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團團的白色霧氣在草原上倏忽來去,猶如一支支往來去如飛的白色騎兵。
我二哥瀛台白勒住氣喘吁吁的馬,拍了拍馬脖子。馬倒騰著蹄子,汗出如漿。他指著薄霧籠罩的大望山對身後的武威衛說:「從這兒跑過去還要一個時辰,每個人都要竭盡全力,跑死也要趕到。」
「得令!」那群筋疲力盡但卻腰背挺直的武威衛轟然答道。霧氣已逐漸淡了,雪倒逐漸地大了起來。他們排成兩路縱隊向前疾進,馬蹄聲在雪花寥落的空曠平原上傳了出去,八百騎只是龐大平原上糾斗的十餘萬士兵中微不足道的一粒棋子啊。
他們在雙魚、青鯽以南那一連串珍珠般的小丘遮蔽下向南疾馳,突然聽到隆隆的馬蹄聲在側方響起,阻隔在他們與大望山麓之間。
瀛台白轉身喝道:「不要戀戰,殺過去就是。」
八百武威衛同聲高喝,縱馬疾馳,飛速變陣成中心外凸的鋒線,就如一道鋒銳的明月刀,直朝霧氣中隱隱現出的人馬撲去。
我二哥瀛台白奔在最前,他剛要舉起大矛,卻突然勒住馬,大聲喝道:「你在這裡幹什麼?」
他那柄大矛閃閃的矛尖下瞄著的人一身銀甲亮光閃閃,片片鐵葉甲上都可見白色的雲紋,卻掩不住身形的幼小,那人騎在一匹毛色潔白的幼年巨狼背上,赤蠻、大合薩、長孫齡隨伴左右,他看到的人不是我卻還能是誰?
那會兒我扭頭看著這一支從背後的飛雪裡闖出來的騎兵,也是嚇了一跳。武威衛自瀛台白以下個個滿身是血,猙獰可恐。
瀛台白皺著眉頭看著我身邊的簇擁著的騎兵,那些馬上騎著的都是些沒長開的孩子,刀刀槍槍的,看起來陣勢鬆散得不成樣子。
「你的白狼營怎麼跑到這裡來啦,大營怎麼啦?」
「大營?」我轉了轉眼珠,還沒來得及回答,就猛見一道火光在遠遠的後面閃亮,隨後濃煙滾滾而上,大煙柱子隔著越來越淡的霧,數十里外都能看到。
瀛台白似笑非笑地看著我:「好啊,小六子,你把大營丟啦?我們瀛棘半年的輜重糧草,可都在其中呢。」
「那又有什麼用?一天之內我們就全都要死了。」我火了起來,揮著鞭子指著前面給他看,「瀛台白,這是我的大旗,我一步也沒有後退——我們可沒約定不許往前走。」
我生氣地大叫:「可我的鼓已經敲破了,你又在什麼地方?」
瀛台白抬起臉來哈哈大笑:「算是我的錯。我救援不及,大君,你治我的罪吧。」
「哦,」我斜睨著眼睛看他,這可是他第一次叫我大君呢。我心裡高興,再回頭看看他身後那些甲士,儘是滿身染血,更有些人看上去搖搖晃晃地,就要從馬背上掉下來似的。我露齒一笑:「赦你無罪了。你這是要去哪?」
大望山北麓的血戰已經到了最後時刻。馳狼騎的主力終於被虎豹騎殺垮了,瀛棘人的四衛輕重騎兵也被追趕得漫山遍野到處都是,缺乏防護的玉鈴衛更是被殺得七零八落,只剩下百餘騎從虎豹騎的夾縫裡逃了出來。
瀛棘人已經失去了章法,只是簇擁成左一個右一個的圓形小陣,抵擋著青陽虎豹騎潮水般的衝擊。青陽人和瀛棘人的陣地就如犬齒交錯,胡亂地扭結在一起。在那些咬牙廝殺的每一個人心裡,取勝的希望了無蹤跡,他們所要求的,不過是在死之前多揮出一刀,多濺出一點血,多殺上一個人而已。
要不是長孫亦野帶領著自己標下的鷹揚衛和代領的豹韜衛及時趕到,瀛棘人就要徹底一敗塗地了。
這八千長槍騎兵是瀛棘最後的預備隊了。長孫亦野長得十分清秀,和我的書記官長孫齡有一比,可他骨子裡透著股令人膽寒的殺氣,任何和他對上面的敵手都會對這一點刻骨銘心。他手下的鷹揚衛在瀛棘人中也算得上狠辣數一的重騎,又是生力軍,從桑蛇谷中並肩齊衝出來,登時抵擋住了一波又一波洶湧而來的所有攻擊,但他們的人數太少了,在此刻他們所能起的作用也只是支撐戰局,而不是勝利。
督軍做戰的武銳將軍呂德也注意到了揮槍搏殺的長孫亦野,他抖了抖黑色斗篷,對身邊的幾名護衛道:「跟我來,先殺了這小子。」十來騎黑色的虎豹騎一陣風似的隨著他颳了過去。長孫亦野眼見來者不善,深吸了一口氣,左手為軸,右手一順槍尾,借著快馬前沖之力,一槍就搠了過去。
鐵盔罩面的黑甲將軍不動聲色,直到長孫亦野的長槍閃閃的槍尖探到了胸前才揮劍橫格,他的手腕只動了不到兩寸的距離,長孫亦野卻覺得虎口上一熱,長槍遠遠地飛了出去,那一劍反震之力如此之大,竟然順著指腕臂肩直衝上身來,長孫亦野坐不住馬,從鞍子上翻身滾落在地。
他躺在地上,還未抬起頭來,就看見衝過來的虎豹騎統領呂德手上重劍高高舉起。那柄長劍黑沉沉的,居然無鋒,劍未落下,厚重的劍風便壓得他呼吸一窒,長孫亦野避無可避,只得勉力舉起左胳膊一擋。
霧已散去大半,透過薄薄的白霧和紛飛的初雪,我和瀛台白的軍隊已經隱約可看到那些數十里外的旌旗搖動,聽到那兒傳來的金鼓鳴聲了。
我們看著鐵狼和青陽十萬人如細小的鐵豆般在山坡上翻翻滾滾地血戰。
瀛台白注目山麓上:「他們馬上就要敗了,可我還要去努力最後一次。」
「如果你要去,那我也去。」
「我和你的約定早已失效了,你可以選擇回到北方去,你的母后還在那兒。」
「我如果要跑,早就跑了。」我說。
瀛台白看向我的目光里透著古怪和懷疑。「你沒必要這麼做,」他說,「為瀛棘拚命,這種事交給我瀛台白就可以了。」
「這可是我的瀛棘。」我大聲喊著說。
那時候我們並騎奔跑著,我突然跳起來,兩腳踩在狼鞍上,那是我會的許多騎狼絕招之一。我站在搖搖擺擺的狼鞍上,就和他一樣高了,我一把扯下瀛台白左肩膀的黑色銅老虎。「我和你,就是武威里的兄弟!」我說。那隻銅虎裝飾在我的肩甲上太大也太不協調了,於是我把它插在我的腰帶上。
我的話很輕,可是瀛台白的笑聲卻如同穹海大潮,轟然卷過白雪皚皚的荒原。「好,我們是兄弟。我們本來就是兄弟!」
我抓住他的肩膀,大聲說:「如果你死了,那我就和你一起死。」這麼說的時候,我的心裡一跳,但我拚命地把它壓了下去。
他轉過頭來看著我,用大手把我按回到狼的鞍座上。他輕輕地對我的耳朵說:「沒有哪個國王是通過死而贏得勝利的,他們之所以最終贏得了帝國,是他讓敵人死了。」他看著我說:「你不能死。明白嗎?瀛台寂,所以你不能死。」
他猛踢了座下的戰馬,那馬唏溜溜地一聲長嘶,竄到前面去了。
「因為他往來於智慧和明亮的牙齒邊,光潔的花在他心頭開放,瘸子、瞎子和聾子如青鳥伴他左右……」大合薩讀的那一句話又在我耳朵邊響起。我知道我已經找到了瘸子和瞎子。只是聾子我還沒找到。
整個大望山麓上的陣勢,正在以熊熊燃燒的青陽王寨為軸心轉動,轉成一個東西向的戰線。這根線就如同星盤上巨大的指針,緩緩轉動,只要它轉到了固定的位置,瀛棘所有殘存著的人和鬥志,就要毀滅在左右翼這六萬青陽大軍組成的旋渦里了。
鎮守青陽右翼的大將不是別人,正是大將軍鐵棘柯,他是青陽的三朝元老,領兵打戰經驗豐富,作風嚴謹。青陽在大望山口上布陣,左右兩翼相距三十里,聯絡起來極為不便,而且人數眾多,變陣和移動都極難協調,更兼戰事突然而起,各軍都措手不及,大將軍鐵棘柯卻毫不慌亂,先是牢牢扼住青陽的右翼,穩住陣腳,再以一萬重騎來援中軍,自己卻仍然是帶著大軍按陣徐進,不散不亂。只要他帶兵趕到,縱然青陽人的左翼全毀,也能扭轉整個戰局。
呂貴觥告急的命令也到了他這邊,他也只是皺了皺眉,道聲「知道了」,就揮手打發走傳令官。
身邊副將問他何不快去救援,他回答說:「青陽逆風布陣,地形不熟,已經失了天時地利,此刻左翼已受重創,我右翼再有失,豈有生返之望——如今大霧未散,情形不明,不是看清了瀛棘人果真將所有的兵力孤注一擲地投入到對我左翼的攻擊,絕不能自己亂了陣腳。」
他話音未了,山腳下卻果然有軍隊殺到。一名傳令官驚慌地跑來跪在他馬前報道:「蠻舞反了。前軍各部都反了,我們被……圍了。」
眾人吃了一驚,登高而望,果然見一彪軍隊打著蠻舞的旗號,從北衝殺而至,直朝他們右翼陣前撲來。各副將剛要誇讚大將軍智計高明,卻見那名來報信的傳令官被他一腳踢在左肩上,登時滾了出去。
大將軍鐵棘柯按劍喝道:「這不過是散兵騷擾而已。瀛棘大營已然被我拿下,眼看就要敗了,再有動搖軍心者,軍法從事!」
「大將軍……」
鐵棘柯喝道:「不必說了!他不來則罷,來了倒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