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大雨落幽燕 第274章 彈冠相慶何其急,悲劇未盡馬小刀

外人看上去像是一劍將茂密樹林斬開一道口子的婀娜身影,在銀盤前躍過一道完美的弧線後,穩穩落地,飄飛的長髮和紛飛的落葉一道垂落在肩頭。先前狂野的畫面轉為平靜,如同山澗清泉從瀑布滑落深潭。

側臉輪廓柔和而又不失英氣的人影長袍寬袖,愈發存托得他如從畫卷中走出來一般,沒有人間煙火氣。站起身,他將長劍歸入刀鞘,在月色下孑然而立。

在他身後,枝飛葉舞的樹林中,無數道鬼魅般的身影一閃而過,正如他們不知從何地出現一般,亦不知消失在何處。

唯有一人走到他近旁,卻好似畏懼他的鋒芒,在五步開外就站住身,束手恭敬道:「劍子,契丹王子耶律德光殿下來了。」

被稱為「劍子」的曼妙身影並未有半分異動,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彷彿沒有聽見身後背劍劍客的話。然而背劍劍客話說完,就退後了兩步,不復再打擾他。

耶律德光並未到劍子跟前來,只是在遠處停留一陣,就離開了此處。不同於劍子的目不斜視,雖然隔著老遠,耶律德光仍舊細細打量了他一番。多倫來到劍子身側,代替耶律德光對背劍劍客下達了指令。

兩人細語一陣,言罷,多倫向劍子一禮,「接下來的事,就麻煩劍子了。殿下對此寄予厚望,還望劍子不要讓殿下失望,免得壞了殿下大事。」

多倫話說完,劍子仍舊沒有搭話。這回,他乾脆利落轉身走開。

對方的冷傲讓多倫心頭一陣不快,未等他開口,背劍劍客已對他道:「劍子承諾的事,將軍只管放心便是。」說完施了個禮,就跟著劍子消失在黑夜中,整個舉止過程沒有絲毫拖泥帶水,對多倫也無半分恭敬之意。

多倫嘴角抽了抽,憤憤冷哼一聲,回去向耶律德光復命。

「殿下,這群人如此拿大,目無尊卑禮節,讓人氣憤!」復完命後,多倫向耶律德光抱怨道。

耶律德光只是報以淡然一笑,道:「既然他們如此有本事,舉止孟浪一些又何妨,本王要的是他們做成事,而不是在本王面前禮儀周到。前者才是本王所需,後者有與沒有,並不影響什麼。」

多倫免不了對耶律德光此話欽佩萬分,轉念一想,卻還是不免納罕,「話說回來,這位劍子風華絕代,殿下為何不近前一觀?」

耶律德光擺擺手,走向他的大帳,「此人是雌是雄,是風華絕代,亦或是不堪入目,都不是本王現在所關心的。此番要他做的事,是賣命的事,他若有命回來,本王自然有的是時候觀瞻其風采,若是他沒命回來……一個將死之人,見與不見,有何區別?」

王厚德從耶律德光處離開之後,並未歸去檀州城,而是匯合了趙天河,帶著百餘騎的隊伍,前往芙蓉鎮。

在前往芙蓉鎮的途中,王厚德碰到了一支等在官道上的人馬。

這支人馬規模不小,僅是馬車就有超過二十輛,其中有三輛裡面坐著人,其餘皆裝載滿車貨物。馬車外的護衛隨從更是多達三百人之眾,且這些隨從個個都是精壯兒郎,一看就非是尋常人,而是出自軍中。

見著這支突兀出現在這裡的馬隊,趙天河並無異色,笑著對王厚德道:「刺史大人這是不打算再回檀州了?」

王厚德撫須反問,「何以見得?」

趙天河指著眼前的人馬,「大人家眷、財物已盡數在此,難道還不能說明問題?」

王厚德暢懷大笑,「趙將軍果然慧眼如炬,隔著老遠就能看見那是本官家眷,到底是軍旅中人,目光敏銳,本官佩服。」

「讓大人見笑了。」

兩人笑談一陣,王厚德忽然嘆息道:「此番被李從璟相逼,又因耶律德光相迫,我等無奈棄國,背井離鄉另謀生路,實在是讓人悲痛。本官素聞李從璟狡詐異常,未免夜長夢多,這趟在芙蓉鎮舉事之後,本官便直接出關了。」向檀州城的方向看了一眼,「至於那檀州,不日之後將不再屬於本官,去之何益?李從璟想要,給他便是。不過,他能奪我的夫子祠,本官卻自有佛陀廟。待來日入了草原,他又能奈我何?」

「大人英明。」趙天河道,「世間英雄,莫不志在四方,他鄉之城,未必不是故鄉之地,大人不必掛懷。」

王厚德點頭嗯了一聲,說起正事:「趙將軍,此番聚民生亂,使軍營嘯之事,大體本官都已安排妥當,只待時日一到,自可多地齊發,屆時大勢一成,李從璟縱然三頭六臂,也無力回天。然則要助耶律殿下衝擊古北口雄關,非是易事,芙蓉鎮地處中樞,位扼南北,是北上古北口天險的必經之地,要調集人手趕赴古北口,就非得先疏通芙蓉鎮的通道不可,否則,一旦芙蓉鎮的鎮將卡住道路,則萬事休矣。去年李從璟令皇甫麟自古北口出擊契丹後,對此地愈發重視,芙蓉鎮鎮軍一增再增,已是接近千人,儼然古北口後援之地。趙將軍,咱們這一趟來芙蓉鎮,你說有把握說通芙蓉鎮鎮將,讓其和我等一起舉事么?」

趙天河知曉王厚德的顧慮,然而如此大事,他事先不可能沒有謀劃,實際上王厚德也早就就此事與他詳討過多時,若無把握,此時他們又焉會直赴芙蓉鎮?此時王厚德問起,不過是求個心安罷了。趙天河道:「刺史大人放心,芙蓉鎮鎮將馬懷遠與末將有過命交情,在此之前末將已就此事與他多次聯絡,並且面見過數次,自是可保無虞的。這回大人親至,只需坐鎮指揮,餘事交由末將和馬懷遠便可,保證事到功成!」

「如此甚好,甚好!」王厚德連連點頭,瞧了趙天河幾眼,換上一種更為親近的語氣道:「趙將軍,你我本同朝為臣,同僚數年,固有情分,雖然本官未能給你陞官,但那也不是本官本心,而是李大帥之意。平心而論,對你順天鎮軍事,本官從未有過非議,你所求之軍費,本官向來不曾剋扣半分,可是如此?」

「大人待末將甚厚,末將豈能不知?」便是事實並非如此,趙天河也不能說不是,此時一副掏心掏肺的模樣說道。

王厚德滿意的點點頭,繼續親切道:「此番事成,來日共入草原,你我這兩個背井離鄉之人,舉目無親,要在契丹站穩腳跟,可不容易,當要多多親近,互相幫襯著才是啊!」

這話才是重點,遑論之前兩者關係如何,日後要在異國他鄉生存,不能沒有盟友,且不論是否有前嫌,都要「攜手同進」,趙天河自然知曉這個道理,此時真心實意道:「依耶律殿下之諾,此番事成,刺史大人封侯拜將不在話下,到時還得大人多多提攜才是。末將向為大人之吏,大人但有所命,末將敢不赴湯蹈火?」

王厚德哈哈一笑,「趙將軍,言重了,何至於此,何至於此,哈哈!」

趙天河陪著大笑。

事還未成,兩人已露彈冠相慶之態。

芙蓉鎮十來里之外有一條小溪,溪水清澈,偶有草葉飄落其中,順流而下,別有一番趣味。馬小刀枕著手臂躺在小溪邊,瞧著二郎腿,嘴裡叼一根草莖,望著藍天白雲愣愣出神。

良久,他長長嘆了口氣,顧影自憐,「馬小刀啊馬小刀,想你當年也是縱橫大馬山三百里之地的馬幫瓢把子,憑藉一匹馬、一把刀,殺人紅塵中,脫身白刃里,闖下方圓數百里之地無人不服的名頭,誰見了你不客氣三分,叫一聲馬爺?而現在呢,現在你如何便如同一個小娘們兒一般,整天魂不守舍,唉聲嘆息,你讓那些曾今被你開過苞的清倌兒們情何以堪吶?」

他的坐騎在不遠處悠然啃草,這時於草叢中抬起頭來,仰起脖子咧嘴發出一陣笑聲。

馬小刀的苦惱並非沒有由頭,正如他改邪歸正,從一個馬幫瓢把子改行做一個邊軍小卒一樣,也是有極深刻的理由。巧合的是,這兩件事的理由其實是一樣的。

他方才念叨起清倌兒,腦海中便不由得想起芙蓉鎮中那座久負盛名,名為青樓的青樓,由此,他回憶起那個給了他一生噩夢的存在。

那一襲翩翩紅裳。

她有著最嬌美如同花顏一般的容貌,卻有著修羅無常一般的身手,最重要的,是她那無常而又讓人摸不著頭腦的性子。

同光元年,也就是去年,馬小刀在青樓強行給一個清倌兒開苞之後,不顧老鴇警告,趁著酒興,入了青樓後院,在一座小院門前看了一眼那位紅裳小娘。當時馬小刀說了什麼,他已經回想不起來,讓他記憶深刻的,是他為看對方那一眼付出的代價。每回半夜被噩夢驚醒,馬小刀猶能清晰感知到,當他的腦袋不由自主撞上門框時,是怎樣一種感受。

一個字,太他娘的疼了!

但噩夢並未就此停止。當馬小刀迫於冷水澆面而醒來,非常不識時務的怒而指責那位紅裳小娘,為何要一言不合大打出手時,他的腦袋再次傳來劇痛。這一次,他撞壞了地板。而馬小刀終於也知道,當你打不過人家時,人家要揍你,其實跟有沒有理由無關,只跟對方的心情有關。

縱橫大馬山多年,馬小刀也是有脾氣的,當時他就想回去招呼兄弟們,來將青樓給平了,然而對方的一句話讓馬小刀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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