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謀國盡書生 十四、城破

司徒德妃重重地喘了一口氣,示意彩屏給她換衣服。她本來就是一身素白,彩屏將一條白布系在她頭上,又在腰上纏了麻繩。她自己拿出銅鏡,在臉上點了許多紅色小點來。

馬車一刻不停趕到城東一個大宅的門前,門中迅速出來一隊穿著孝衣孝袍的男男女女,又有許多吹鼓手抬著一個黢黑的上好棺材出門來。司徒德妃看著仍舊昏迷的離非,不放心,又在他口中塞進一丸藥丸,然後示意手下將離非放進棺材中,一行人立即哭哭啼啼地往城門走去。

這一隊人走得並不快,一路撒著紙錢來到城門邊。司徒德妃仍舊坐在車中,聽到守門的士兵中氣十足地喊一聲:「站住!幹什麼的?」

她在車中不動,聽手下在和城兵交涉著:「我家主人去世,趕著要出城去安葬。」

靴子鏗鏗鏘鏘地響,一個人來到馬車前,命令道:「車裡裝的什麼?有沒有夾帶江州的姦細?打開門來檢查一下。」

手下賠著笑道:「車裡坐的是夫人,軍爺別說笑。」

「夫人?呵呵,那要看看是不是真的了。」

司徒德妃眼前一亮,車門已經被打開了。她迅速低頭用袖子遮住半邊臉,卻露出半邊全是紅點的臉頰給人看。手下趕過來道:「軍爺!軍爺!我家夫人有病見不得光……」他遞過一塊銀子,然後小聲道:「家主是病死的,瘟疫!」

那城兵碰著火炭一樣趕緊縮回拉著車門的手,連著啐了好幾口,呵斥著他們:「快走快走!」

車門關上,又開始慢慢走起來。司徒德妃微微放下心,一隊人走出沒有多遠,卻不知為什麼又停了下來。外面竟然一片安靜,司徒德妃在車中好生心焦,半天過去,才有一個很熟悉的聲音冷冷響起:「瘟疫死的,不如直接送去義莊化掉,不用埋了!娘娘你說好不好?」

司徒德妃遍體皆寒,過了好一會兒才僵硬地打開車門。寧晏就站在車外伸手可及的地方。他眼光在司徒德妃臉上轉了一圈,冷冷道:「你也染上瘟疫了?那可真就對不起,不如一起燒了吧。江州還有幾天的路,你們這麼一路過去,傳染給別人多不好?」

他眼睛裡全是血絲,表情陰森可怖,全不似最初冷靜雍容的重臣形象。司徒德妃一看便知,此刻他什麼都做得出來,要說活活燒死自己,也不是在開玩笑。

她臉色慘白,掙扎著叫道:「國公爺,你別誤會,我不是要背叛你,我……我,是……是……」她展顏一笑道,「我其實是為了你打算!」

她忽然眼前一黑,身子砰地倒回車中,左邊臉頰先一陣麻木,又過了一會兒才傳來劇痛。司徒德妃挨了這狠狠的一個耳光,卻立即爬了起來,又回到寧晏伸手可及的位置,再也不裝模作樣了。她叫道:「你別生氣,寧國公,不管什麼人背叛你,我都不會,我和你息息相關,讓十七公主進城,我的下場不會比你好!」

寧晏停頓一下,眼睛裡的狂怒退去一點兒。他冷冷地盯著棺材問:「那你為什麼膽敢違抗我的意思,我要殺他你敢攔阻?」

司徒德妃的情緒也失控了,她急急地道:「離非不能殺,離非是我們唯一的籌碼了。不能殺!他還有用的,十七公主很喜歡他,王賢妃死了,離非也有用的。十七公主也不會忍心讓他死,我們還可以試試,我還可以試試……不能讓她進城,我還要試試……」

她已經從「我們」還可以試試,變成了「我」還可以試試。

寧晏道:「你是說離非可以像王賢妃一樣,能讓叛軍退兵?」

司徒德妃哆嗦著:「這恐怕不行,但是換下我們的命應該能行,讓十七公主偷偷放我們活命。她那麼喜歡離非,怎麼捨得離非死?和她換幾條命,總是可以的!總是可以的。」

話音未落,突然右邊臉頰挨了更狠的一巴掌,打得她腦袋嗡嗡直響,一時腦子也麻木了。

「我們?」寧晏冷笑道,「你是要換你自己的命吧!還有你兒子的,真要是我們,你幹嗎帶著他偷偷溜走?離非不夠,加上一點兒京都現在的軍情和城防圖,應該就夠了!是不是,德妃娘娘?」說罷,他手中寒光一閃,腰間佩劍已經出鞘,刷的一聲將車軸劈開,藏在裡面的牛皮跟著一分兩半。

「德妃娘娘,你的手伸得倒是長,不過京都的白家商鋪那個車馬行暗樁,一個月前就已經到了我手中。我接的第一樁生意,就是你這個加料的車軸!」

司徒德妃面如死灰。寧晏獰笑著道:「你一個女人,算計來算計去多累?不如我當著你的面把九皇子殺了,以後你就不用這麼辛苦了!」

司徒德妃撕心裂肺地大叫:「不!」她一把抓住寧晏的衣袖,叫道:「不!別殺我的皇兒,你殺了我好了,我是沒有辦法啊,我不是要換自己的命啊!我害死她的母親,還怎麼可能活著?我只是想拿離非換我孩子的命,只是想讓十七公主派人救他出來。她手下有一個武藝那般高強的都統,我只想讓她拿著皇兒和我換離非!我實在是沒有辦法了,你說的,城破了第一個要殺了我皇兒,我真是沒有辦法了。我只是想救我的兒啊,馬上就要城破了,我只是想救我的兒子啊!」

寧晏臉色一下子變得血紅,一腳將她踢翻在地,咆哮道:「你閉嘴!誰說城破了!誰說城要破了?誰敢說,我殺了他!」回頭見四周帶來的人個個面上變色,他衝過去抓住李玄良的脖子,喝道:「你說!城要破了嗎?」

李玄良大驚,拚命搖頭,寧晏用力推開他。

「來人!」他狂叫,「來人!現在就給我回去把苑寧瀣斬首!砍頭!立即處死!咱們說好的了,別反悔,就一起死吧!」

司徒德妃拚命地尖叫,忽然她也露出瘋狂之色,叫道:「你自己也相信的,要不然就不會說什麼一起死的話,你也知道你守不住!寧晏,你不要騙自己了,你騙不過去,你也知道守不住!」

元修站在京都城下,他身後是連綿不絕的軍隊,沒有遇到青瞳之前,元修是很狂妄的人,可若有人說要他三天攻下京都這樣的全國第一要塞,他也會立即說不可能。可是現在,他背靠著士氣如此高昂的士兵,卻實實在在感覺到,京都,已經是掌中之物!

作為主將,此刻他要做的已經不是布戰,而是理智引導士兵的銳氣。

「立即進攻,攻破城牆後,不遇抵抗不許殺戮,平民一律驅趕進房舍,官員一律拿下等待發落。」

「是!」地動山搖的一聲大吼,京都中人已經為之神奪。

元修又喝道:「汪幕函!」

已經封為神威將軍的汪幕函喝道:「末將在!」

「城破後,你領三萬人馬,負責整頓城內秩序,派兵駐守在大戶和大臣們的府邸外,嚴禁有人趁亂搶奪財物。你的責任重大,三萬夠不夠?」

「夠!有人劫財,無論是誰,一律殺之!」

「元毅!」

「在!」

「城破後,你領一萬人馬,在城外圍駐守,不許讓城中任何人逃出!」

「是!」

「神武將軍,你率輕騎快馬直衝皇宮,儘力要快。藍威帶幾百快馬,別的不用管,一心找寧晏、司徒德妃這兩人,剩下的攻城!」

他部署的全是城破之後怎樣怎樣,至於怎麼去攻城,已經不必說了。半年以來,他們打的都是攻城戰!每一個士兵將軍都熟悉至極,不會有錯。

皇宮中閑雜人等都關了起來,寧晏一個人來到空闊的太和殿中,自以為是宮殿的主人的人都該趁著沒有人的時候來看看,你可曾真的擁有這默默無言的雕梁畫柱、金磚玉階?

寧靜的宮殿和會呼吸的你根本是兩回事,它永遠承載和吞噬著所有進入的人,不管是誰,對於宮殿都是一樣的。晨光自太和殿的窗欞中爬進屋內,細細碎碎地打在寧晏臉上,讓他的五官在陽光下仍是陰晴不定。一個副將衝進來,叫道:「國公!西門破了!」

寧晏慢慢轉頭,皺起了眉頭,淡淡道:「李玄良拍著胸脯對我保證,我才讓他守西門,給他兵士也最多,這也未免太快!」

那副將哭道:「就是李玄良開城投降,才讓叛軍輕易破門!」

寧晏點點頭:「那就難怪了!」

副將見他如此鎮定,心中又升起一點兒希望,他問:「國公爺,現在怎麼辦?」

寧晏道:「你也投降吧。」

副將使勁搖頭道:「我不能像李玄良那麼沒有良心!當初楊予籌兵變殺了我父親,是國公爺給我報的仇,我死也要跟著您!」

他輕聲叫著那個副將的名字:「崔耀平,我昨晚想了一夜也想不通,你說什麼樣的人算英雄?」沒有等著崔耀平回答,寧晏就自己介面道:「我出身富貴,卻總是覺得自己有力氣使不出。皇帝耳朵根軟,什麼人的他都聽一點兒。楊予籌靠自己的女兒巴結,那樣的小人,他竟然也寵信得不得了!我寧家五代人都是國家重臣,說一不二,難道到了我這輩子,要叫一個牽著女人裙帶爬上來的人騎在我頭上嗎?我策划了很久很久,所以我反了!我自己心中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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