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體高川的視網膜屏幕中,大量的數據在跳動著,試圖勾勒出用肉眼無法觀測到的東西,然而,這些和常態數據不太一樣的數值雖然存在,卻十分分散,無法鎖定這個東西的確切坐標。空氣中因為未知的東西而開始散發出某種險惡的味道,這並不是因為潛伏在暗處的東西充滿了攻擊性,而是無法判斷這個東西的性質和目的——未知,總是可以勾起人們心中最大的惡意和抗拒。
即便如此,義體高川的環視,也僅僅是出於常態的警惕而已,他並不擔心這個東西會給自己帶來致命的危險。能夠一擊摧毀義體的東西,在這個世界上不能說沒有,但絕對不會太多,而且,也不應該在當下的場面中出現。雖然喝問「是誰?」,但是,在這個地方,真正存在的,充滿了神秘的生物,又能有多少個呢?如果是惡魔,這裡必須布置有惡魔召喚相關的儀式物品和痕迹,即便利用障眼法隱藏起來,惡魔所攜帶的氣息,也會影響周遭環境給人的感官,這種影響帶有十分強烈的特徵,對於經常接觸惡魔的人來說,是十分容易分辨出來的。
但是,義體高川自從進入灰霧旅館後,就沒有感受到這裡存在惡魔特性的影響。所以,比起惡魔來說,幾率判斷上自然更趨向於人為的情況。而在這個灰霧旅館中,排除自己等人,就只剩下那名躲藏起來的,目的不明的敵人了。
最初就已經預估到,這名敵人並不是真正的意識行走者,而有可能另有神秘,並且,比起攻擊性的神秘,更偏向於是利於隱藏自己的神秘。那麼,當前所面對的狀況,顯然和預估中的敵人十分接近。
靜靜站在義體高川身邊的咲夜沒有任何動作,但是,義體高川一點都不擔心,灰燼使者的一體式戰鬥裝束,本就是由灰絲過程的,即便敵人近身猛攻,也很難在第一時間破壞這層戰鬥服,攻擊到咲夜的本體。更何況,灰絲髮動的終極速度,要遠比他人旁觀時產生的速度感要快得多。
義體高川的反應,讓整支隊伍從略帶緊張的運轉中,毫無慣性地突然停頓下來,如同有什麼彈性的東西被這種動靜轉換時釋放出來的力量強力壓縮一般,給人一種猛然積蓄起來的,極為強烈的張力。這股讓人頭皮發麻的張力,似乎也影響到了那看不見的某個東西或某個人,四周那輕微的不協調感,迅速變得清晰起來。
「出來了嗎?既然決定不龜縮起來,為什麼還不正大光明出來呢?」庫拉的身體,再次釋放出刺骨的冷氣。
「庫拉,控制一下。」走火突然提醒道。在他看來,庫拉一直表現出來的,這種大範圍的神秘模式,太容易將自己人也捲入其中了。這個女人,就力量特性和受其影響後的效率來說,是比起團體作戰,是更適合單獨行動的類型。當然,他並不會因此就認為,這就是庫拉的缺陷,這種敵我皆要受到影響的特性,究竟是固有的,無法消除的限制,亦或是故意暴露出來的陷阱,暫時還不能肯定。畢竟,自己所清楚的,火炬之光的人當然不可能不清楚,然而,看對方的隊伍配置情況,庫拉一直是和他人結成搭檔行動。
「抱歉,我可控制不住。」雖然說著抱歉,但庫拉的語氣和她的神秘一樣冰冷堅硬。不過,出於她給人的第一感官的緣故,並不會讓人直接產生不好的感覺,反而讓人覺得這種語氣是可以理解,也是理所當然的。
可見的白色寒氣開始在四周浮現,和灰霧的顏色顯得涇渭分明。幾個呼吸之後,那看不見的東西仍舊沒有離開的感覺,也無法判斷其究竟是一直呆在某個位置上,還是已經開始活動轉移。不過,大範圍的神秘影響,理論上,只要對方沒有離開這片位置,就不可避免要受到影響,從這一點來說,庫拉的選擇並沒有太大的錯誤。
冰霜,開始爬上周圍的建築結構。呆在庫拉身邊的眾人,從口中呼出的白氣,看起來都有些生硬,但沒有一個人表現出不適。這種程度的寒冷,暫時還在眾人的承受範圍內,而庫拉的寒氣,自然也不僅僅是為了用寒冷逼迫那看不見的東西——人體本就是一個熱源,而熱源在寒冷的環境中,總會比平時變得更加醒目。這種醒目可以出自溫度影響所產生的現象,例如人們口中呼出的白氣,或者沿著身體輪廓凍結的冰霜,也可以是出於擁有這種神秘的庫拉對熱力的敏感。
正如,瞎子總會對聲音更加敏銳,那麼,在一個由自己的神秘構成的寒冷範圍內,庫拉對生物熱源的敏銳程度,有理由比這裡的其他人更強。因為寒冷而開始減弱的物質活動性,在義體高川的連鎖判定中十分明顯,而視網膜屏幕,也藉助這種活動性的變化,呈現出更多的情報資訊。
溫度下降到零下十攝氏度的時候,司機終於變得有些不適,不由得活動了一下肢體,網路球的意識行走者,則從懷中掏出火機打燃了,彷彿要從這點火苗中,截取自己所需要的熱量。看起來,只要那看不見的東西還呆在周圍,庫拉就不打算停止這種降溫行為。
「夠了,庫拉。」走火再一次沉聲說道。
「這樣就受不了了嗎?別告訴我,網路球的人都這麼嬌貴。」庫拉的聲線依舊冰冷得沒有情緒,用語聽起來卻有些像是嘲諷,「你看,那個烏龜一樣的傢伙,可還是好好地縮在自己的殼裡呢。」
「也許是因為他的殼可以保暖?」司機終於開口了,同樣有些揶揄,「我們可沒有這麼全天候的烏龜殼。」
庫拉還想繼續說點什麼。義體高川覺得,她和司機的話,並不僅僅是在諷刺彼此,也是為了嘗試進一步調動那看不見的東西的情緒——如果那是人類的話。不過,在庫拉再次開口前,走火再一次強調道:「收回力量!庫拉!」這一次,他話語中的嚴厲,比之前兩次更加明顯,讓人可以清晰感受到他的情緒。庫拉轉過頭,和走火對視著,互不相讓地僵持了幾個眨眼,四周的溫度總算是有所回升。
「你得知道,我們有很多方法把你揪出來,所以,奉勸你還是老實一點,自己走出來。」走火對空蕩蕩的過道和房間說著,「如果你真的想要吃點苦頭,那就嘗試再沉默三秒吧。」這般說著,他從懷中掏出那把體積巨大,沉重猙獰的手槍,「也不需要想著逃跑,我的子彈,不會讓你走出攻擊範圍。我不介意你試試,第一顆子彈,我會打斷你的腿!」
這麼說完,他開始數三聲。義體高川不覺得走火可以在這種狀態下,用正常的方法瞄準這個看不見的東西,但是,他那篤定的態度,卻讓人覺得他絕對不是在唬人。那把外表兇悍猙獰的大型手槍,足以讓人聯想起可怕的威力。也許可以獵殺恐龍,但更有可能的是遠超這個程度。
「臨界兵器?」火炬之光的庫拉似乎認出了這把槍的真面目,但又不太確定:「……不對。網路球的傢伙,這是你們自己開發出來的兵器?」
「魔方系列模組構件,質轉槍試作一型。」走火扼要地說了看似很酷的武器名稱,但是,具體是怎樣的東西,遵從怎樣的原理或神秘,可以達到怎樣的強度,這些信息都沒有透露出太多。網路球的司機和意識行走者對走火拿出的武器沒有什麼特別的關注,但是庫拉一直凍結般的表情,卻明顯有所鬆動。她似乎可以在這把武器真正發射前,直接感受到它的威力。
義體高川突然插口道:「S機關?」
網路球的走火三人頓時產生劇烈的反應,幾乎是同一時間轉過頭來,將目光集中在義體高川的身上。
「你知道?」走火想問什麼,義體高川十分明白,從他最初的語焉不詳,就知道這把武器的秘密即便在網路球中,也是控制最為嚴密的機密。
義體高川談及S機關時,也並不十分確定,但是,一想到至今行蹤不明的近江,他就不由得試探了一下。網路球中存在近江的工作痕迹,在過去發生的一些事情中,已經暴露出來了。近江就在網路球中,對義體高川來說,早已經是可以確定的事情,但是,涉及到她的事情,他仍舊無法始終保持沉默。
「我知道,你們人談到了一些。」義體高川將問題轉移回網路球的自己人身上,「你們的人,可不是第一次使用這玩意了,看起來技術已經趨向成熟。不過,S機關應該只是系列武器的部件之一吧?有興趣拿出來作為和我們耳語者的合作項目嗎?」義體高川不再關注那看不見的東西。和近江有關的物事,他自然更感興趣一些。
如果,可以再見到她的話——
在這個假設下,他並不清楚自己見到對方時,會說些什麼,做些什麼。只是,僅僅是可以見面,就已經讓人打心底感受到一種久違重逢的溫暖和感慨了。
這些想法和情緒,都沒有在他的臉上體現出來,狐狸面具很好地掩飾了他的表情。無法單獨從目光中看出什麼的走火,在沉默了數秒之後,終於點頭說:「會有機會的。不過,現在可不是說這些東西的時候。我許諾的時間,已經超過了,得給藏起來的老鼠吃點苦頭才行。」
說罷,在那種被窺視的感覺消失前,他用力扣下了扳機。
嗒的一聲,槍聲並不強烈,甚至和槍的體型並不搭調。在義體高川的視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