方面,我卻必須承認,在這樣的世界裡,我不需要肩負「去拯救誰」這般沉重的責任,因為,沒有人需要拯救,我所愛著的人,和此時此刻的我一樣,必然也過著平凡而日常的生活。不必擔憂末日的降臨,也沒有被「病毒」感染為末日症候群患者,並因此遭受各種各樣的磨難。
世界雖然不是徹底的和平,但卻比末日幻境的時代好了不知道多少。尤其在這個國家,人們過的是和平時期特有幸福生活,大多數戰爭年代留下的創傷,都將在今後的半個世紀里癒合。
正因為沒人不幸福,所以,不需要英雄。
所以,不需要英雄高川,也不需要神秘專家高川。我的存在,名為高川的優等生,就僅僅是一名校方眼中的優秀學生而已。
如果這個世界才是真實,那麼,我的責任,大概就已經結束了,而我的冒險,也已經沒有繼續的必要。因為,一切厄運都沒有開始,所以,沒必要刻意去尋找厄運中才存在的東西,包括「江」。反過來說,如果「江」同樣在這裡存在,那麼,「病毒」也必然如此,而厄運的降臨,也就是時間上的問題,這平凡而寧靜的日常生活,終將要墮入地獄之中。
所以,我不應該希冀「江」的存在,我感覺不到它了,我是正常人,不是末日症候群患者,我的體內,沒有寄宿著怪物,而世界,也將正常地發展下去。
我不知道,當我這麼想的時候,到底是應該懷著怎樣的情緒,是應該微笑,亦或著哭泣,沒有異常和神秘,平凡又日常的世界,平凡的我,或許平凡又幸福的咲夜她們,這就是我想要的嗎?我不知道,但是,我必須承認,這樣的結果,對比起末日幻境和病院現實那樣的殘酷,的確是美好得不知道多少,甜蜜得簡直讓人暈眩。
可是,為什麼,我的情緒無法平和下來,我的血液仍舊在沸騰,卻有一種茫然若失的感覺,貫穿了我的靈魂。我開始懷念那不該懷念的東西,有一個聲音,在我的心底咆哮著,讓我去尋找「江」——即便,這就是真實的世界,比末日幻境和病院現實,都要真實,理想而美好的世界,即便,末日幻境和病院現實,全都是妄想出來的東西,即便,「江」的存在,意味著「病毒」的存在,也意味著,世界將要動蕩起來,也沒有關係,也要找到它。
這樣的心聲,是如此的強烈,就像是掙扎在牢籠中的惡魔,咆哮著要掙脫出去。
我沒有理會,只是懷著那矛盾的心情往回走。我想,不管自己要做什麼,但是,一一確認那些,在我的生命中佔據著一席之地的人們的存在,也是必要的。如果這個真實的世界,不過是中繼器製造出來的逼真幻境,那麼,我所在意的人們,也必然不會消失;而如果這裡就是唯一真實的世界,末日幻境和病院現實不過都是我的妄想,那麼,我所在意的人們,也必然在這個唯一真實的世界有一個原型,因為,妄想從來不會無根而生。
「江」對我而言,是極為特殊的,但是,假設這個世界是真實的,真江、咲夜、瑪索、八景、系色和桃樂絲她們的確存在,卻沒有和我產生交集的情況下,我需要找回「江」嗎?「江」是「病毒」侵蝕我所愛著的她們,才產生的特殊存在。沒有「病毒」,沒有感染,沒有末日症候群患者,我們之間也就沒有交集的基點。換句話來說,作為高川的我,可以為了和她們產生交集,找回自己熟悉的一切,從而去尋找「病毒」,引發感染嗎?
答案是否定的,雖然,內心中奔涌的情感,一直都在喧囂著,讓我回到那個驚心動魄的日子裡。然而,我覺得那是不正確的,也並非自己想要的。行走在回家的路上,我回想起了,自己之所以踏上英雄之路,儘管事實上已經失敗,卻仍舊坎坷前行的覺悟——我所付出的一切,是為了拯救我所愛著的人們,但卻並非是為了這個拯救過程,想要的無非就是一個「讓她們至少不必要再遭受末日症候群的折磨,最好的情況,就是能讓她們擺脫病院的陰謀,回歸日常的生活中」的這個結果罷了。為了這個結果,我付出了很多。
既然不是為了拯救的過程,而僅僅是一個美好的結果,那麼,和我面前所認知到的世界又有什麼差別呢?當災難的源頭不復存在,一切都還沒開始,我的覺悟,不就已經得到了一個最好的結果了嗎?的確,末日幻境那波濤洶湧的生活,改變了我,塑造了我,讓我得到過去從未想過的東西,但是,相比起我不顧一切的覺悟,都想要達成的結果,無疑是可以拋棄的。
哪怕,是人和人之間,那珍貴的情誼,關係,乃至於一個看似璀璨的人生。可以為了什麼人付出一切,甚至以死亡為代價,是一件幸福的事情,為了自己的所愛,在絕望中前進,是值得驕傲的事情。但是,既然這些都能接受,那麼,又為什麼不能接受「一直都沒開始」為代價呢?
當我想起自己的覺悟,內心那不甘的喧囂,便逐漸平息了下去。我對這個世界,也不再具備刻意的想法,這是真實還是中繼器的意識態陷阱,其實都沒有關係。就像在病院現實,我所需要做的事情,和在末日幻境中也有一定的區別那樣,我是否接受這個世界,其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在這個世界做點什麼。
要做什麼呢?答案其實一開始就存在,而且,無論是在病院現實還是末日幻境,無論是真實還是虛妄中,都未曾改變過。
我要確認真江、咲夜、八景、瑪索、系色和桃樂絲她們在這裡的生活,相對於末日幻境和病院現實那殘酷的環境來說,是不是一個幸福的結果。與之相比,我的失落,「江」的消失,夸克的不再,神秘和異常的不存,也只是一種必須覺悟和付出的代價而已,以因果線而言,也根本就不需要挽回。
我走回日常的住宅樓,打開家門,屋子裡靜悄悄的,在華燈初上的時間裡,顯得有些陰暗。我不覺得有什麼不正常的地方,習慣地開燈,因為雙親出差在外的緣故,這個家裡都略顯空蕩。我洗手之後,跑到陽台上,尋找烏鴉的蹤影,然而,我卻在和陽台相連的卧室里看到了「它」——那是一幅畫:烏鴉在大樹下,啄食著屍體的眼球。全幅畫都用上了冷色調,深沉而充滿寓意。畫上有繪者的落款,高川,是我的名字。我突然間「想」起來了,這是從小時候不知從什麼地方聽來的故事,從而引動的靈感,促使我在參加了油畫興趣班後,所畫下的第一副正規油畫。
其實,單純以油畫來說,它並不怎麼好,也就是一名剛學習油畫不久的新手所正式畫出的第一副作品而已。可是,僅僅是因為我的感受性,才覺得它彷彿寄託了什麼,擁有寓意,放在其他人眼中,大概只是一個粗陋又沒多大考究的作品吧。
我將這幅畫裱起來,掛在自己的卧室中,早晚面對著它,彷彿它對我而言,擁有什麼深刻的意義,可是,就連我也不清楚,那到底有什麼意義。或許,僅僅是一種感性上的觸動罷了。每個人,總有一些自己印象深刻,可在他人眼中卻不算什麼的東西。
烏鴉夸克,大概就是這麼一種東西。
也許,其內在的心理象徵,比起病院現實中,阮黎醫生給我進行的側寫還要少。至少,在病院現實中,烏鴉夸克雖然也是一幅畫,但卻是我「吃掉了真江」後所產生的心理陰影的象徵。而在這個平凡又日常的世界,平凡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