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人間所事堪惆悵

獨背殘陽登高樓,誰家玉笛韻偏幽。一行白雁遙天暮,幾點黃花滿地秋。

驚節序,嘆沉浮,穠華如夢水東流。人間所事堪惆悵,莫向橫塘問舊遊。

拚死也好,捨命也好,都已經過去。苑軍走在自己的街道上,看著路上一切景物,心中充滿了得勝的驕傲。

他們西北軍丟了驍羈關,丟了青州,以至於大苑丟了都城。這是莫大的恥辱,然而如今,他們終於親自洗刷了這般恥辱,都城是因為他們丟的,如今還是由他們奪回來了!

畢竟是經歷過戰火的洗禮,京都處處都留著戰爭的痕迹,皇宮大面積損毀,京中原本整齊林立的店鋪、牌樓……多半已經成了一片廢墟。不過這不要緊,中原民族的韌勁是超乎尋常的,只要駐守京都的還是他們自己民族的軍隊,只要給他們生存的土壤,大苑的百姓就像最容易生長的種子一樣,只需一個秋季,就能結出累累碩果。

苑軍列著整齊的隊列,挺直胸膛走著,他們一個個形容狼狽,全身浴血,但是每個人眼睛裡都滿是不能抑制的興奮。這街、這路、這城牆、這瓦片,甚至京都城中的天空,都讓他們激動不已。

正陽街、朝陽街、長安街、永安街……每一條大街小巷都成了歡樂的海洋,躁動的心久久不能平復,沸騰的血久久不能平息。疲累極了的士兵也不願意停下來休息,經常是走著走著,就有一隊士兵莫名其妙地歡呼起來。他們就這樣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放開喉嚨歡叫,感受著從心裡發出的驕傲和快樂!

忽然有一個士兵叫了起來:「九殿下!九殿下!」聲音中充滿了歡愉。

其餘士兵轉頭看到王庶,一起歡呼:「九殿下!九殿下!」

王庶冒死打開城門,身上一共中了三刀五箭,雖然都沒有在要害上,卻也傷勢頗為嚴重,臉色慘白一片,卻也受到歡樂的感染,縱聲叫道:「大苑萬歲!」

「大苑萬歲!」苑軍舉起武器,跟著一起大喊。

有一個士兵喊道:「京都萬歲!」

「京都萬歲——!」更多的苑軍跟著一起喊,連別的街道上的苑軍也圍了過來,一起大叫:「京都萬歲!」

忽然,人群中有一個士兵叫了一聲:「九殿下萬歲!」

周圍幾個興奮之極的士兵跟著一起叫:「九殿下萬……」

一瞬間,所有人臉色都變了,最先脫口喊出「九殿下萬歲」的士兵臉色一片雪白,嚇得不知所措,他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他是最先衝進城門的步兵之一,九殿下那小小的身影推開極高極厚兩扇城門的樣子,太深入他的心,以至於在極度興奮中,脫口便喊出了這麼要命的話!

王庶手心冰涼,心中也冰涼,他是生在帝王之家的人,自然知道帝王什麼能容忍什麼不能容忍。只要對帝位有一絲威脅,哪怕是一點捕風捉影的苗頭,或者只是村夫不切實際的一句玩笑話,只要被帝王知道,就必定用殘酷的手段鎮壓。

王庶心中越來越沉,就算他還有生存的希望,今日這一聲萬歲,十成中也斷送了八成。

那個小兵都快要哭出來了,道:「九殿下……我……我……」

王庶沖他微微一笑,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抬著頭,讓陽光照在自己的面容上。帝王家代代基因優化的結果,現在每一個苑室子孫都長了一副好相貌,就連年過四十的晉王都頗為英俊,正值盛年的王庶更顯得英姿勃發,氣質高貴。

「兄弟們!我們的都城奪回來了!我們應該歡呼——大苑萬歲!」

「大苑萬歲!大苑萬歲!」士兵們又開始回應。剛才的口誤,就當作沒有發生吧。

其實,很多人都明白這種事情是瞞不住的,光天化日之下,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說出的話,遲早都要泄露,但他們這些大頭兵沒有更大的智慧,也沒有一點政治上的敏銳,他們不知道該做什麼去補救,只是每個人都在心中下定決心,剛才的話就當作沒有聽見,無論誰去問,他們都不會說。

重回京都的第一件事就應該是迎回皇帝。

中原民族是將皇帝看得很重的民族,這個精神圖騰一般的存在,一定要住回那個皇宮中,百姓心中才能安定。

好在皇帝就在拱聖軍中,離京都留春門不足十里的距離。霍慶陽奪回京都的第二天,只把街道上的血跡打掃一下,就急急將皇帝接回了皇宮。

西北軍在街邊列隊迎接,皇帝乘著御輦,戴著面紗,在趙如意的近身陪同下,緩緩駛過人群。讓西北軍有一些失望的是,是他們浴血苦戰才奪回京都,但皇帝卻身前身後都帶著十六衛軍保護,並不肯靠近他們,甚至還有些戒備。

之後,皇帝也立即下旨,城中營房由十六衛軍暫住,西北軍仍舊出城紮營等待。

按說這個命令說得過去,京都城雖然大,但平時都是只供禁軍駐紮的。禁軍不過兩萬人,城中的軍營也不算大,現在這麼多十六衛軍住進去已經很勉強,哪裡有空地方給西北軍住?

不過西北軍浴血打下的城池,卻不讓他們進駐,士兵心中總也有些怨氣。好在之後聖旨上許諾的封賞頗為豐厚,加上霍慶陽壓制,也就足以安撫這些士兵了。

王庶並沒有和西北軍一起歡迎皇帝回京,他傷勢頗重需要休養是一個原因,更重要的原因是他知道從現在這一刻起,自己能做的都做了,能抗爭的都已經抗爭了,他的命運已經不再由自己掌控,全看那人的心意,他只能靜靜等待。

第二天就等來了聖旨,王庶恢複顯親王的身份,進封揚威將軍,采邑三千。

照例,他該進宮謝恩。但是霍慶陽存了捨命也要保他的心思,命他留在城外軍營中休養,自己進宮替他謝恩,只說王庶傷勢過重,無法行走。

霍慶陽將謝恩摺子交上去,原本希望能面見青瞳,憑著兩人昔日的交情,探探青瞳的心意,看她對王庶的態度究竟如何。根據以往對青瞳的了解,霍慶陽心中是存了極大希望,也許他們都是過慮,實際上皇帝並沒有打算殺了王庶。

然而他在武英殿等了一個下午也沒有等到皇帝召見,一直到晚飯時候,又有小太監帶他到了弘文殿,皇帝賜下菜肴,要留他吃晚飯。

霍慶陽獨自胡亂吃了些晚飯,一直等到深夜,才有宮人來傳旨,讓他先回去,皇帝今日身體不適,改天再召見。

霍慶陽沉著臉騎馬往回走,剛剛走出一條街,就見街上騷動不已,許多禁軍打著火把,在街上急速奔跑。

霍慶陽勒住馬,不禁皺起了眉頭。此刻已經是深夜了,沒有意外情況,禁軍不會突然行動。而且看他們賓士方向,分明是城外軍營。

軍營有事!霍慶陽頓時就出了一身冷汗,他什麼也顧不得,躍過步行禁軍,快馬加鞭向城外飛奔而去。

事情大概是剛剛發生的,城門的守兵見了他還施禮,「霍元帥!」

霍慶陽顧不得和他寒暄,問道:「今夜可有禁軍出城嗎?」

守兵點頭,「已經出去了兩個隊列了,好似還有調度,不知道出了什麼事,看著好像去你們西北軍的營地了,霍元帥你也不知道嗎?」

霍慶陽心煩意亂地搖搖頭,打馬便走,還沒有到營地,就心中一凜。

只見營中火把閃亮,營門已經安上了拒馬,無數士兵手持弓弩,冷冷地和禁軍對峙。

一個禁軍軍官高聲厲喝:「膽敢阻攔禁軍辦差!你們西北軍敢造反不成!」

西北軍士兵沒有任何錶情,只是冷冷盯著他們,看來只要他們再上一步,必然就會萬箭齊發。

西北軍士兵剛剛經歷血戰,人人戾氣還沒有去掉,禁軍兩個小隊只有六七百人,面對這些殺氣騰騰的士兵,不免有些色厲內荏。

霍慶陽快馬趕來,營中士兵先是一緊,隨即認出他來,又是一松。

霍慶陽在火把的映襯下認出副將方克敵,喝道:「方克敵!你做什麼?」

禁軍領頭的叫李作鵬,霍慶陽也認得,他客氣的招呼一聲:「李大人,不知李大人深夜到我營中有何公幹?」

李作鵬抱拳施禮,「霍元帥,末將也是奉命行事。皇上聽聞顯親王爺受傷頗重,特地派了御醫前來診治。誰知貴部方副將好生無禮,竟然將御醫扣住了,這等藐視皇上的行為,豈能容他!」

霍慶陽強忍著心頭震驚,喝道:「方克敵,怎麼回事?」

「元帥,過來說話。」方克敵臉色凝重。

李作鵬冷笑,「有什麼話你還是大聲說吧,霍元帥忠心耿耿,可不會聽你胡言亂語。」

霍慶陽看了看,李作鵬一雙眼正眨也不眨地盯著看他的反應,但是霍慶陽卻不怕他回去打小報告,方克敵為人識得大體,他讓自己過來,就是確實有話不方便大聲說。

於是他溫聲道:「李大人,請你稍等,我去叫方克敵給你賠禮!」說罷不理會李作鵬的臉色,穿過人群,向方克敵走去。

方克敵小聲道:「元帥!皇上要殺了九殿下!」

霍慶陽眉毛一跳,方克敵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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