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醒過來的時候,發現我們的籠子停在一塊鬆軟的土地上,半陷了進去。霧氣已經消散了,但四周芳草凄迷,卻沒有狼的腥臊氣味。我以為那些狼沒有追上我們,或者把我們給追丟了。可我抬起頭來時卻看到它們的尖耳朵在遠處一道坡上的草叢後面若隱若現。
我全身都疼,似乎骨頭全都斷了。雲罄的身子一動不動地躺著,我以為她還沒有醒,卻看見她的黑眼珠子在骨碌碌地看著我,不由得嚇了一跳。她的耳朵上碰破了一大塊,不過她現在似乎已經哭不出來了。這樣就好了很多。她用手指了指我的胸口,我低頭就看到前襟上都是鼻子里流出的血,血還在往下滴,我用手去堵它的時候,大股的血就從另一個鼻孔里噴了出來。我兩手都是血,愣在那兒,幾乎就要哭了出來。不過我從來沒在女孩子面前哭過。這個記錄我可不想就此打破。
那些狼表現得很奇怪,它們的腳印在地上兜成了一個大大的圈子,往我們的籠子探頭探腦,一副焦急的樣子,但卻不敢上前。
「它們好像不敢進來。」我捏著鼻子瓮聲瓮氣地說。
「為什麼呀?」雲罄膽怯地問。
「也許這裡是另一隻更可怕的東西的領地。」我說,這話是突然闖入腦子裡的,嚇了我一跳。雲罄也被嚇著了,不敢再說話。
那群狼,它們似乎和更多的狼匯合了,它們探頭四望,嗅著空氣里的氣味,顯然出一副焦慮的樣子,但並不想就此離開。我不知道這群狼在害怕什麼,它們敢毫不猶豫地襲擊全副武裝的數萬男子組成的營地,卻不敢貿然闖入這一片小小的水窪地。
我們躺在一層鬆軟的草甸子上,嫩綠色的水草圍成了一個又一個的大圈,遠處是蓬蓬的高蒿草和矮樹杈,它們的根部看上去立在淺淺的水裡,但那些草下面很有可能是深不見底的泥塘。我們在那裡躺了一個白天,狼就圍著我們繞了一個白天。我開始想念那條魚起來。更可怕的是,重量正在讓我們慢慢地陷下去。原先我還可以在腳下看到那些厚厚如絨毯的草,草葉鋒利。可現在腳下變成了一窪污水。籠子的搭扣已經被深深地埋到土中,我們出不去了。我盡量平躺下來不動彈,不過雲罄又開始抽抽搭搭地哭了起來。她那張被華貴的鏈子圍繞著的臉上抹滿了污泥。
「別哭。有東西來了。」我噓了一聲說,向著太陽落下去的一邊看去。
我沒有聽到什麼聲音,也沒有看到什麼,但我能感覺到那個方向上,有個什麼東西正在逼近。
霧氣又開始在地面上聚集了起來,這兒不知道為什麼變得很冷,寒氣颼颼地從我們身邊
掠過。我看到一個影子浮現出來,越來越清晰。它行過的地方,狼群嗚咽著向兩邊分開。
一陣大笑的聲音飛上天空,如同正在歸巢的鳥在拍打翅膀。我從來沒想過一個如此小的軀體能發出這麼強大的聲音。這笑聲讓那些狼更加膽怯,向後退得更遠了。
「是瀛海家的小兒郎啊,」那個影子說,徹底從霧氣中走了出來,「唔,還有隻漂亮的小白鸝鳥,這我倒是沒想到。」
他在那些嗜血的群狼中行走,猶如閑庭信步般不急不慢,倒似他才是狼,而那些狼是些吃草的羊。一匹巨狼兇猛地咆哮了起來,它的龐大體形超過了所有的狼,我認出來它就是叼我們出來的白耳朵狼。影子轉過身,說:「這不是夜狼左驂嗎?回去和你的主人說吧,現在還不是時候。」他的語氣平靜,卻是一種發號施令的感覺,似乎沒有人可以違逆他的話。
左驂猶豫著,不甘心地呲著牙,它後退三步,又往前跳兩步。影子笑著說:「已經過了中夜了,你還是回覆原狀吧。」他的左手輕彈了一下,一團小小的光亮落入水中。左驂猛地打了個哆嗦,倏地人立而起,大團的毛髮如同衣服一樣脫落,變成輕煙消失在風裡。這條狼突然就變成了一個人,雖然有幾分狼相,灰撲撲的臉上還有一大道利爪抓傷的痕迹,但畢竟還是個人啊。
變回人的左趁似乎不再那麼狂暴和不講道理了。他雖然還冷著臉,卻還是給影子施了個禮,說:「既然如此,我們就賣古先生一個面子。後會有期,告辭了。」四下里響起一片爪子踏在水裡的淅瀝聲,狼群一瞬間就消失得乾淨。影子走過來,用他手上的一根棘杖勾住了我們正在下陷的鐵籠子,輕輕巧巧地把我們拉了上去。
這是個中年的男子,他穿著我們這兒都沒見過的白色長袍。他自西而來,一定是行過了許多里地的沼澤路,腳上卻幾乎沒有污點。他將那個籠扣解開,然後像從鐵籠里掏小貓那樣提著我們的後脖子把我們揪了出來。
我和雲罄驚魂稍定,都站不住腳,坐在了地上,仰著頭看他。他的下頷上有一部微帶淡黃的鬍子,同樣顏色的眉毛低低地壓著眉毛,我注意到他的眼睛裡有一種疲憊的神色。不知道為什麼,他的身上卻籠罩著一團淡淡的冷霧,讓我看不太清他的容貌。
「餓了吧?」他說,看也不看就把一塊牛肉乾塞到了我手裡。我用牙齒用力撕下一半肉乾,把它遞給了雲罄。他站在那兒看著我們兩個把那一大塊牛肉風捲殘雲地一掃而空。
「走。」他說。抬腳就向沼澤地里行去,似乎對腳下的路極其熟悉。蠻舞遷庭至此已有五、六年了,自然有獵人熟悉沼澤里的路。可瞧這人衣著寬袍大袖的式樣,絕非本地人氏,再看他白衣飄飄,一塵不染的模樣,也不像在這座黑瘴瀰漫的沼澤地里生活的隱士。
「去哪?」雲罄小聲地問。
「你是誰?」我說。
他哈哈一笑,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卻回答了雲罄:「前面就有座你們蠻舞人搭的小獵屋,我們可以在那兒休息一夜。」
他彷彿只是三轉兩轉,周圍的景色已是煥然一新。這裡有一片小小的水潭,黃色的蘆葦叢把它掩藏在其中,霧氣漂浮在它的胸膛上。一些死了的樹杈如同白色的骨骼從潭底伸起。許多奇怪的光亮在水底發著光,彷彿藍色的寶石光亮閃動,天鵝和水獺在其間自由地遊動。這裡是大澤中最危險的地方,它的美麗會讓人情不自禁地踏步向前,然後陷入到藍色幽光的泥潭裡。
說是獵人小屋,其實只是間簡陋的窩棚。它用水杉和黑油松的枝條交叉搭成了三角形,立在沼澤深處的一大塊乾地上,被高高的蒿草遮蓋著,四周都是冒著深藍色泥泡的泥沼地,要不是他領著我們過來,即便是走到面前,我們也不會發現它的。
在窩棚前面他突然站住了腳,俯身對我們說:「你們在這裡等一等我,我還有幾位朋友要見呢。」
他繼續往前走去,月光在那些黑幢幢的矮樹上跳動,突然間變得殺氣騰騰。我們在樹梢上看到了兩個人,他們彷彿沒有重量般,輕飄飄地掛在樹尖上,從底下看過去,就如同兩件黑色的罩袍,飄浮在月影朦朧的空中。
一個尖利刺耳的聲音悠然傳來:「想不到在這兒碰到了你,天下雖大,我們卻總歸要見面的啊。」
白衣服的中年男人微微笑著抖抖他的袍袖,作了個揖:「郎兄,公山兄,十年一別,兩位別來無恙?」
那兩個身影中矮的那位嘆了口氣,卻不說話。第一人道:「十年來,你不覲教主,不遵教義,自立宗派,私交權貴,此刻教中得了令的都在尋你,還是問問你自己有恙無恙吧。」
「教中都在找我?是為了我,還是為了伏藏經?」他的聲音里有一種無奈,還有一種似乎對自己做的事感到無聊,倒又不得不做的庸懶。
那兩人聽了「伏藏經」三字,都渾身一抖,宛如雷震。
第一人默然了半晌,恨恨地咬著牙說:「伏藏經乃是我教中淹沒了千百年的典籍,典籍里都是天啟般的智慧聲音,誰若尋找並且開啟了這種聲音,必將因給愚昧的人類帶來大的光明而永垂史冊。我教中六千名掘藏師,窮其一生的精力,四處尋找,只為了得到一部兩部流落在外的經藏。你受了教主重託,主持掘藏,突然消失忽忽十年,若不是得了寶藏私吞,又該如何解釋?」
「你們真以為我是因此而出走擎梁山嗎?」白衣人一聲長笑,「我以白衣道之名宣新宗,不是叛教,正是得了辰月的真義啊。我辰月立教數百年,只知道死抱教義不換,卻不知道天下變幻無窮,早已非當年那個天下了。以不變應萬變,本教就該腐爛了。不單單是我該出來——郎兄天資愚笨,悟不了這個道理,公山虛,二十年後,等你悟了,也該出山來才對。」
「胡說。」那位個子稍矮的人喝道。黑色的罩袍把他們的臉給遮住了,看不清他們的容貌,從他的聲音聽出來,這人不過是個少年男子,他的話語里似乎有幾分焦急又有幾分無奈,「我看你當真是變糊塗了,辰月這兩個字怎能隨便說出來。」
「兩個字不說,便能圖天下嗎?」白衣人笑容可掬地反問說。
「兀自胡言亂語,就別怪我們不客氣了。」第一個聲音冷冷地道,突地手一張,捏了個手訣。
他們都不說話了,只有冷冷的月光灑落在他們之間。我和雲罄雖然看不明白,也知道他們就要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