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第758章 江南女子

能成為最出色的蘇綉藝人,楊逸料想沈三娘怎麼著也是個中年婦女了,但讓他萬萬沒想到的是,沈三娘竟然只有十七歲,去年才剛成親,夫家是吳縣的富商。

沈三娘長著一張清秀的瓜子臉,眉畫遠山,頰染輕霞,典型的水鄉女子,清靈而婉約,楊逸見到她時,她正在綳架前,拿著針線給綉坊里的女子一邊示範一邊講解,那柔軟的吳儂軟語很好聽。

「這雙面綉有幾個要點,你們要記住了,首先刺繡時將線尾剪齊,從上刺下,再在離針二三絲處起針,將線抽剩少許線尾,下針時將線尾壓住,連線幾次短針,將線尾藏沒,使正反兩面都不露線頭。其次刺繡時把針垂直,不刺破反面的綉線。再者掌握住排針:按次序非常均勻地排列針腳,不能疏密不當,才可使兩面相等。還有就是藏頭,藏頭是將線尾隱藏在最後的針腳中,不能露出線頭。」

沈三娘在講解時手上不停,她的十指細長圓潤,有若春蔥白兒,盡顯江南女子那種水一般的柔美風姿。

細若髮絲的綉針在她手上彷彿有了靈性,讓你感覺不是她的十指在穿針引線,而是十指與針線在共舞;光是看她那靈美的動作就是一種享受,十指帶春風,凝眸皓碗,一針一針在時光的層面上綉出美麗的緣分。

在她身上,你能清晰地體會到,江南女子是什麼樣的,江南女子就是沈三娘這樣的,清靈,秀麗,細膩,嫻雅,不經意間總是流露著水一般的柔情和智慧。

沈三娘由於太過專註,楊逸、清娘和阿黛拉由看門的婦人帶進寬敞的綉坊,她竟然沒有注意到;看門的婦人要上去通報,被楊逸制止了。反而是她的夫君徐景鴻接報後,匆匆趕到綉坊,還有就是吳縣的知縣夏明清也匆匆趕到,眾人少不得一番見禮。

夏明清是既驚又喜,連連作揖道:「楊太傅駕臨我吳縣,實乃我吳縣萬民之幸,下官添為本地父母官,迎接來遲,還望楊太傅恕罪,楊太傅,下官來時已著人備下水酒,為楊太傅接風洗塵,還望楊太傅能移駕賞光,也好讓下官略盡地主之誼。」

楊逸含笑說道:「夏大人,這接風洗塵之事咱們容後再說,我通知夏大人到這綉坊來,是另有他事,咱們先參觀一下這綉坊再說如何。」

楊逸大名如雷貫耳,他突然出現在綉坊,作為主人徐景鴻同樣是既忐忑又興奮,只是雙方身份懸殊,加上有知縣夏明清在,根本沒有他說話的份。

楊逸為何而來?

徐景鴻正忐忑不安時,楊逸突然向他問道:「徐公子不必拘謹,我冒昧來訪,只是想深入了解一下這蘇綉,請問徐公子,象你家這樣的綉坊,吳縣還有幾家?」

「不敢,不敢,楊太傅太客氣,小民實不敢當楊太傅公子之稱,楊太傅還是直呼小人賤名好了。」徐景鴻長身作揖,連道不敢。

隨後才答道,「回楊太傅,除我家之外,我吳縣倒是還有幾家綉坊,不過都沒有我家規模大,多則二十來個、少則幾個綉工,不過我吳縣會刺繡的女子倒是不少,大多數人都是獨自在家刺繡,所出綉品多為自家留用,也有少量拿到市面出售。」

楊逸微微頷首,對徐景鴻所說的情況表示理解。現在的蘇綉只在吳縣才有,大多數還是閨閣女子在閑暇時用來打發時光的,就像自家琴操等女,有時也綉些帕子什麼的,並不以此為營生。

在這種情況下,刺繡多作為自娛自樂的個人愛好,缺少利益驅動,缺少交流和發展,很難真正形成一個讓千家萬戶受益的產業。

「徐公子是怎麼想到開這麼大的綉坊呢?」

「這……」徐景鴻有些尷尬,開這個綉坊自然是為了賺錢,他娘子的綉工遠近聞名,徐家本是吳縣富商,立即想到可利用沈三娘的名聲開個綉坊;雇些在刺繡方面有一定基礎的女子,讓沈三娘一邊教,一邊綉,這樣可以為家裡帶來一份豐厚的收入。

說白了,開這個綉坊就是為了賺錢,只是這話不好意思向楊逸直說啊。

楊逸反應過來,哈哈笑道:「為了錢,徐公子開綉坊是為了錢,這其實沒什麼不好說的,本官這次來,也是為了錢,為了天下女子都能賺到錢。你家開這綉坊乃是利己利人之事,自應鼓勵才是。」

「多謝楊太傅誇獎,小民實在斬愧。」

楊逸笑吟吟地接著說道:「徐公子若是不介意,讓你娘子上前來,我有些話要問她,如何?」

「楊太傅但有所命,小人豈敢不從。」徐景鴻低著頭,他相貌頗為英俊,且有涵養,和清靈婉約的沈三娘倒是般配。

「小婦人見過楊太傅。」那沈三娘這時才正式上來施禮,斂衽盈盈一福,體態嫻雅,柔婉如水,只是眸光中少不了些忐忑,施禮時她悄悄地盼了自己夫君一眼,隱含求助之意。

楊逸暗暗好笑,盡量用隨和的口氣說道:「徐家娘子免禮,可否將你繡得最好的綉品拿出來給本官一觀,本官有意進獻予太后,太后若是喜歡,定少不得有所賞賜。」

徐景鴻和沈三娘夫婦倆聽了頓時喜色滿臉,若真能得到太后的讚賞,徐家的地位將不可同日而語,這種機會是斗升小民夢寐難求的。

沈三娘很快拿出一幅刺繡,在綉屏上攤開,這幅刺繡名為「江南三月」,靠近右上角遠處有幾間典型的江南風格的瓦房,房前是寬闊的江面,江上停泊著幾艘小船,岸邊是大片的杏花,滿樹杏紅,美不勝收;整幅刺繡層次分明,圖案秀麗,構思巧妙,綉工細緻入微,針法活潑靈動,把一幅江南水鄉美景生動地綉了出來。

清娘和阿黛拉看了這幅巧奪天工的刺繡,頓時愛不釋手,讚嘆不已,平時她們也綉些花兒,但和沈三娘如此精美的綉工根本沒法比。

沈三娘見清娘和阿黛拉如此喜歡,連忙又拿出兩幅刺繡來贈送給二人。

這些上佳的刺繡動輒上千貫一幅,算是很貴重的物品,清娘和阿黛拉不敢擅自收下,不由得齊向楊逸望來。

楊逸含笑說道:「徐夫人一番美意,你們若是喜歡就收下吧,回贈些禮物給徐夫人就是了。」

清娘和阿黛拉這才敢將刺繡收下,並各自回贈了沈三娘一份大禮。

楊逸等她們相互客氣完了,才接著說道:「徐夫人,實不相瞞,本官此次前來,是有求於徐夫人……」

徐景鴻聽了他這話,連忙搶在沈三娘之前答道:「楊太傅有何吩咐,但請示下,楊太傅說有求於拙荊,這是要折煞小民與拙荊啊。」

楊逸擺擺手說道:「你們等我把話說完,此次我來,確實有事相求,如今我大宋各地建立了許多大型紡織廠,而這樣的紡織廠還會越來越多,這將會對自古以來男耕女織的傳統產生很大的衝擊,許多婦女將無法再靠紡織維持生計;本官念及於此,準備奏請朝廷,在各州縣、特別是江南地區成立『傳習所』,請徐夫人這等在刺繡方面技藝精湛之人,前去向各地婦女傳授刺繡技藝;徐夫人放心,本官的奏章一旦能在朝廷通過,絕不教徐夫人等白白傳授技藝,朝廷會給你們發放適當的薪俸,甚至授以官職或者誥命,以獎勵你們為國為民作出的貢獻;另外,本官還會提議成立綉工科,彙集刺繡方面技藝最精湛的人,一同探討刺繡針法、品類的創新;還可以讓湘繡、蜀綉、汴繡的能手齊聚一堂,大家相互學習、借鑒,共同提高刺繡技藝,創新出更多刺繡技法來;本官對刺繡行業十分看好,不說整個天下,即使是江南一地,若能做到家家刺繡,婦女皆學女紅,所產出的綉品就十分可觀了;到時不管是內銷大宋各地,還是賣到海外,都能創造不計其數的財富,無數的百姓將因此受益,徐夫人作為蘇繡的傳承人,本官敢斷言,將來定能名垂後世。」

楊逸又是薪俸,又是官職,又是名垂後世,沈三娘說不心動是假事,只是茲事體大,她不能作主,只得徵詢自家夫君意見。

徐景鴻能有什麼意見,他敢說不嗎?

再說了,此事對徐家而言總是利大而弊,他也沒有反對的理由。

至此,知縣夏明清才明白楊逸突然出現在吳縣的真正目的,他不禁感嘆道:「楊大傅高瞻遠矚,一心為萬民謀福祗,下官作為本地知縣,而未能想到這些,實在有愧於官家,有愧於朝廷和本縣百姓,今日得楊太傅警醒,本官今後定當恪盡職守,大力倡導縣中婦女多習綉工,使家家刺繡的盛景先在吳縣形成。」

楊逸笑道:「夏大人有這份心,那是最好,本官會留意著,等家家刺繡的盛景出現時,本官第一個為夏大人請功。」

夏明清受寵若驚,連忙作揖道:「多謝楊太傅,下官定會盡心儘力做好此事,不教楊太傅失望。」

楊逸在夏明清和徐景鴻陪同下,又查看了其它幾個綉坊,確如徐景鴻所說,這些綉坊都比較小,最多也不過二十人,綉工技藝與沈三娘也略有差距。

楊逸算是明白了,要想成為項尖的蘇綉藝人,除了經驗積累外,天分更為重要,象沈三娘學刺繡也不過八九年,今年才十七歲,但因為具有靈性,刺繡技藝反而成了吳縣第一,比許多中老年婦女繡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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