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廓清宇內 第915章 旦為私利百般斗,暮見禁軍萬事休(六)

李紹城拉著高審思找了個位置坐下,這庭院建築簡單,老土牆老土屋,院中也沒有石磚石板,都是黃土地面,還沒有樹,兩邊更無抄手游廊,小井上的汲水裝置,也不知有多少歲月,顏色已深木體已損,滿院單調的黃土之色,乏味的庭院格局,灰塵隨意起落,空氣乾燥,莫說相比江南的小橋流水,便是中原來的人呆久了,都會唇乾面黃。

不僅這庭院如此,整座靈州城都是這樣,牆體斑駁而顯得老舊,屋檐不曾塗漆,一切都是黃土與樹木的本來顏色,在歲月的侵蝕下,乾裂而枯黃,單調的沒有色彩,在陽光的照射下,也不曾五彩斑斕,只有一股子蒼涼遒勁之味,一如從歷史中走來的老人。然,雖賣相不佳,卻步履穩健,筋骨強勁,目光灼灼,豪邁堅硬之氣,為其本色,唯其本色。

因為做了戰地醫館的緣故,這院子里搭了棚子,在陽光下造出許多陰涼來,簡易床位排列的密集而不混亂,章法有度,傷員們接受軍中大夫的治療與照顧,雖然傷痛的確讓人痛苦,但氣氛卻格外溫馨,藥草味與血腥味之中,不是軍醫的溫聲細語,便是傷員們樂觀而豪邁的笑聲,苦中作樂有時無奈悲涼,有時卻鼓舞人心。

高審思方才執意要再上城牆,李紹城沒有同意,兩人共事的時間不短了,早已生出英雄相惜之情,所以言語真誠不必惺惺作態,如今為把守大唐國門而戰,一個善守一個坐鎮全局,同心協力之下,已是過命的交情。大丈夫之間的堅固真情,往往建立在志氣相投、為同一目標毫無保留拼搏的過程中,李紹城與高審思也不例外。

正巧到了用午飯的時候,隨著飯食端出,剎那間肉香四溢,所有傷員都是能吃肉的吃肉,不能吃肉的喝肉湯,待遇好的一塌糊塗,李紹城和高審思自然也不例外,後者邊吃邊感嘆道:「當年末將駐守壽春,將士所食,蒸餅已是難得,肉湯更是稀奇,如今在這靈州邊地,竟然人皆食肉,放在以前,實在不能想像。」

「食肉才有力氣,不然將士們如何拒敵?」李紹城想起這些時日的情況,略有感慨,「陛下令某出鎮靈州時,曾許某隨意提要求,彼時某除卻兵甲弓弩之外,著重就要求了肉食。不瞞將軍,靈州城裡儲存的肉乾,足以讓將士們再食一個月。這可不是糧食儲存,是肉食!除卻我大唐,試問天下還有誰能如此?」

高審思笑道:「朝廷運送肉食的隊伍,末將也是親眼見過的。自中原運送物資入靈州,路途遙遠,所耗甚大,而朝廷樂此不疲……不得不說,陛下對朔方軍的恩寵之盛,實在是聞所未聞。」

「陛下曾言,大軍戍邊,保家衛國,本就位在險惡之地,又且常有戰亂,死傷不斷,若是不能精其甲兵、豐其衣食、厚其軍餉,朝廷有何顏面面對邊軍將士,大唐百姓有何顏面面對自家良心?」李紹城道,「此番諸族亂賊入侵,將士血戰死戰,無論戰事如何艱難,皆氣雄膽壯,不曾言苦,前赴後繼,爭相對敵,也是因為要報效國家之尊重,報效陛下之隆恩。若非如此,靈武縣何以能屹立不倒,靈州城何以能堅硬如鐵?」

高審思點點頭,「於我大唐軍人而言,能得國家之尊重,能得君王之隆恩,能得百姓之信任,便縱是戰死沙場,又何足為懼!」

此言李紹城深有同感,自李從璟主持軍政以來,便在著力重塑大唐軍魂,再造軍人與國家、百姓之間的情感,又且唐人本就氣膽雄烈,故而如今的大唐軍人,精氣神早就不是藩鎮時代可比。

李紹城跟李從璟跟的早,對李從璟的軍事思想了解的透徹,眼下繼續道:「陛下曾言,所謂精銳強軍,除卻軍備優良、訓練有素、受戰火磨練,重中之重,在於對將士精氣神的塑造,對軍魂的塑造。使將士心有家國,雄武豪烈,識大義,辨是非,護君民、擊不臣、不懼死,國家厚以養我,同胞厚以信我,我則以血肉之軀報之。國家為我之盾,我為國家之矛,母寧死,不寧負家國。惟其如此,才是真正的漢唐雄風……凡此種種,陛下早在出鎮幽州的時候,便在做了,若非如此,百戰軍何以能百戰百勝?」

「母寧死,不寧負家國……大唐軍隊正當如此。陛下雄才大略,的確古今少有!」李紹城的話讓高審思感觸良多,不禁陷入沉思,昔年他鎮守壽春,唐軍四鎮八州之兵馬,圍攻近年而不能克,可謂給唐軍掃平江淮創造了莫大麻煩,而在唐軍徹底得到江淮,禁軍騰出手來之後,李從璟卻沒有治罪於他,而是親臨城下勸降,待之以誠。

高審思重忠義,向來也是以忠臣自居,唐軍得江淮後,他本已打定主意,壽春城破之日,便是他自裁謝罪之時,是李從璟當日一番話,讓他大受震動。漢唐兩朝,威重四方,榮耀萬世,高審思身為時人,豈能不心嚮往之?當日與李從璟一晤,他被對方的氣度所折服,認定李從璟能夠重塑大唐輝煌,就如當初漢光武帝一般,故而願意捨身追隨,來做大唐臣子。

此番駐守靈州,朔方軍不過萬餘之眾,而河西、夏州近乎傾巢而出,兵馬接近十萬,靈州之所以能守到今日,與高審思密切相關。前番他不僅坐鎮豐安,以數千之卒,擋住了河西悍勇的攻勢,實際上,大到靈州的防線布置與防守策略,小到城防的器械構造,都有高審思參與其中,起到了莫大的作用。若非如此,靈武縣、靈州城也不能如此固若金湯。

人主貴在能得人,且能令人盡展其才,得人越多,才學越多展露,才能達到燦若星辰的效果,最終照亮大唐的天空。

古往今來,但凡雄主,總有許多名臣相佐,終成大業。唐初氣象萬千,便跟太宗之胸懷不無關係。而庸主縱然成就功業,卻不能容人,功業也會有限。趙宋太祖為安坐龍庭,廢盡國家棟樑,故而只能實現華夏之小一統,無法擁有跟漢武帝唐太宗一樣的功業。

彼時,趙匡胤杯酒釋兵權,謂諸將的那番話,「好富貴者,不過欲多積金錢,厚自娛樂,使子孫無貧乏耳……擇好田宅市之,為子孫立永遠不可動之業,多置歌兒舞女,日飲酒相歡」實在是不知所謂,作為君王,說出這樣一番話,可見其心志已完全不復漢唐雄風。莫說比之霍去病「匈奴未滅,何以家為」、陳湯「明犯強漢者,雖遠必誅」差之甚遠,便是連劉邦「大風起兮雲飛揚,安得猛士兮守四方」的豪邁都遠遠及不上,就更不必說達得到李世民要說出「自古皆貴中華而賤夷狄,朕獨愛之如一」這句話需要的高度。

漢唐之時,國風強勁,民風豪烈,君主奮發,人有大志。拜將入相,馬上封侯,乃國人之望。所以,漢朝能有耿恭在距離洛陽兩萬里的西域中,以三百人死戰萬千匈奴而不降,終只存活十三人,留下壯士飢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的典故。唐有王玄策在更遠的地方,因身為使節而受辱,便能憤而一人滅一國。

時下風氣,「人辱我母、我殺之而亡、海內英雄皆爭相納我」。

及至趙宋,此等雄風便只存在於傳說之中,究其根源,趙匡胤心胸狹窄、眼界太小,為君而會勸臣子享樂富貴,其人治理江山又豈能不只顧一家統治之長久?由是而往,後人在這條路上愈走愈遠,程朱理學應運而生,君子六藝棄若敝履,經濟空前繁盛卻只能孕育出幾首詩詞,財富空前鼎盛卻只能滋養貪官冗吏,國風豈能不疲,國人豈能不弱!

此等思想統治漢人千年,人皆故步自封,而失銳意進取之志,東華門唱名一次之貴,而勝沙場殺敵逾萬之尊,誰還信王玄策一人滅一國的豪情,誰還理解耿恭寧願死戰而不受降封王的固執,誰還贊同漢明帝為救數百人就甘願調發萬千大軍出戰西域的氣度?

而對雄武豪烈的漢唐之人而言,趙宋百姓之疲弱、明清百姓之奴性,恐怕也是他們萬萬不能理解的。

眼下靈州之役,昔日的吳國將領們大放光芒,高審思、柴克宏、劉仁贍、蒯鰲、盧絳皆有不俗戰績,可見李從璟之胸懷和遠見,的確發揮了作用。

李紹城見高審思提起李從璟,便露出崇敬之色,不由得想起自家經歷。

身為最早的百戰軍副將,李紹城是百戰軍中最早出任節使之人,兩川之役為大軍開劍門,功在最先,戰後即位至宰相,尊貴不凡,然多年以來,偏居一隅,在禁軍南征北戰之際,一直沉寂無聲,眼下郭威坐鎮南疆,孟平重於中樞,莫離率艦隊出海,他卻還只是坐鎮藩鎮,兩相差別,可謂大矣。

然則李紹城毫無怨言,只因在他出鎮靜難軍時,李從璟便已言明,來日必復河西、西域之地,而他便是開路先鋒。此等豪情壯志,令李紹城能甘於寂寞,他本性冷之人,不喜爭權奪利,但也並非沒有功業之志,但克複河西、西域之事,太過豪邁壯烈,乃重現大唐盛象之壯舉,他願意為之默默準備。

眼下,無論是他守得靈州不失,還是李彥超順利進軍河、鄯,皆因他準備日久。李從璟知異族犯邊,而不曾倉促發軍,能在洛陽有條不紊調度軍力、物資,保證各項準備都齊全,就是因為有李紹城在。

末了,李紹城接話道:「有陛下在,大軍該強,大唐該興!」

高審思肅然頷首,「的確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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