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冬天想必是個嚴冬,這才入冬一個多月,雪就這麼大了。」這是青瞳又見到蕭瑟之後,蕭瑟說的第一句話。而他說這句話離他失蹤,已經整整過去一個月了。
沒有人知道這一個月發生了什麼事,蕭瑟眼神寫得明明白白,他拒絕回答。
他就像一個普通的旅人一樣,騎著馬,悠悠閑閑地出現在雲中和關中的邊界上。
可是這是什麼時候,怎麼可能會有旅人呢?他的悠閑本身就是一種反常,於是大苑巡邏的士兵將他攔住,等他表明身份,驗證核實,再由關中領兵送回涉州的時候,整個軍營都驚動了。
軍官們還懂得掩飾,但是沒什麼城府的士兵就很難做到將心事藏起來,他們用奇怪的眼神打量著一如既往微笑著的蕭瑟,調動一切想像力猜測他在敵軍中這一個月都遭遇了什麼。
「蕭瑟,」青瞳艱難地開口,「你……還好吧。」
「挺好的。」蕭瑟淡淡地打斷她,「忽顏死了,西瞻士兵已經晝夜兼程趕回聘原,攔不住了,你可以撤兵了。」
「啊?」青瞳吃了一驚,「忽顏死了?怎麼死的?」
「怎麼死的重要嗎?」
怎麼死的當然很重要,部落嘩變、北褐刺殺和他自己摔死跌死病死中間的意義截然不同,可以影響以後對西瞻策略的判斷。忽顏是自己死的,還是因為和苑軍作戰而死,對阿蘇勒的意義也會截然不同,如果忽顏因她而死,他們本就已經殘破脆弱的感情必然會受到狠狠一擊,然而她沒有辦法繼續追問,她能明確感覺到,追問也不會有任何結果。
「哦……」青瞳不知該說些什麼,只好含混地哦了一聲,她覺得,蕭瑟說出忽顏死了的時候,那語氣,沒有歡愉,也沒有悲傷,卻彷彿帶著一絲悵然。
他的整個人彷彿都產生了一種變化,像是什麼事情都解脫了,也什麼事情都看透了,大千世界,在他眼中成了透明的,再無疑惑。
一瞬間,青瞳有一個錯覺,這滾滾紅塵已經不能在牽絆住這樣一個什麼都放下了的人,他可以往生天國了。
這種感覺讓她覺得恐怖,她急急道:「蕭瑟,你能不能趕快給花箋寫一封信?她一定擔心死了,這個……昨天她還來信急著問你的下落。」
蕭瑟靜靜看了她一會兒,突然笑了,「青瞳,你也會說謊!你根本沒有告訴花箋我失蹤的消息,她怎麼會來信問我下落?」
青瞳好生尷尬,吃吃道:「誰說沒告訴,我……我真的……」
「他們沒有告訴你嗎?我就是從渝州回來的,前兩天,我去看過花箋了。」他微笑道。
「啊?」青瞳幾乎跳了起來,「你去看花箋了?自己去的?」
蕭瑟點點頭,嘴邊全是透徹的笑,「最重要的事要最先做,不是嗎?我到現在才明白,什麼事對我來說最重要!」
「青瞳,我和你商量一件事可以嗎?」蕭瑟微笑著說。
「當然,你說。」青瞳激動得全身都發抖。
「你曾經說過,你要能打平西瞻,就想遷移一百萬戶進入草原。」
「啊?……啊!是,是的!」這並不是她以為自己會聽到的內容,所以一時間有些慌亂。
蕭瑟看了她一眼,慢慢說道:「你是希望讓他們在西瞻落地生根,讓胡漢雜居,讓他們生活互相牽扯,無法分開,也逐漸用建築隔斷風沙,逐漸將草場變得豐美,將中原的農耕和手工技術傳入草原,讓草原能養活草原人。這樣,或許草原人世世代代的南侵,就能停下,是嗎?」
「我是說過,可那只是一個不切實際的設想。」青瞳嘆道,「要做這一切,我首先要平定西瞻!可是光是這一點,就沒有人能做到!」談起這件事,她心情立即沉重下來了。
「遷人口入西瞻的確做不到。」蕭瑟平靜地道,「但是有一個迂迴的辦法,雲中千萬頃沃土荒蕪,無人耕種也無人居住,沒有人,雲中一地的生氣十年之內也無法恢複。如果有一百萬戶草原人要遷入雲中,大苑能接收嗎?」
「啊?!」青瞳臉色都變了,心怦怦直跳,她只想過要遷漢人入西瞻,卻從來沒有想過,也可以遷西瞻人入大苑。
「西瞻現在吃不上飯,眼看過不了這個冬天的人口接近百萬。」蕭瑟靜靜地道,「他們別無選擇,就看你給不給這條生路。」
「好!如果他們願意來,我掃榻相迎!」青瞳雙眼放光,拍案而起。
草原人世世代代的南侵,是一個無法解決的死結,曾經讓多少有志帝王苦苦尋求能長治久安的良方,卻沒有一個人能成功。做得最好的帝王也只不過做到在他統治下、中原最強盛的時期,草原有個幾十年不敢入侵而已,一旦王朝呈現衰敗,草原民族立即捲土重來。
這一次次的擾邊,中原王朝幾千年來固然深受其害,可草原民族一樣為此死去了無數人。青瞳比其他的帝王更想緩和這種矛盾,尤其是想念蕭圖南的時候,她就更想更想了!人不可能沒有私心,青瞳承認,促使她殫精竭慮想這個問題的動力,就是那個在她帳篷外冒著雨唱歌的振業王。
可是她動用自己全部的智慧,也只能想到,將漢人遷入西瞻定居這一條計策。這還是在她能打下西瞻的前提下,但是打下西瞻這件事先別說有沒有可能做到,即使實現了,她和蕭圖南之間最後的一點牽絆也將斬斷了。別說今生今世,如果有來世來世,三生三世,只要沒有喝下孟婆湯,都永無可能在一起了。
她對此已經絕望了,認為不可能有解決辦法了,可是突然之間,蕭瑟只用一句話,簡簡單單,就把問題解決了。將人口遷入西瞻不可能,但是將西瞻人遷入卻是完全可能的。
青瞳激動得嘴唇微微顫抖,這真是太過意外的驚喜,她認為絕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居然也有可能做成了。這件事對兩國有多重要,對她有多重要,蕭瑟知不知道呢?
「蕭瑟,我……」她找不出語言,突然站起來,沖他深深躬身,行了一禮。
蕭瑟有些動容,道:「答應得這麼痛快?你有沒有仔細想過?西瞻人心中未必明確這個概念,他們現在走投無路,你給一條生路,他們只能前來。但是他們心中可未必想著,入了大苑境內,就是大苑的子民了。他們或許只把這當成休養生息的跳板,他們說不定將這塊土地看成是他們自己的了,從此劃地自治,不服管教;或者緩過勁來,便集體逃回草原,那你怎麼辦?」
青瞳微微一笑,「你以為我是頭腦發熱?遷西瞻人入大苑我沒有想過,但是將漢民北遷至西瞻,我可是經過長時間考慮的。任何人離開自己的家鄉,進入陌生的土地,戒備是不可避免的。都需要一段時間的扶持,但如果要先打下人家的國家再遷民,難免遭到原住居民的報復和敵視,多十倍的功夫未必有成效。可是在自己的土地上,這個大矛盾就不存在了。他們現在迫切需要的是生存,難免做出一些讓步,我用漢人習俗逐漸影響他們,只要待之以誠,他們也會接受,不存在劃地而治的危險。誠然,這需要一段時間,十年、二十年,或者三十年。可是和未來的收益想比,這是完全值得的。
至於逃回草原,草原上向來你你走我來,他們撤出之後,不出十年,家鄉就會被別人佔據,又讓他們往什麼地方回呢?退一步說,即便他們剛過一年,喘過氣來逃走了,這一年時間裡,大苑投入的錢財,建設的也是大苑自己的土地,補充的也是大苑自己的生機,他們不過是用勞力換了點飯吃而已。雲中已經快沒有人了,我要強征徭役去修繕雲中,或者強行讓關中人口北遷,豈能是給點飯吃就能成的?所以他們就算一來就回,我也大大合算。何況大苑若能好好對待他們,他們就會對我放心,那就未必人人想逃。」
蕭瑟斜睨著她道:「他們放心你,你也放心他們嗎?在你卧榻之邊,容忍這樣一支異族?西瞻人個個驍勇彪悍,戰鬥力卓越,你就不怕有朝一日,他們會對你不利嗎?」
「事情不能這麼想,蕭瑟。便是中原大地上,也有不同的民族不同的地域。北人就比南人彪悍些,燕山地帶的人和江南一地的人比起來,那就個個是土匪了。京都在南邊,難道我也忍不得北人威脅,將之驅逐嗎?
戰爭,那是一少部分人為了利益才會做的事。除非真的活不下去,老百姓是不會想要戰爭的。西瞻最普通的百姓和大苑最普通的百姓一樣,他們想要的,僅僅是平安的日子、溫飽的生活,還有平等的尊嚴。誰能做到,誰就是他們心目中的好皇帝,他們自會用自己的血汗來奉養你。我真心想接收他們成為大苑子民,所以必定真誠以待,絕不會心存歧視。」
蕭瑟看了她很久,神色緩了緩,慢慢道:「你的為人,我自然是信得過的。只是不知道,你們大苑以後的皇帝、中原以後的皇帝,是不是都能如此對待我們呢?」
青瞳目光霍然一閃,注意到他用「你們中原」這個稱呼。蕭瑟,比大部分中原人更儒雅、更聰慧、更像中原人的人,已經找回自己的位置,把自己當成西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