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1章 往事重現

黎明時分,天尚未明,整個京城籠罩在黑暗的天幕下,作為共合的心臟,城市的基礎設施建設,雖然不及濟南、松江這樣的國際化路線都市,但是也頗有些規模。電燈電話,應有盡有,路燈也早通了電線。從二樓看下去,可以看到遠方點點的燈光,正一盞接一盞的熄滅。

此時的八大胡同是安靜的,絲竹管弦的喧囂已經結束,除了少數紀女送走有急事的恩客以外,大多數人,還在鴛鴦交頸,同闖異夢的狀態中。相幫、茶壺這時候已經起來走動,所有人都放輕了腳步,壓低了聲音說話,盡量不打擾客人。

伺候姑娘的小大姐,已經有起身的,吩咐廚房做點心,或是給自己家的姑娘去準備早點。雖然姑娘們,都是要九點以後才起,但一睜眼,就要吃東西,所以必須提前準備。一位當紅的姑娘口刁,早起來,就要吃天福的醬肘子,她房裡的小大姐就倒霉,天不亮,得坐著人力車到西四去辦。

小姑娘含著眼淚,一步一步試探著向前走。雖然已經買過多次,但是每次出門,依舊會嚇的魂不附體,走的也格外慢。開門的茶壺,在後面朝她打著口哨,意思是催她走快點,回來晚了,一準挨打。她只好咬著牙,決絕的向外緊走幾步,剛到衚衕口,猛然見到對面影綽綽的黑影如山,向自己的位置撲來。

不等她叫出聲,嘴就被大手堵住,人被頂到了牆角。借著路燈的光,她發現對面是個穿軍裝的,在那人身後,長長的隊伍,閃爍的刺刀,竟是不知有多少大兵,已經開到了外面。

見小大姐已經嚇的面無人色,另一名軍官走過來揮了揮手,士兵鬆開手,罵了一聲「怎麼是個小丫頭?我還當是個表子。」

「別害怕,不是朝你來的。」軍官壓低聲音,又摸出一張五角的共交票遞給小大姐「跟我說說,你們院子里,有議員留宿么?」

從前金時代起,八大胡同就是被街巡打擊的對象。兩者的關係,大抵就是貓與鼠,從制度條款上看,這裡不怎麼合法,說要掃,也是沒話說的。所以巡城御史上一個摺子,給某個伺候不周的班子封門,是常有的事。可是反過來,這裡的生命力足夠頑強,太平時候,也不用太理會堆兵。

八大胡同是銷金窟,哪個院子使費都不便宜,前金時代的宗室,現在的議員、大學生,是這裡最主要的恩客。正如前金時代,不知道哪個姐的房裡睡著貝勒一樣,現在不知道誰房裡睡著總長、次長、總長。惹了他們的大夢,大兵一樣得扒衣服滾蛋。

所以當一群大兵撞開大門,直衝到院子里時,茶壺的情緒並不是恐懼,而是有些莫名其妙。只當是昨晚上哪位大爺爭姑娘吃虧,叫大兵來找場子,連忙上前作揖打躬。

「爺,幾位爺……這可闖不得。姑娘房裡都有客,驚了不合適。您看這怎麼話說的來著,都是朋友,為一兩句口角鬧點小玩笑是有的,動了兵就不合適……這怎麼還帶刺刀啊,這玩意捅上誰都不合適,趕緊收起來的好。您說說,是跟誰啊,我給您叫去。再不行,請姑娘把您那位朋友請出來,咱兩下把話說開就完了。席頭蓋還有個了呢,沒有過不去的事……」

軍官搖搖頭「別廢話,你去,把各屋的議員都叫出來……等會,柔然議員別驚動。光叫參眾兩院的漢人議員。」

這家小班子里議員不多,一共只有六位留宿,內中還有兩個頂的是柔然議員身份,只有四位議員草草穿好衣服,一邊扶著眼鏡一邊向外走。邊走邊道:「誰這麼大膽子,擅自調用軍井?這還有沒有法律?」

軍官迎著幾個人走上去「你們……誰是興中會的議員?有誰是跨黨的議員?」

四人面面相覷,一人道:「我們幾個都是進步黨的,我在大總統選舉之後,就已經退出興中會,加入進步黨了。有什麼事情?」

「進步黨的?議員證帶了么?拿來看一看。」

幾名大兵邊說,邊舉著步槍,用刺刀抵向這四名議員。四人不知所以,只好指指衣服口袋。

等到驗過了證件,軍官趕緊賠了個笑臉「四位爺,對不住,你們八百羅漢身份太複雜,我這也搞不清楚誰是誰,冒犯了。兄弟也是上支下派,身不由己,各位有什麼不滿意的,儘管找我們雷頭去說。這都是他的命令。您幾位回去接著睡,小的一會讓人給您送早點。」

「莫名其妙!興中會的擋部,在廣安門內大街,吳景就在那裡辦公,找人到那裡去,怎麼跑來八大胡同。」

「是,那邊也得去,不過多一半的興中會議員都住八大胡同,來這找著方便。實在對不起四位了,四位您慢著走。」

大兵們來去如風,轉眼間,就跑的不見蹤影。四個人被這麼一鬧,也沒了興緻,側耳傾聽,外間靴聲刺刀聲砸門聲,以及女人的尖叫聲間或傳來。今天行動的目標,不是這一家小班,而是整個八大胡同,都被覆蓋。四人對視一眼。

「李兄,這是怎麼回事?」

「還能怎麼回事,大總統對興中會下手了。當初他們輸了戰場,卻贏了議會,八百二十個議員,他們一黨佔了四百三十五個。成了議會裡當之無愧的第一,不管怎麼折騰,他們都是議會裡的巨頭。大總統想干點什麼,還得看他們眼色,大總統早就不高興了。不過是礙於成法,無可奈何,但是這不代表不想辦他們。這不,找到機會,就要動手了。你們瞧著吧,我看這回興中會是要完。看這架式,是要一網打盡。沒看剛才查證件么,查到證件就要沒收,你說這當兵的沒了槍,還是兵么?議員沒了證,算個P!」

另一位年齡稍長的議員,是當初被王庚以現金收買,退興中會而入進步黨,聽了這話,臉上神色很有些不悅。方才說話的,只當對方吃味,連忙道:「王老,我可不是沖您,您可別往心裡去。咱都是自己人,那交情沒的說。今後沒了興中會,議會裡就是咱們進步黨的天下,這是好事啊,應該樂啊。我晚上在這請各您吃飯,千萬賞光。趙兄、孫兄,您二位得是陪客,誰也不能少……」

年長者搖搖頭「李議員,你把事情看的太簡單了。我問問你,咱們國會的規矩,參眾兩院,必須議員到場半數,投票才有效。興中會要是被解決了,咱剩下的人,可不夠開會的。你說說,這連會都開不起來的國會,還有存在的必要麼?連國會都沒了,咱這議員,又往哪放?」

李議員也感覺出事態嚴重,頗有些緊張「這……不能吧?沒了國會,那還叫共合?」

「共合?你覺得現在這樣,還叫共合?」年長者冷哼一聲「我算是看明白了,這共合啊,不過是大總統的一件馬褂,想穿了就穿上,穿膩了就丟開。只怕大總統穿膩了元帥服,想換身衣服穿呢。來人啊,給我叫車,我先回寓所,把行李收拾一下,免得到時候抓瞎。」

一如這位王議員的看法,到了天光放亮時,參眾兩院之外,已是刀槍林立,軍警持刺刀封鎖會場,手裡拿著名單,核對議員證件。有證的議員允許進入,沒證的概不能進。等到十點鐘,會場里的議員也不到法定人數的一半,內閣總里熊鳳凰只好遺憾的宣布,因為與會人數不足,會議取消。

議員們三三兩兩的議論著,不知道大總統是要做什麼,又是打的什麼算盤。是要重新選舉,還是從省議會遞補議員?等到吃中午飯的時候,另一批說客出現了。

他們屬於京城裡一個新興的組織,名為籌安會。以鼓動君主立憲為綱領,已經上了幾次請願書,要求改變正體,改共合為君主立憲。這種主張,與議員是不共戴天的死敵,兩下見面,本無話說。可是這些說客卻都是才比蘇張的人物,一邊賠著笑臉,一邊說道:「幾位,我們沒有其他意思,只是希望大家棄暗投明。只要你們加入籌安會,保證一切待遇照舊。將來咱們搞君主立憲,也得有新國會產生,到時候,你們還是議員。」

「什麼叫我們到時候還是議員,難道我們現在不是議員么?」一位進步黨的元老忍不住怒道:「我依舊是共合的合法議員,誰能剝奪我議員的身份?」

說客笑而不答,自說自話「共合的合法議員……您連國會都開不起來了,哪還來的共合合法議員?」

吃過午飯的議員,發現街巷間,軍警越來越多,隨著他們的行動,那些被收繳了議員證的興中會議員,每人都有數名警查或軍人「保護」,走出自己的住所,向火車站走去。有人好奇的打問,很快就得知消息。

「大總統有令,為了維持京城治安,避免閑雜人等擾亂秩序,非京城百姓,一律遣送回原籍。」

京城裡,既有四方流民,更有各省會館,乃至於外地客商,各地請願團不計其數。如果都要遣送回籍,不知要用多少列車。可是現在看軍警的動作,行動的目標,顯然僅限制於議員,其中用意顯然是杜絕這些議員再次返回國會的可能。

唇亡齒寒。往日里爭吵不休的各黨議員,此時反倒是對於同行充滿了同情。大總統今天可以對付興中會,明天如何不能對付自己?國會開不成,議員就沒了用,自己如果不走,恐怕也要被大兵這麼「護送離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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