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中原路 第26章 瓮山泊(一)

追擊貴由的周鵬派信使傳來最新報告。

貴由慌不擇路,並未入居庸關,而是折向蔚州方向,估計是抄近路,走飛狐道,從紫荊關入中原,與蒙古中原軍會合。

「稟國主,居庸關空虛,燕京城也只有少量兵馬。末將以為我軍應趁此機會,派出一軍帶著蒙古可汗的九腳白旌旗,騙開居庸關與燕京城。」陳不棄道。

「可讓禿馬惕人扮作蒙古人,讓守軍不疑有它。」秦九補充道,「夜長夢多,兵貴神速啊。」

他們兩人的建議,趙誠十分滿意。他當下命令表現出色的鐵義為先鋒官,禿馬惕人木圖為副,領兩千騎兵欲奔居庸關而去。他又命西壁輝為總軍法,負責軍紀。

三軍個個仔細聽,行軍先要愛百姓,

賊匪害了百姓們,全靠官兵來救生。

第一紮營不貪懶,莫走人家取門板,

莫拆民家搬磚石,莫踹禾苗壞田產,

莫打民間鴨和雞,莫借民間鍋和碗。

第二行路要端詳,夜夜總要支帳房,

莫進城市進鋪店,莫向鄉間借村莊,

無錢莫扯道邊菜,無錢莫吃便宜茶,

更有一句緊要書,切莫擄人當長夫。

第三號令要聲明,兵勇不許亂出營,

走出營來就學壞,總是百姓來受害,

或走大家訛錢文,或走小家調婦人。

愛民之軍處處喜,擾民之軍處處嫌,

軍士與民如一家,千記不可欺負他。

野狐嶺外。總軍法西壁輝領著全軍兩萬將士誦讀《愛民歌》,大概是因為大戰之後太興奮,抑或是大戰之後的疲憊與傷痛,聲音不太響亮,有些稀稀拉拉的。

趙誠很不滿意:「再誦一遍!」

西壁輝一愣,又領著全軍再誦讀了一遍,這一次聲音響亮,也齊整得多。

「再誦一遍!」趙誠仍是同樣的命令。

西壁輝一共領著全軍誦讀了十七遍。人人齊聲高誦,天地為之震動,人人喊得嗓子眼冒火。三軍將士都挺著胸膛,早就嚴肅認真了起來,因為人人都體察到賀蘭國王不可動搖的意志與決心。

趙誠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你隨鐵義出發吧。我給你專斷之權,上至先鋒官鐵義,下至尋常士卒,無論官階大小。無論以往有何功勛,凡違反軍紀者,就地正法,無須上報,決不姑息。若是有違抗軍紀。擾民、亂民、害民者而未受懲罰者,我只會砍掉你西壁輝的腦袋。」

「是!」西壁輝沉聲領命而去。

傍晚時,先鋒官鐵義,副官木圖與總軍法西壁輝率兩千騎軍在夜色中往居庸關賓士而去。居庸關本是一座雄關。但是當金國朝廷南遷汴梁後,大河以北皆入蒙古版圖,這居庸關也就失去了它應該有的作用,成了一個地理參照坐標而已。

禿馬惕人木圖領著自己地手下,在居庸關前用蒙古語嚷嚷幾句之後,居庸關就成了平坦大道。那少量象徵性的守衛見可汗的九腳白旌旗到了,根本就不敢稍稍遲疑,出關迎接。毫不意外地成了鐵義的刀下之魂。

輕取居庸關,鐵義部不敢耽擱,馬不停蹄地直奔燕京城。此城城高池深,易守難攻,慘淡的月色之下,燕京城如靜默的巨人,沉默不言。這是鐵義等人所見過的最堅固最巨大的城市,他想循先例騙過守衛。守軍站在城頭。見鐵蹄聲急。急忙打起精神來,在城頭上一探究竟。鐵義光明正大地打著火把。來到城下。

「快快放下弔橋。」鐵義高呼道。

「什麼人?」城頭有人高聲問道。

「大蒙古國可汗親至,爾等還不速速開門迎接,否則小心爾等小命。」鐵義高聲回答道。

木圖高舉著九腳白旌旗來到弔橋處,身邊數十位禿馬惕人舉著火把護在左右,那火把照亮了在夜風中飄揚地九腳白旌旗,也將身穿蒙古袍子的禿馬惕人照得一清二楚。城頭的守衛長官面色大變,立即大呼:

「快放弔橋!」

守軍手忙腳亂,既提心弔膽,又暗自埋怨可汗在深更半夜過來,也不派人通告一聲,讓他們毫無準備,聽說大同府出現金軍余部騷擾了,在這個時候他們哪敢掉以輕心呢?

在酸得讓人牙疼的噪音聲中,弔橋在絞練的牽引下緩緩放了下來,接緊著巨大厚重的城門也被打開。城頭的守軍大部分從城牆上下來,分立左右,理好衣冠,精神抖擻了一番,正在準備給蒙古可汗行禮,表示一下自己的恭順效忠之心。

一大片烏雲飄來,將月色包裹著,夜色顯得更加地深了。正是月黑風高殺人夜。

鐵義強忍住自己那顆興奮激動地心,拔出自己的長刀,高呼道:「賀蘭勇士們,沖啊!」

身後騎兵聞言,暴喝一聲,如閃電一般直上弔橋,殺入城內。守軍哪裡想到自己的大禍來臨了,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他們成了賀蘭剽悍騎兵的刀下之魂。不用鐵義吩咐,在解決了城衝口地數百名守軍之後,立即分出幾營爬上了城頭,賀蘭鐵騎立刻在燕京城內如入無人之境,在半個時辰之內將各個城門控制住。

夜色之中燕京城大小街道上本寂靜無人,賀蘭軍的突然出現,打破了一切寧靜的氣氛,鐵騎在街頭巷尾一晃而過,兩旁的建築物迴響著鐵蹄踐踏青石地鏗鏘之聲。

鐵義勒住了馬。

他不得不停下來,因為在這個夜晚他發現幾個人打著燈籠,站在一個商鋪的屋檐下看著他,那商鋪正門之上掛著一副門扁,上面有三個在火光之下分外清晰的鎦金大字:「天下鋪」。

鐵義看到那為首的是一個中年人,白白胖胖,穿著綢緞涼衫。拱著雙手,怎麼看都像是商人模樣的人,正笑吟吟地看著他。中年商人身旁是短打扮的夥計,卻個個孔武有力,他們手中持著只有賀蘭軍士才會擁有地制式軍刀。

「你是什麼人?」鐵義喝道。他的手下早不將這一干人圍在當中。

「你甭管我叫什麼。你只要知道我們都是在為賀蘭國王效忠就行。」那中年商人有恃無恐,他從懷中掏出一塊黃澄澄地物什,拋給鐵義,「在下賀蘭國王治下四方館大頭目是也。」

鐵義檢視手中的物什。這塊純金打造的物什,上面只寫了一個「趙」字,這樣的金牌,自己的父親鐵穆也擁有一個,只有國王最親密的人才擁有。四方館是一個秘密組織,鐵義根本就沒聽說過,也沒資格知道這些。他暗忖此人不願報名,自是怕自己知道地太多。或者是不屑告訴自己。所以鐵義就沒追問他何方尊姓大名。

「在下鐵義,正是賀蘭軍之先鋒校尉官,鐵某奉吾主之命,夜攻燕京城。閣下在此出現,不知有何事指教?」鐵義問道。

「鐵校尉辛苦了。在下已經恭候多時了,只不過要告訴你一些緊要之處。」中年商人道,「比如官衙在何處,蒙古人收的稅銀放在何處。官府地糧倉在何處,軍械庫又在哪裡,還有這燕京城內地權貴今夜又是在哪裡過夜。」

「好,請上馬帶路!」鐵義也不廢話,直接命人牽來幾匹馬,讓商人和他的夥計們騎馬分道帶路。

這個夜晚,燕京城內喊殺聲四起。有人叫喊,有人痛呼。有人求饒,一陣緊似一陣地鐵騎踏著青石地的聲響,在兩個時辰後齊齊沉靜了下來。城內的百姓早已在睡夢中驚醒,即使是這炎熱地夏夜,他們惶恐地將門窗緊閉,似乎這樣就可以將災難擋在外面。他們蜷縮在簡陋的床上,將自己的倉惶的臉藏在黑暗之中,當一切歸於沉寂後。不禁長嘆一聲:

「這個兵荒馬亂的世道。什麼時候才是個盡頭啊?」

他們是「無知」小民,只能逆來順受。只有任人宰割地資格,當他們偶爾反抗時,他們就得到「暴民」的稱號。他們只能埋頭耕作,供人驅使使喚,或者經營小本買賣勉強糊口,無振臂一呼揭竿而起的權利。

他們似乎已經習慣了,契丹人來了又下台,因為女真人來了。而蒙古人強大起來又將女真的皇帝趕到了大河以來。他們習慣了被征服,並非是因為他們真地是無知小民,因為一個又一個統治者拋棄了他們,一個餓狼走了,他們還來不及歡呼,上天派來了另一個更可怕的統治者。所以,他們只求在這亂世之中,能少點戰火,能多得到一點食物,骨肉能不離散,祈求那些統治們稍微多一點仁慈,就謝天謝地大嘆離盛世不遠了。

一切都歸於沉寂,似乎什麼事情都沒發過。燕京城內的每一間居室中,人們不放心地側著耳朵,直到他們聽到雄雞高唱,才再一次安心地躺下。他們不關心這個夜晚,是哪位王者攻打另一位掌權者,也不關心死了多少個士卒,更不關心是誰掌握大權,因為這與他們無關。只要沒有蠻橫的士卒破門而入,摧毀自己的棲身之所,搶奪自己可憐的口糧,霸佔凌辱自己的妻女,那就是一件天大的幸事了。

天很快就泛著魚白,黑夜抵擋不住晨曦地到來。湛藍的天空中還有星星點點,又會是個晴朗的好天氣。那太白金星仍然燦爛,似乎要跟地平線下的太陽一爭高下。

陳老七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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