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溫柔的表情很認真，就像是在說我是一個女人這樣一個事實一樣的認真。
這證明她不是在開玩笑，方炎的這種改變確實讓她覺得很困擾。
她覺得以前挺好的。
方炎習慣性的犯賤，她習慣性把犯賤的方炎打一頓，然後一件事情在兩人的互動中就得到了完美的解決。
方炎突然間不犯賤了，開始走抒情路線了，她都不知道應該如何和他溝通了。可是，總是要溝通的啊——如果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做的話，那不是太不尊重人了嗎？
她不是一個喜歡改變的人！
有冬風吹過，有雪花飄過，有林鳥飛過，有無數只草泥馬奔過——
方炎在風中顫抖了很久，才聲音沙啞的說道：「我覺得——你說的那種事情我不是很擅長。」
「這樣啊——」葉溫柔想了想，說道：「你以前就挺好的。」
「挺好嗎？那你為什麼還打我？」
「除了打你——」葉溫柔覺得回答這樣的問題讓她很為難，因為說實話其實是很傷人的。「我也不知道應該做什麼。」
「——」
方炎以前一直覺得自己是話題終結者，現在遇到了葉溫柔之後才明白，自己的道行和她比實在是相差甚遠。
接下來就是長時間的沉默。
方炎不知道應該和葉溫柔說些什麼，葉溫柔也肯定不會主動和方炎說話。
咔嚓咔嚓——
兩人的鞋子踩在雪地里，發出清脆悅耳的響聲。
在他們的身後，那白茫茫如鏡子一般的雪面上留下了兩行大小不一的腳印。
腳印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視線的盡頭。
也就是在兩人開始無聊到數腳步的時候，方炎的鼻孔裡面突然間嗅到了一股異香。
他貪婪的嗅了嗅，終於確認了那股子味道的來源。
方炎看著葉溫柔，說道：「想要請你吃頓飯，一直沒有機會——不如今天中午就請你吃頓午飯吧？」
「午飯？」葉溫柔眼神猶豫的看向方炎。她不確定自己要不要跟著方炎回他們方家吃一頓飯。如果她答應了的話，這個意義就太值得旁觀者們解讀了。想必她家裡的那些人也要瘋狂了吧？
雖然她不在乎什麼，但是——這終究對方家不太好。
「跟我來。」方炎笑著說道。
他想去牽葉溫柔的手，因為電視裡面的男主角要帶女主角去一個什麼地方的時候，都喜歡拖著她的手往前跑——為什麼一定要用跑的呢？因為跑起來的時候恰好可以順勢牽手，如果只是走路的話怕是不好掩飾自己的這種不要臉的行為吧？
可是，他的手怎麼也伸不出去。
「我要把手遞給你嗎？」葉溫柔冷聲問道。
「啊，當然不用——」方炎說道。心裡有些失落，怎麼就被發現了自己的心理活動呢？
方炎沒有帶葉溫柔回方家吃飯，他也清楚那樣做的話意味著什麼。而且，他知道自己如果提出這樣的要求葉溫柔一定會拒絕。
方炎的鼻子很靈敏，他嗅著風中的香味一路尋找，果然在石河子盡頭的山凹間發現了一處石屋。
其實那根本算不得石屋，只是一些碎石塊壘起來的接近一米高的石牆而已。三面環繞，一面缺空，牆上沒有頂，雪花可以肆無忌憚的飄落進去。
方炎帶著葉溫柔走過去的時候，只見幾個人撅著屁股趴在石屋邊沿，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在做些什麼，還時不時的發出狼般的笑聲。
聽到身後的腳步聲音，一個戴著皮帽子的年輕人回頭看過來，然後他的表情便變得怪異起來。
其它人覺得情況不對，一起回頭看過來，同樣表情驚詫的看著這兩個不速之客。
「我們來的正是時候吧？」方炎笑呵呵的問道。
「方跑跑——你怎麼來了？」皮帽子李小天站了起來，手裡還捧著一個黑乎乎的泥團。
「聞到味道了。」方炎說道。他大步走了過來，從李小天的手裡搶過那個泥疙瘩，說道：「你們都吃飽了吧？這個給我，我中午得請客——」
「你就用這個請客？」朱子丹一臉詫異的看看方炎，又看看站在方炎身後的葉溫柔，出聲問道。
葉溫柔雖然也是他們燕子塢的人，但是卻和他們不是同一類人。
不僅僅是因為葉家聲威赫赫，還有一個重要原因就是——葉溫柔是天才少女。天才少女都是孤寂的，沒有人願意和她做朋友，她也自得其樂從來不摻和進任何人的圈子。
於是便出現了這樣一個狀況，燕子塢的所有人都知道葉溫柔的大名，他們尊敬她，畏懼她，甚至崇拜她，但是，卻沒有任何一個人去和她做朋友——
大家都覺得她這樣的人不需要朋友。
可是，如果葉溫柔答應接受誰的吃飯邀請，那麼，任何一個燕子塢的適齡男青年怕是都得好好的梳妝打扮一番，要麼去燕京的第一樓去訂一個包廂或者請燕子塢裡面的王牌大廚花大嫂給好好的料理一桌酒席——哪能這麼隨便？
「這個好。天然地道。」方炎笑呵呵的說道。他把那外面的泥團敲開，然後從裡面掏出一個荷葉包裹的小圓球。
荷葉尚未打開，一股子肉香混合著荷香的濃郁香味便飄散出來。
當方炎把外面那層荷葉也剝開時，一隻拔了毛的小鳥便出現在眾人的面前。
皮肉酥黃，油光滑嫩。不焦不韌，恰到火候。
小鳥的身體上面冒著熱氣，那熱氣也是香氣，讓人聞的食慾大開，忍不住的偷偷吞咽口水。
方炎又踢了李小天一眼，說道：「料呢？你們肯定準備了。快拿來我用用。」
李小天無奈，只得把石屋裡面的一個玻璃罐子遞了過來。
玻璃罐子裡面裝著王奶奶家做的辣椒醬，又辣又香，沾上一點就能夠讓人吃的滿頭大汗大呼過癮。這是燒烤必備，方炎他們以前沒少這麼吃過。
方炎擰開玻璃瓶，用刷子狠狠地蘸了一刷子辣醬，然後將手裡的小鳥全身給塗抹一遍。
做完了這一套流程，方炎這才把用荷葉托著的小鳥遞到葉溫柔面前。
「嘗嘗。」方炎笑著說道。「我請你吃的午餐。」
葉溫柔皺眉。看著方炎手裡的小鳥沒有伸手去接。
「我們以前都這麼吃。」方炎說道。「放心吧，很乾凈。」
李小天也趕緊說道：「對，我們原本是準備自己吃的，洗了好多遍——」
葉溫柔這才接了過去，用手指撕了一塊肉塞進嘴裡。
辣！
第一反應就是辣！
就像是有人在嘴裡丟了一個辣椒炸彈似的！
『轟』的一下子爆炸開來，把人的五臟六腑以及全身的血液皮毛統統都炸醒。
等到你的額頭出了一頭的汗水，口腔和味蕾逐漸適應了那辣味之後，這才察覺到那一股子肉香味和荷葉的清香味一層層的在口腔里回蕩徘徊，揮散不去。
肉呢？
肉早就在你入口的時候已經滑進了肚子里，甚至連咀嚼吞咽的機會都沒有。
辣醬辣的過癮，肉香香的純粹。
葉溫柔以前從來沒有吃過這樣的東西，她甚至會以為這是自己吃過的最好吃的東西。
「感覺如何？」方炎滿臉期待的看著葉溫柔。就像是一個孩子把自己最喜歡的玩具給小朋友試玩，滿臉期待的等著她的評價或者說——讚賞。這樣的話就會讓他得到無與倫比的滿足感。
葉溫柔沒有說話，她甚至都沒有去擦拭額頭上的汗水，而是選擇又撕了一塊皮肉塞進了嘴巴里。
於是，剛才的刺激和享受便再次重複。
李小天也難得有機會和燕子塢女神接觸，又撅著屁股在石屋裡面一陣翻找，摸了一瓶燙的溫熱的燒刀子出來，用自己的衣袖擦掉瓶子外面的灰塵，擰開瓶蓋送了過來，說道：「再來一口燒刀子，給個神仙也不換。」
葉溫柔好酒，不僅喜歡，而且酒量奇佳。
她細細的體會了一番嘴巴里小鳥的味道之後，舉著燒刀子就咕咚咕咚的灌了起來。
一口下去，一瓶燒刀子竟然下去了大半。
眾人看的目瞪口呆，方炎懶得告訴他們葉溫柔和老酒鬼拼酒時喝上兩三斤燒刀子什麼事情都沒有。
方炎看著李小天，說道：「還有沒有？給我一個球。」
「還有沒有？」李小天轉身問道。
大塊頭阮經在火坑裡面一陣翻找，說道：「就剩這一隻了。雪太大，麻雀都不知道飛哪兒去了。一網沒撈著幾個。」
方炎接過土疙瘩，無比熟練的敲掉泥土，剝開荷葉，又重重的抹了兩刷子辣醬，大口的撕咬起來。
辣！
香！
熟悉的味道！
他從葉溫柔手裡接過酒瓶，說道：「給我留點。」
然後仰頭把剩下的那點燒刀子全都給灌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