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箋靜靜地坐在窗邊向外看,她臉色蒼白消瘦了很多,人也沉默了很多。
蕭瑟就坐在她身邊不遠處,伏在桌案上筆走龍蛇,正飛快地寫著什麼。如果是以往,蕭瑟在房中,花箋眼睛不會離開他的身體,可如今,她只靜靜地看著窗外,沒有回頭看他一眼。
蕭瑟寫完一張紙,閉目想想沒有遺漏,便用嘴吹乾,套入封套里。他沖門外一招手,門口站著的人無聲無息進來,雙手接過,又無聲無息地退出去了。他不用問就知道,這個封套里的東西,要立即綁在信鴿腳上放飛。
蕭瑟又拿起一張紙,剛寫了一個字,想想停下來,道:「花箋,你餓了吧?該到吃飯的時候了,叫人把飯菜端進來,我們一起吃?」
「我不餓,你自己先吃吧。」花箋輕輕說道。
蕭瑟躊躇一下,站起來拖著腿走到她身邊,「那你悶不悶?要不要我陪你出去走走?」
花箋淡淡搖搖頭,「你忙你的,我不覺得悶。」說罷又轉頭望向窗外。
蕭瑟皺起眉頭,花箋看上去是那麼落寞,越來越落寞,連他把辦公地點搬到她身邊,儘力陪她說話,也不能讓她精神一點兒。
他將手碰在她額頭上,挺好的,沒有熱度,不過並不是身體不適的時候都會發燒,於是他又拉起花箋一隻手把脈。
蕭瑟不是裝樣子,他是真的有不錯的醫術。這並不稀奇,在古代,易經和黃帝內經是讀書人必看的書目,所以歷代讀書人中,會醫術和卜卦的著實不少,只不過這些在士子眼中是雜學,不宣揚罷了。
他這樣近距離拉著花箋的手,脈象終於有了一點異常,花箋看著他,神色複雜,緩緩抽回手,「我沒事,你忙你的吧,我真的沒事!」
蕭瑟輕輕嘆了一口氣,拉開椅子在她身邊坐下來,攬住她的肩頭,柔聲道:「我明白你的意思,沒關係的。你要是實在無聊,就去挑東西,挑好了喜歡的都帶著。等京都無妨了,把青瞳接回來,我就沒事做了,到時候你說把家安在哪裡,我們就去哪裡安家,好不好?」
「你明白我的意思?」花箋忽然嘲諷地笑了,心道:「家,當然是安在心裡的。心裡沒有,選京都還是關中有什麼區別?蕭瑟,你就是承諾得再多,但你心裡沒有家,怎能給我一個家?」
她看著蕭瑟露出不解之色的藍眼睛,聲音也柔和起來,她拍拍蕭瑟的手背,輕聲道:「蕭瑟,你想做什麼就去做吧,我明白你,現在我終於明白你了!你放心,我沒事的,我會一直等著你,一直等你做完你想做的一切事,我真的不覺得悶!」
突然一個響亮的聲音叫了起來:「哎呀呀!不好意思,打擾了,你們繼續!繼續!」
兩個人都愕然抬頭,卻見一個渾身髒兮兮、頭髮亂糟糟的人一步跨進房中。蕭瑟吃驚站起,問道:「什麼人?」
別看這房門一直是打開的,好像誰都可以進來,但實際上,周圍明裡暗裡不知有多少人埋伏,怎麼可能讓這麼個怪人大搖大擺地進來還不知道?
只見元修的管家遠遠沖蕭瑟尷尬地一抱拳,想必這個人進來是元修示意的了。
蕭瑟面色一沉,剛準備問話,誰知身邊多日來一直懶洋洋、病懨懨的花箋卻突然尖叫了一聲,用極其敏捷的動作從他身邊一步躥上,直接奔到那個髒兮兮的乞丐身邊。
蕭瑟大驚,汗都出來了,喝道:「花箋,小心!」這時他無比痛恨自己是個瘸子,無法擋在花箋身前。
誰知花箋對他的呼喊理也不理,竟然伸開雙臂,一把將那人抱住。
「青瞳!」她的聲音尖得刺耳,聲調已經完全變了,混合著驚喜和哭腔,十分難聽,「青瞳!」停一下又叫,「青瞳!」似乎不會說別的話了。
蕭瑟大吃一驚,要花箋喊出來他才認出來,這個人居然是青瞳。
「你這是怎麼了?」花箋和蕭瑟一起問出口。
青瞳看了他們一眼,這個真的很難解釋,他們走的是一條近路,順著一條幹涸的河道行進二十天抵得上走正常路兩個月的行程。任平生得到的情報里,是這條路沒有水源,他們都覺得不要緊,每個人四匹馬,多帶清水就行了。但是他們不是真的牧民,對草原並不十分熟悉,乍聽到那麼大消息,已經佔據了他們全部的思維。誰也沒想過,沒有水源同時也就意味著沒有生物。
任平生所帶領的偷襲隊伍深入草原日久,糧食早就吃完了,一直是吃牛羊和打來的獵物,所以他們手裡也沒有糧食。
徹底一點糧食沒有也好,那他們頂多深入一日,發現沒有獵物也就會後退了,可元修派去那小隊長身上偏偏帶著兩袋軍糧。青瞳心急如焚,實在不願意浪費兩個月在路上,加之最初剛剛拐離大路的一天,草原上還是偶爾能抓到些野味,於是存了僥倖心理,加快速度急沖。
五天之後,她就知道厲害了。饑荒中的難民是什麼感覺,她已經有了深切體會。
飢餓還只是困難的一小部分,一望無際的荒原,給人的精神壓力更加叫人無法忍受。不管走出多遠,太陽始終高高掛在頭頂,四周始終是荒蕪的河道,景色始終一成不變,不管走多遠,都好像始終沒有走一樣。一切酷似一場噩夢,讓人有放棄前行躺在地上等死的衝動。
她決定向事實屈服,回頭重走大路了。雖然這麼一繞,多半趕不及回去阻止元修,大苑不知為此要付出多少代價。但青瞳覺得自己繼續走下去,只能變成餓殍,同樣對事態毫無助益,既然救不了人,那就先自救吧。
偏偏在這個時候,任平生抬頭望天,發出一聲驚嘆:「好大的燒雞!」
一群人一起嗤之以鼻,覺得他餓得產生幻覺了,因為在他們看來,天空一碧如洗,雞毛也沒一根。但是老任隨著話音,直接就是一揮手,一塊石頭直上直下地衝進天幕,隨著一聲凄厲的鳴叫,一隻讓青瞳看了十分眼熟的動物帶著厲風砰的一聲掉在他們面前!
黑色的羽毛,金色的瞳仁,比一般鷹大了不少的體積,還有鷹腳上綁著的竹筒,都讓青瞳可以確定,這是西瞻傳遞消息的馴鷹。只不過這隻鷹脖子軟在一邊,頸骨被石子打斷了。
馴鷹平時都是深藏在天幕中,地面的人看都看不到,所以也沒有被打下來過。但實際上馴鷹的體力也有限,不可能支持它永遠在天上飛,只不過它們更能忍耐,會選擇絕對安全的時候才落下來休息。
這隻可憐的馴鷹把休息地點選擇在它熟悉的、荒涼到沒有生命的乾涸古道上,在它的記憶里,這條路是安全的。可是剛剛落到能看清地面的程度,銳利的鷹眼就發現了地面上活動的人群,馴鷹受驚轉身飛回天上。
偏偏地面有個幾乎超越人類感覺極限的任平生,馴鷹只是一撲一飛,就被他發現了,隨即全力一擊,石子用比鷹飛更快的速度追上它,在這本來絕對不應該有食物的地方,給他們送來了補給。
馴鷹雖然比一般鷹大些,但也不過三五十斤,如果放開了吃,一隻鷹還不夠十幾個人吃一頓的。這種機會再也不會遇上,原本不足以讓一群人繼續走那條路。但是馴鷹腳上綁著的竹筒,上面有關西瞻二十萬軍隊的消息,就足以讓一群人願意破釜沉舟,冒險前行了。
靠著這一隻鷹熬出來的肉湯勉強支持,應該二十天的路,他們用了快一個月才趕到,於是才有了前面一群乞丐闖侯府的場景。
青瞳看看花箋,又看看蕭瑟,呵呵笑起來,「你們什麼時候如此親密了?若不是親眼看見,還要瞞我多久?」
誰知她這一句話出口,花箋臉色立時便蒼白了。蕭瑟大聲道:「我們決定成親,陛下既然回來,可願意給我們主婚?」
青瞳大喜過望,頓時笑得嘴都合不攏了,「那當然好……」
花箋卻將她一拉,「他轉移你視線呢,別上當!你不問問他這段時間做了什麼?」
要不怎麼說人脈很重要,元修剛剛被青瞳逼得跳進湖裡,直到個大男人痛哭流涕才得倖免,這個更大的陰謀策劃者,因為花箋的面子夠大,青瞳連壞臉色都沒給他看。
她看著蕭瑟大有深意的一笑,「這段時間做什麼他自己肯定明白,以後該做什麼他也應當明白。」她語氣一轉,笑道,「花箋,給我說說你們……」
「哎呀!」花箋突然皺起鼻子打斷她,道,「你臭死了!快去洗洗乾淨,我們再聊。」
說著沖門外拍拍手,道:「來人,打一桶溫水來。」
門外立即走進個低眉順眼的小丫頭,她小心翼翼地道:「侯爺早就叫人準備好了溫水,這邊請。」這小丫頭做夢也沒想過自己會見到這麼大的人物,緊張之餘無比謹慎,氣也不敢多出一口,臉都憋紅了。
見有外人,青瞳就住了口,她也實在受不了自己這個臟樣子了,略略看了蕭瑟一眼,便跟著那小丫頭去偏房,見沐浴用的溫水、皂角、香欖等物果然早已齊備,浴桶旁邊有一張矮几,上面放著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服。
元修還是比較會討好,這一包衣服從裡到外俱是精工巧做,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