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二百七十八章 離去

在離開了談判地點之後,夏爾直接快馬加鞭,加速向法軍陣地後方的野戰醫院馳騁而去。

雖然現在已經是相對平靜的時期,兩軍的交戰已經基本結束,但是畢竟還是戰爭期間,俄軍的投降通告還沒有下達到每一支部隊,所以他的隨從們也不敢怠慢,拚命地催動坐騎跟在夏爾的身邊,努力不讓他出現一點閃失。

夜晚趕路並不容易,尤其是現在身處荒野當中,到處都是坑坑窪窪,好在進入法軍的陣地之後,各支部隊的營帳所發出的燈光成為了天然的路標,才讓夏爾能夠在這片荒原當中前行。

夏爾的心裡很著急,因為最近爺爺一直都在病危狀態當中,身體狀況實在堪憂,幾次曾昏迷過去,就算是清醒的時候也只能斷斷續續地說些話而已。

原本,在他的運籌和輔助之下,帝國順利地和英國人結成了同盟,一同痛擊了俄國人。並且,同樣也是在他的幫助和策應之下,別祖霍夫伯爵也成功地發動了政變,讓俄國人的中樞陷入到了癱瘓當中。

可以說,他成為了俄國人的夢魘。

而伴隨著俄軍的投降和新簽訂的和約,他現在已經走上了人生的一個新的巔峰。此時,歐洲大陸上,一個強國落到了他的手裡,任他擺弄;一個強國被他擊倒,已經人事不省;一個強國瑟瑟發抖地站在他的面前,想盡辦法要來討好他……得到這樣的榮耀,還有什麼可以奢求的呢?

然而,爺爺的病情,讓夏爾原本應有的興奮消失了大半。

他上一世是個孤兒,這一世才真正享受到了親情,這麼多年來一直和爺爺共處,從小在他的關愛和呵護當中長大,而他更是在爺爺這裡,學到了踏入這個19世紀社會的一切竅門,爺爺教會了他怎樣應付社交界,怎樣去謀求得到自己的東西,怎樣像一個特雷維爾那樣行事……可以說,對他而言爺爺又是親人又是導師,是他整個生命當中最為關鍵的人之一。

雖然爺爺已經到了如今的年紀了,夏爾自己也知道他肯定將會不久於人世,可是當爺爺真的躺倒在病床上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是有多麼留戀這個老人,雖然他從來沒有信過教,但是在這段時間裡面,他真的幾次向冥冥中的神祇祈禱過,讓他們再為這個老人延壽一段時間。

在深夜時分,帶著忐忑不安的心情,夏爾終於來到了醫院當中。

此時外面已經是寒風怒號,氣溫低得嚇人,哪怕是穿著厚厚的大衣,夏爾仍舊感覺到深入骨髓的寒冷。

一來到醫院,體貼的護士馬上就給他們一行人遞上了熱水,而夏爾顧不得休息,一邊拿著熱水杯喝水,一邊大踏步地向爺爺所在的病房走了過去。

身為法軍的統帥,即使在患病當中特雷維爾元帥自然也可以享受特權,他的病房在安靜的後院,普通傷兵們必須十幾個人擠在一個房間,而他直接就佔用了三間。

可是即使擁有特權,死神還是會無情的走到每個人的面前,死亡終究會成為每個人的歸宿。

夏爾努力拋開自己不祥的想法,走到了後院當中。

而正當他來到了病房門口的時候,門突然打開了,一個白色的身影從中間慢慢地踱了出來。

這是一個身材瘦削的女子,在身上穿著白色裙子的映襯下,肌膚顯得煞白,在陰沉沉的燈光當中顯得突兀而耀眼。她五官姣好,不過也許是因為最近過於勞累的緣故,眼袋很重,透著一股筋疲力盡的憔悴,而她的腳步也很輕,簡直猶如飄蕩在半空當中的幽靈一樣。

當她突然出現在眼前的時候,原本心事重重的夏爾馬上怔了一下,但是很快他就認出了,這就是他的妹妹。

自從帶領志願隊來到克里米亞之後,芙蘭一直都努力地和其他志願者們一起照顧傷兵,這就給她積累了許多的勞累。而在爺爺病倒之後,她更是一直照顧在爺爺身邊,幾乎很少有機會休息,所以一個原本鮮麗可愛的女子,現在變成了如此憔悴的樣子,看著讓夏爾心疼。

正當夏爾打算去安慰她兩句的時候,他發現芙蘭走到了欄杆旁邊,然後扶著欄杆默然地抽泣了起來。

這梨花帶雨的樣子,讓夏爾心裡頓時升起了一股極為不祥的預感。

他加快了腳步,一把衝到了妹妹旁邊,然後扶住了她的腰。

「沒事吧?」

突如其來的人讓芙蘭稍微一驚,但是當她回頭一看認出來來人之後,她的眼睛裡面頓時又冒出了一大股淚水,然後猛然抱住了兄長。

「他們……他們都說……他們……」一邊說,芙蘭又哽咽了起來,淚水不停地從碧藍的雙眼當中傾瀉而下,猶如是瀑布一樣在潔白的臉上滑落,一滴滴地落在了地上。

她說了幾個字,又順不住氣,斷斷續續地抽噎著,直到最後,她說出了幾個讓夏爾如遭雷擊的詞。

「他們……他們都說,過不了今夜了。」

「過不了今夜?」夏爾喃喃自語。

雖然字義明確,但是此時他的腦中已經是一片空白,根本無法把字眼變成明確的意義,只是下意識地重複了幾次。

雖然本來就有這種預感,但是他之前還曾經抱有一些期待,希望能夠發生什麼奇蹟,讓這個老人可以繼續延命,回到法國,享受他應得的凱旋和榮華。然而現實確實如此的殘酷,讓他毫無辦法。

天哪……他今晚就過不了呢?

怎麼可能?一個陪伴了我二十幾年的人,就會在這樣一個平淡無奇的晚上離開?這怎麼可以?!

夏爾一瞬間心亂如麻,手中的杯子也不知不覺當中砸落到了地上。

「是的,他們是這麼說的。」芙蘭一邊哭,一邊泣不成聲地說,「我不敢在裡面哭,只好出來哭一下了,先生……我……我的心好疼啊!」

夏爾沒有回答,他的心此刻也是一樣的疼,但是他沒有哭出來,他知道,如果他哭出來的話,妹妹會更加傷透心。

他只是伸出手來,輕輕撫弄著對方的背,讓她能夠暢快地哭下去。

片刻之後,芙蘭終於稍稍止住了淚水。

「我們一起進去吧,他需要我們兩個在身邊。」夏爾以一種異乎尋常的冷靜語氣說,「他終究是愛我們的。」

「嗯。」芙蘭順從地點了點頭,跟著哥哥重新走了進去。

房間裡面的燭光很亮,有一群人圍在一張病床的旁邊,而特雷維爾元帥此刻就躺在病床之上,他正閉著眼睛沉眠著,呼吸十分均勻,而表情近乎於莊嚴肅穆。

這個老人,原本就長得儀錶堂堂,而在多年的從軍生涯當中,早已經積累一股威風,等到成為了說一不二的元帥和統帥之後,那種威風更是變成了一種不怒自威的氣勢,讓人看了心裡都發慌。

哪怕現在他在沉睡,也能讓人感到,這是一個了不得的大人物。所有人在他身邊屏聲靜氣,生怕驚擾了這位元帥閣下。

夏爾拉著芙蘭走到了爺爺的旁邊,靜靜地打量著這個老人。

不知道哪來的精力,他的臉色紅潤得就像個孩子一樣,眼睛也變得炯炯有神,而這卻讓夏爾看得心裡發慌。

「他……他怎麼樣了?」夏爾忍不住再問一次。

「抱歉,大臣閣下,我們……我們已經儘力了。」一位醫生小聲說。

「是嗎……」

這個明確無疑的判決,讓夏爾瞬間呆住了,哪怕他極力想要表現得鎮定,眼角的淚水卻不自覺地滾落了下來。

接著,一個權勢赫赫的大臣,一個讓整個歐洲都戰慄的野心家,驀然就在這群醫生們的面前哭了出來。

「先生……」看到哥哥如此傷心的樣子,芙蘭忍不住捂住了自己的嘴,也痛哭了起來。

兄妹兩個人泫然淚下的樣子,感染到了這些醫生,儘管他們每個人都已經見夠了生離死別,但是在那種人類發自內心的悲痛面前,仍舊會心生惻隱。

「對不起,閣下……對不起……」這位醫生連連致歉。

「不,這不是……這不是您的錯。」夏爾一邊垂淚,一邊輕輕地打了一個手勢,「你們都出去吧,其他人也需要照顧,謝謝你們一直以來的辛勞。」

既然這些醫生們已經是無能無力了,夏爾也不想他們留在身邊,他想要和妹妹一起靜靜地陪著爺爺走完最後的時刻。

「對不起。」醫生們又低聲致歉了一次,然後轉身紛紛離去。

房間頓時就陷入到了沉寂當中。

夏爾什麼話也說不出口了,也什麼都不想說,只是抓住爺爺的手,不住地痛哭著。兩個人默默地在床邊哭泣,而他們的淚水,也順著面龐和衣角,慢慢地滴落到了病床之上,帶出了點點水跡。

而就在這時,沉眠當中的老人,彷彿聽到了什麼召喚一樣,慢慢地睜開了眼睛。他的手上不斷傳來的冰涼觸感,提醒他,他的孫子孫女們就在他的身邊,而這已經是最後的時日了,

他努力想要睜大眼睛,但是眼光依舊模糊,只能看到兩個孩子模糊的輪廓,這種焦躁,讓他忍不住抬起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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