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南北之爭 第786章 楚地戰事不如願,擬調郭威往替之

大忠若奸大奸若忠,無論是眼前正在發生的事,還是沉澱在歷史文字中的往昔,在不同人眼中忠奸往往都不一樣,以何種心態去解讀萬事萬物,便會得到與之相對應的結論,李從璟從不避諱陰謀詭計,也曾經用陰謀論去看待世間人和事,只是到了如今這個層面,若是他行事還想著表裡不一欺瞞世人,行那掩耳盜鈴之事,那就真有點不把自己當儲君的意思了。

人間正道是滄桑,陰謀詭計該用的時候要用,但在對待天下百姓的大原則問題上,李從璟這位未來的帝國掌舵人,還沒有無知到要玩弄天下人的意思,在滁州一系列民政大策中,包括讓軍隊與民秋毫無犯,讓大唐官吏幫助百姓解決不平事,雖然有急功近利快速穩固大唐統治的成分在內,但李從璟撫民安民的心思也絕對沒有半點水分。

無論是帝國還是王國甚至是一鎮諸侯,在對待自家百姓時都應該堂堂正正走大道,以王道治民才是真正的正途,以詭道欺騙之術去玩弄天下人,那是在作孽,莫說天下人會戳李從璟的脊梁骨,他晚上睡的也不會安穩,如今李從璟的行事風格包括心性思維,都越來越向一位合格君王轉變,行的端坐的正重劍無鋒大巧無工。

所以他對孟平縱容將士屠殺百姓發泄戾氣,尤其是在鍾離城前殘殺百姓的事,是真正發自心底的憤怒,統治天下的君王官吏與被統治的天下百姓,兩者之間的確存在一份隱形契約,只有雙方都遵守契約中的規則,統治才能長久持續下去,百姓不會主動背棄這份契約,但若是君王率先不把百姓當人,百姓最終也會推翻頭上人物的統治,他相信一個靠權術欺騙去統治天下百姓的君王,最終也會被天下百姓所玩弄。

用過飯食之後李從璟跟孟平交代了一些事宜,措辭嚴厲態度鮮明,最後孟平離去的時候他也沒有送哪怕一步。

不僅如此,為了懲罰孟平在鍾離的舉止失當,李從璟將孟平身上的所有爵位一併削除,甚至連百戰軍都指揮使的官職,也給他加上了暫代的前綴,李從璟要讓軍中的將領都知道,哪怕是孟平在犯了這種原則性錯誤之後,也會在他這裡受到嚴厲的懲罰。

這種懲罰不僅有利於孟平回到楚州後嚴肅軍法,也為諸將往後的征戰及戰爭善後工作豎立標準,相信經過這件事後,凡是大唐軍隊所到之地,不會再出現將士欺壓百姓的情況。

孟平走後,李從璟與莫離就接下來的江淮戰局做了一番嚴謹推演,雖然兩人都精於此道,但半日的推演之後得出的結果仍是一片模糊,因為有一個重要前提是李從璟現在所不能掌握的,那就是徐知誥對待江淮戰役的態度,淮南最終會對江淮之戰投入多少後續力量不得而知。

隨著孟平連敗劉信、郭廷謂、馬仁裕,濠州已平楚州半克,李從璟這邊更是親自擊敗李德誠拿下滁州,侍衛親軍主力已然進軍揚州,偏師更是在攻略四周州縣,在最初攻打壽春不利之後,李從璟迅速作出的相應戰局調整,連戰連捷收穫頗豐,使得眼下的江淮戰局堪稱形勢一片大好。

若是江淮戰局能照此維持下去,不出旬月,江北就將盡數落入大唐手中。但李從璟不敢掉以輕心,若是面對尋常對手也就罷了,但李從璟不會如此小覷徐知誥,以淮南積蓄多年的國力與徐知誥等金陵人物的風流,淮南雖然在楚地戰事與江淮戰事上失了先手,但也不至於滿盤皆輸毫無還手餘地,李從璟在積極推進戰事的同時,也在耐心等待吳國的反擊。

事實證明,眼下的吳國的確不是原本歷史上的後唐可以比擬,出人意料的情況在猝不及防之下就悄然來臨。

出事的不是江淮戰場,而是楚地戰場。

得到消息之後,在與軍中諸將召開軍議之前,李從璟召集諸位幕僚,並及整個參謀處與軍情處,在他下榻的府邸大堂中議事。

「湖南戰場本有楚王楚兵相助,與淮南軍作戰王師主力,又是本朝最為精銳的殿前軍,且無論是主帥趙王還是副帥符習,都不是庸碌無為之輩,依照戰前朝廷定下的論調,湖南戰場只要不敗就是大勝,在這種情況下王師竟然被淮南軍打得一敗塗地,幾乎要退守王師入楚之前楚軍龜縮的朗州一帶,實在有些讓人難以接受。」

桑維翰在向眾人讀完軍報之後,說出了這樣一番話作為總結。

楚地戰事的經過是這樣的:王師匯合楚軍在朗州(常德)大敗吳軍之後,乘勝追擊兵鋒直指益陽,戰前李從榮與楚王馬希聲都認為益陽是兩軍決戰之地,益陽勝敗是楚地戰場勝負的關鍵手,所以在殿前軍近乎馬不停蹄突襲益陽,並且經過一番說得過去的激戰奪城成功之後,王師與楚軍都有些自大鬆懈,尤其在連續進攻湘陰得手之後,軍中自滿情緒滋生,很是不將吳軍放在眼裡。

之後王師與楚軍南下長沙、北上岳州,希望一鼓作氣底定楚地戰事,但就是在這個時候,兵鋒冒進的王師與楚軍在橋口鎮遭遇吳軍四面合圍被重創。橋口鎮慘敗後,湘陰也沒守住,一退再退的王師最後不僅連益陽都丟了,更是被打回了朗州境內。

湖南戰事概括起來並不複雜,吳軍的戰略布置,無非就是示敵以弱誘敵深入,而後合圍聚殲的套路,但身在局中的人沒有局外人的上帝視角,看似平常的套路其實有巨大玄機,要將套路完成也並非一件易事。

「湖南戰事的轉折點看似在橋口鎮一役,實則王師在益陽之役後就已經落入吳軍圈套,到了橋口鎮則已經完全深入吳軍口袋,想出都出不來了。」

莫離走到輿圖之前,指著楚地地形對眾人解說楚地戰事,「楚地地形,北低南高,北面以洞庭湖為核心,四面地勢平坦,南面以梅山為支柱,多是山高林深之所在。梅山南北突出,最北端連接洞庭湖南部,兩地狹窄處僅百里左右,而在這狹窄處便是益陽、沅江兩城,將洞庭湖東西平地分為兩塊。」

「益陽、沅江之東,北到岳陽南到長沙,數百里平坦之地,直到東面天岳山為界,天岳山之東,便是淮南地界。以山湖為依,西益陽、北嶽州、南長沙,正好形成口袋地形,王師與楚軍過益陽向東,正好落入吳軍布置的口袋之內。」

西益陽、北嶽州、南長沙,三點連線構成一個三角形,益陽、沅江便是這個三角形的西邊節點,唐軍與楚軍攻佔益陽繼續東進,則進入了三角形內部。

莫離繼續道:「吳軍益陽之敗,自然是有意為之,彼者讓出益陽、沅江,便是將口袋向王師與楚軍張開,王師與楚軍進入口袋之後,繼續東進奪下湘陰,也就落入吳軍的口袋陣中,吳軍封住口袋口子了,王師此時想出都出不來,隨即有橋口鎮之敗,也就不可避免。」

戰事解說到此處,戰況也就不難想像,徐知誥的整個戰略布置也水落石出。吳軍在益陽詐敗之後,裝作倉惶的樣子向東退卻,等唐軍與楚軍進一步攻下湘陰深入口袋陣,吳軍主力趁機迂迴,因為攻佔了楚地大半壁的關係,一部兵力得以從梅山南側繞行到益陽之西,奇襲益陽封住口袋,其它兵力則從岳州、長沙進擊,包括事先埋伏在橋口鎮四面隱蔽處的伏兵盡數出動,成功在橋口鎮圍住了唐軍與楚軍,並將其擊敗。

不難想像,徐知誥如此大的手筆,一定打的是將唐軍與楚軍在橋口鎮一口吃下的主意,畢竟吳軍在楚地有十多萬將士,對付加起來不過其半數的唐軍與楚軍,有這個想法並非痴人說夢。也虧得是殿前軍戰力強悍,才能突破重重圍困,尤其是突破吳軍在益陽的封鎖,這才僥倖成功退回朗州地界,否則莫說兵敗,全軍覆沒是必然之事。

殿前軍雖然盡皆精銳,無論是將士素質還是軍備水平,都要超過吳軍,但此戰還是差些被打得損傷殆盡,可見沙場征戰不是兩人決鬥,戰略戰術永遠不會過時,若非如此,後世某黨怎能在政府軍的一次次圍剿下成功壯大?

「橋口鎮慘敗,王師傷亡慘重,楚軍更是近乎崩潰,突圍成功後,與準備北伐岳州的偏師共同據守湘陰,卻被兩面夾擊以至再敗,最後益陽之戰則完全是突圍性質,此役大戰三場小戰數十,戰後楚軍死的死降的降逃的逃,東徵兵馬只剩下數千人,算是勉強保住了一些種子,王師將士也折損小半,短期內莫說反守為攻,能抵擋住吳軍進攻都殊為不易。」

王朴總結性評說一番,面色難看,哀其不幸怒其不爭,殿前軍耗費了朝廷與李從璟太多心血,這一役的折損若是用錢財來衡量,那是根本不敢想都會讓人心疼到抽搐的天文數字,「殿前軍撤退突圍時丟失的輜重太多,戰死的將士也不少,這些軍備兵器落入吳軍手中,無疑會讓被戰火淬鍊過的吳軍戰力,提升很大一個台階,楚地戰場若是不做出大的調整,只怕難以為繼。」

從會議開始李從璟就坐在案桌後一言不發,一直沉默到現在,王師的這場慘敗讓他一時半刻難以消受,戰局的潰敗、已得城池土地的流逝還是其次,將士傷亡與軍備損耗才是真正讓他心痛的地方,此時的李從璟說是心頭在滴血,那是再恰如其分不過。

「勝敗乃兵家常事,這世上哪有隻勝不敗的軍隊,你我的對手是人又不是豬,就算是兔子急了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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