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進退 第502章 雙星(四)

1894年的11月。韋坤並沒有晉陞東非行政區政委,而是以民朝本土的正廳級幹部級別調回江蘇省出任南京市副市長。

王明山是在南瞻市接待的韋坤,雖然號稱要在塞普勒斯辦公,上王明山基本還在南瞻市工作。王明山上下打量了一下韋坤,幾個月沒見,這孩子變的內斂了。行為舉止間刻意想表現出來的東西越來越少,來自於內心本質的東西逐漸洗脫出來。

「回去幫我向你父親問好,請他保重身體。」王明山只是簡單地說道。

「要離開東非了。我最初的時候還以為我要在這裡大展拳腳呢。」韋坤苦笑起來。

王明山拍了拍韋坤的肩頭,「你已經在東非大展拳腳了。工業、農業、畜牧業,你開創了許多工作的基礎。韋坤,實事求是的基礎就是承認現實條件。和你到東非相比,現在東非的基礎好了許多。例如,再過三年,第一票黑人小學生就出現了。再過六年,這些小學生裡面就有人初中畢業。再過九年,也許就出現了黑人高中生。在我這樣年級的人來看,九年的時間一眨眼就過去了。」

聽王明山說起學校的事情,韋坤的臉色變得非常難看。他用力搖了搖頭,只是回憶帶來痛苦的人經常做出的動作。

王明山不動聲色地答道:「準備一下,昂首挺胸的回國去!」

回國的不僅有韋坤,還有一眾在東非混夠了年限的年輕人一起返回亞洲。滿載著人員的游輪離開碼頭,王明山回頭看了看在他身邊的蘇丹繼任大叔,真心說了句,「謝了!」

繼任大叔爽快的一笑,「能幫上你的忙,能幫都督出些力。我也覺得開心。希望都督要求別那麼高,最後怪罪我沒把他家孩子教好。」

王明山笑了笑,然後爽直地問道:「對韋坤怎麼看?」

「畢竟是都督家的孩子。別人家的孩子犯低級錯誤,他也是中級錯誤。邁過這道坎之後,至少這孩子不會是個碌碌無為之人。」繼任大叔回答的很自信。

王明山點點頭,沒有繼續談韋坤的事情,「你說咱們和這些年輕人的區別在哪裡。我有時候覺得那幫年輕人哪裡都比咱們強,可這些孩子們最大問題就是愛掉鏈子。到了關鍵時刻總是豁不出去。其實只要這麼往前走一步,他們就海闊天空。」

繼任大叔沒有立刻回答,他拿出煙斗給自己點了一斗,舒服的抽了一口,他看著海上變的很小的游輪,慢悠悠地答道:「主人去打獵,然後罵獵狗說。你每天吃的肉比你打到的獵物多,居住條件又這麼棒。怎麼連個住土洞吃野草的死兔子都跑不過。獵狗聽了之後委屈地答道,兔子是跑是為了命,我跑是為了嘴。這能一樣么?」

「哼哼!哼哼哼哼!」王明山抬起左手,用虎口摩擦著上嘴唇的鬍子,綳著嘴笑起來。這個笑話說的實在是透徹,考驗王明山這幫人的是生與死,考驗韋坤這些孩子的是名和利。戰場以空前的速度讓無能者們被淘汰,想在和平的世界中脫穎而出,要靠的是絕對的實力。韋坤之前的反應其實很容易理解。倒是王明山自己沒太注意時代的不同。

噴吐著芳香的煙霧,繼任大叔嘆道:「那孩子總算是明白自己不是世界的中心,算是能擺正自己的位置。那個小學生遇襲的案件,總算是給他教訓了。」

「難道不是和埃塞爾比亞的外交么?」王明山有些意外。韋坤這幾個月裡面遇到了好幾件事情,看著比較重大的是與衣索比亞的外交問題。遭遇大規模的天花襲擊,衣索比亞全國都震動了。韋坤通過疫苗合作,讓衣索比亞與東非行政區的關係快速拉近。衣索比亞已經正式派遣使者去北京覲見韋澤,表達謝意。

「那孩子根本就沒把握住重點。他還覺得自己當時的反應非常過激呢。」繼任大叔又給自己裝上了一斗新的煙草。

「那個小學生遇襲事件不是沒死多少人么?王明山有些不解的問道。」

「沒死多少人。但是之後的處置裡面殺了好些部落的兇手。讓那孩子震動的是,他自己根本就沒明白黑人的想法。他是在用他的想法去套黑人的想法。那孩子曾經認為他和那些黑人能夠想到一起去呢。」繼任大叔抽著做工精緻的麻梨木疙瘩煙斗,慢悠悠地答道。

王明山一時不知道該如何評論。民朝開國者極大比例都出身廣西爆發的太平天國起義,很多開國功臣都是廣西人。解放之後各省政府在土改和社會改造中都殺過人,廣西這個階段殺的人數之眾,冠絕全國。革命起源的地方都尚且如此,指望黑人能夠和皇帝家庭出身的人一個想法,王明山也不知道該怎麼評價韋坤。

「老王。你別笑話這幫孩子們,我是真在他們身上看到了不錯的未來。」繼任大叔說話的時候,煙斗裡面上等莫三比克煙草散發出甘甜醇厚的香氣。

「我們的親身經歷讓我們知道,這世界很殘酷,必須用鐵和血開拓出我們自己的世界。這幫孩子們聽說過我們聽過的話,可他們所接觸的民朝是一個和平安寧的國家。雖然也有矛盾,只是人民內部矛盾。他們認為這世界也該如此。不過幾十年就過上了這樣的和平日子,我們之前的辛苦值了啊。」

繼任大叔語氣舒緩,王明山一時竟然不知道該怎麼評價。太平天國起義引發了席捲中國的戰亂,到韋澤帶領光復軍建立民朝,中間的十幾年中死了上億人口。刨掉最初死人不多的幾年,一年下來平均死七百多萬左右,一天就要死兩萬人。這個年齡東征西討的人都經歷過血雨腥風,至少見到過血雨腥風。戰死者們流出的血能染紅整條河流,戰死者的屍體能夠堵塞河道。殺人,殺人,殺人。那是個人命如草芥的時代。

中國本土戰火熄滅了的時候,在其他地區卻始終不斷燃燒著。對西班牙,對荷蘭,對英國,對法國。在海上爭霸還沒結束的時候,北美又爆發了中美戰爭。中美戰爭兩年多前總算是暫時停止了,美國人又在加勒比海與南美地區玩命的擴張,戰火依舊熊熊燃燒。聽到有關和平時代降臨的感嘆,王明山真覺得很不適應,不是馬上就接受。

韋坤腦海中就沒有這麼多的戰爭聯想,他靠在游輪的頂層圍欄上看向海平線方向。實際上他完全是視而不見的。王明山提起了學生遇襲事件,韋坤埋藏在內心的畫面再次浮現出來。十幾名孩子就跟破麻袋般倒在血泊裡面,而抓到兇手的時候,那些人竟然是一臉愕然。愕然的原因居然是他們認為政府與這些孩子毫無關係,為何要站出來和這些部落為難呢?

拳頭緊握,指甲刺的肉生痛,這樣的痛感紓解著韋坤心中的痛楚。韋坤並不喜歡軍人這個職業,否則他也去報考軍校了。在到了東非的時候,韋坤以為靠武裝力量就能嚇得這些黑兄弟不敢觸及秩序。但是韋坤明顯錯了,在黑兄弟們的理解中,部落的矛盾衝突高過一切。這是東非的神聖規矩。而且韋坤完全沒想到,在黑兄弟眼中,蘇丹三郡的力量是「喀土穆附近的一個大部落」。在口供中問出了這樣的一個結果,韋坤覺得自己的世界幾乎崩塌了。他本以為民朝在東非存在了這麼久,地方上的黑人兄弟好歹明白這個政體是一個龐大的類國家組織。而事實證明,韋坤對世界的判斷大錯特錯。

反覆確定這個想法是黑兄弟們的普遍看法之後,韋坤懷著恐慌對各個城市進行了一次社會調查。然後他絕望的發現,在東非的黑兄弟們大多數都有類似的看法。各地的主要城市中,黑兄弟都認為民朝是當地的一個大部族。這個大部族和其他部族的區別在於,他們的力量非常大,而且對外來的人比較兇狠。外來的人一旦不合這個大部族的心意,就會遭到殘酷對待。

調查問卷裡面有一部分是關於黑兄弟為啥要選擇加入。大多數的調查結果都是,在這裡生活比在野地里容易。大家為了能夠吃飽飯,所以選擇留下。

辛辛苦苦的結果竟然只是讓零散的部族認識到,有一個強大的部族出現了。而零散的部族們認為殺戮其他敵對部落的人是天經地義,殺不了大人就去殺孩子。暴怒的韋坤做出的決定就是大殺了一番那些殺人部落的犯案者。處決這些人的時候,把周邊部落給叫來參加公審。公審中宣布,以後凡是私自殺人,那就要賠命。這是「新的強大部族的風俗」。

經歷了此事之後,韋坤整個人受到了極大衝擊。他原本還覺得那些老傢伙們很討厭,總是說些彷彿看透了年輕人心聲的話。現在韋坤不得不承認自己太幼稚,對待世界的看法又巨大缺陷。哪怕是親自製定選舉規矩,讓各個部落都來參加議會。可這些根本沒有能改變部落的看法,東非部落依舊用他們的世界觀看待世界。

在極度厭惡部落頑固不化世界觀的同時,韋坤終於開始反思自己是不是也有著牢不可破的錯誤世界觀。有了這樣的反思,韋坤終於發覺自己竟然有邁過以前纏繞他行動的跡象。

那位繼任大叔在和韋坤談工作的時候,也忍不住顯擺著成年人的見識。大叔認為韋坤的問題主要是不知道自己是來幹啥的。對待黑叔叔,韋坤心裏面有種居高臨下的救世主心態。現在的事實證明,黑叔叔們其實還是挺實事求是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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