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莫言三冬無春色 十二、故人

她來到山腳,解下腰中佩劍掛在馬鞍子上,又摘下頭盔,脫掉護身鎧甲,只著普通布衣,表示自己既不會攻擊也絲毫不設防備。然而這樣一來,盔甲內的女子式樣的騎裝和長發就露出來,不能掩飾了。

她牽著胭脂步行而上,沒走出幾步路就聽見清越的錚鳴聲,這是戰場上用來鳴金收兵的樂器,聲音可以傳得很遠。看來這莽虞山的大王也是用此物傳信的。這聲音青瞳聽著很是親切,然而隨著錚鳴出來一隊整齊的嘍啰,人人刀劍出鞘對著她攔住道路,那可就一點兒也不親切了。

青瞳道:「我是新任渝州守將,想求見你們首領,請代為通傳。」領頭的一擺手做了個等的手勢,隨即凝神盯著她,不說話。青瞳等了許久不見動靜,急道:「我有十分緊急的事情要和首領商量,可否通傳?」伸手入懷掏出一顆珠子遞過去。

這個舉動引得周圍人兵刃一起指向她,領頭的嘍啰退後一步道:「你誤會了,消息已經傳上去,正等上面的指令,姑娘稍候!」青瞳一愣,不知道他們用什麼辦法通風報信的,能令自己渾然未覺。

片刻,山上傳出三長一短的錚鳴聲,領頭的收劍入鞘道:「可以,二統領願意見你,順著山路上行,會有人帶路。」他說罷,迅速帶人後退.轉瞬,一隊人就隱入草木不見蹤影了。

青瞳暗自咋舌,莽虞山的山匪紀律嚴明,這山大王竟然完全按照治軍的要求治匪,真是聞所未聞。

青瞳走出不遠,就有一個穿著軟甲的嘍啰對她示意一下。青瞳跟著他朝山頂走去,每走出里許,就有錚鳴傳信,長短各自不同,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青瞳才走出沒多遠,山頂正廳里的二統領就已經得到她的全部外觀資料。實際上,要不是青瞳的外觀引起他的好奇,他也不會示意讓她直接走到山頂來。他問道:「穿盔甲的?她自己說是渝州城守?一個女子?」

嘍啰回話:「是!身量高挑的姑娘,二十幾歲,容貌出眾,所騎的胭脂馬神駿非常,應該是有些身份的人,只是目光有些焦慮,像是有事的樣子。不過我卻不信一個女子是城守,大概是城守所派,說錯話了。」

「也難說。」二統領道,「我就認得一個出眾的女子,領兵作戰,無往不利。」

他凝神思索,落草莽虞山後,他最大的精力就用在布置這套消息網上。眼皮子底下的渝州城的一舉一動他都知道。元修進駐以後,渝州已經沒有城守了,哪裡來的新任城守?莫不是今日突然奪城的隊伍?

二統領眼前一亮,他雖然旁觀者清,也是等到渝州全被佔領了才弄明白這支隊伍是奪城的。然而元修的軍隊被他們用什麼辦法陸續騙出去的還是想不通。真是打得好漂亮的仗!

「來人!」他吩咐,「開中門,雖然不知目的是什麼,但這是位英雄人物,當得起迎接一下。」

青瞳快步上山,心中焦急。她來到山頂正廳,遠遠見到一隊人在門前站立,當先一人身著長衫,文士打扮,兩人各自快步湊近。青瞳預備著說仰慕已久、名不虛傳,二統領預備著說渝州何時出來一位豪傑之類,手已經成抱拳之勢。兩人來到近前,一對臉,都是啊地叫了一聲,所有的話都咽回去了。

她呆了半晌,還是二統領先試探著叫出來:「參軍?」

「林逸凡!」青瞳驚叫,「真的是你,你……你是莽虞山的山大王?」

林逸凡也同時大叫:「參軍!真的是你!你……你不是去西瞻了嗎?」聲音混作一起,誰也沒聽見對方說話。青瞳心中高興得像要炸開一般,上前拉著他衣衫,滿臉都是喜悅。

林逸凡顫聲道:「你去了西瞻,再沒消息傳來。林逸凡沒想到有生之年,還能再見到參軍。」他說罷,單膝跪地,行了個標準的軍禮:「見過參軍!」眼中已經淚光瑩然。

林逸凡以往就是不穿盔甲,也是普通打扮。青瞳第一次見到他穿著長衫廣袖,抑住淚水,一把將他拉起來,打量一下道:「林逸凡,你怎麼成了教書先生?」

林逸凡有些不好意思道:「裝裝樣子,裝裝樣子,我現在是莽虞山的軍師,想讓別人看了文氣一點兒。」

青瞳心裡嘆息,林逸凡竟然落草為寇,這中間定然有無數傷心事。林逸凡道:「參軍,先到廳內坐一會兒吧,這真是一言難盡,有話我們慢慢說吧。」他轉身吩咐手下,「速去叫大統領過來。」

片刻廳外傳來雜亂的腳步聲,一個極大的嗓門道:「老林,怎麼著非要我來見見,這妞聽說漂亮得很,你留著吧,不用和哥哥客氣。」他是說笑,所以說罷,大笑著進門,身後跟著一個同樣身材魁梧的人,聞言也大笑起來。

青瞳忍著笑道:「不行,奴家是來找山大王的,不要跟著二大王。武本善,還是你來吧。」

武本善張大嘴巴瞪圓眼睛呆立於地,像離水的魚一樣劇烈喘息。他身後的胡久利使勁揉揉眼睛,再看還是青瞳沒錯,陡然發出一聲怪叫,兩個人一起顫聲叫出:「參軍!」

那聲音從九曲柔腸衝出,直穿胸臆,透心徹肺,熬骨摧肝,鑽進骨髓深處,再勉強經過喉頭。一番擠壓輾轉下來,已經破碎得不成樣子,出口的只是一點兒零落嗚咽的聲音了。

這一聲讓青瞳的眼淚刷地流下來了,她大聲道:「是我!是我!武本善、胡久利,我真想你們啊!」

武本善什麼話也不想說,撲倒在地,號啕大哭起來。青瞳跟著流了滿面淚水。他們正哭著,突然一個嘍啰快步進入道:「大統領,有人闖山!山下的弟兄攔不住。」這個嘍啰眼神在全屋逡巡了一圈才發現統領趴在地上哭呢,不由大吃一驚說不出話來。

胡久利怪叫一聲:「娘的,這時候誰來打擾,宰了他!」武本善站起來一擺手道:「調一個弓箭隊去,硬闖就格殺!好叫人知道,我們莽虞山不是誰都可以上來的。」他神色冷峻,那嘍啰一躬身立即退出。

青瞳笑道:「武將軍威風不減當年!」

武本善看著她略有些不好意思,頭也低下去了。林逸凡道:「參軍,今日渝州是你所奪吧?參軍卻是威風更勝當年啊!」

青瞳撲哧一笑道:「林逸凡,打仗你是不如武本善,這小嘴巴可是喝了油抹了蜜,你們兩個正好互補。戰場上的好搭檔,私下裡的好朋友,怪不得這莽虞山在你們手中如此興旺,山大王也當得有聲有色!」

林逸凡苦笑道:「這不是沒辦法嗎?官當不成只好做個山中王,總好過藏頭露尾,四下逃亡。」

胡久利道:「丟他娘的,俺覺得山大王挺好的,比留在那兒受那些鳥氣強得多!不過也許俺官小,所以丟了不可惜。林將軍和武將軍大概是捨不得他們那個大將軍的頭銜,總是說這些喪氣話。」

武本善道:「胡久利,我不是可惜我的官位,我是慚愧自己只顧著獨善其身。雲中有百萬生靈,我可以一走了之,他們呢?我們定遠軍不在了,誰能善待他們?」他說著,眼中已經有了淚光。

他不善言辭,有話都是林逸凡替他說,可青瞳知道武本善深得周毅夫器重,不光因為他是大將之才,而是心懷寬廣,悲憫眾生。過了半晌她才道:「武本善,我在西瞻聽說你叛逃,真是吃了一驚。說林逸凡、胡久利反了我都信,你怎麼也會叛逃?」

武本善眼睛一下子漲得通紅,雙拳緊握,牙齒咬得咯咯響。林逸凡使勁拉了他一下,武本善垂下頭,慢慢放開了拳頭。

林逸凡勉強沖青瞳一笑道:「也沒什麼,朝廷要我們剿匪,因為要定遠軍追出雲中地帶,所以打散了我們的編製,每個營都重新安排了臨時長官。我們前鋒軍來的將領是寧國公親信,知道神弩先機營弓箭厲害,他負責範圍內的匪徒都鎮壓了以後還嫌人頭數目不夠,嚴刑拷打,逼著那些匪人攀咬別人,指著街上打鐵的都說是匪徒,拿著個扁擔都能說是有兇器。其實就是要我們殺平民給他冒領軍功,弟兄們就反了。我拉著他一起的,光我自己怕沖不出雲中去。」

胡久利插口道:「我們呼林守軍來的也是鳥官,平時對士兵打打罵罵的也就忍了,剋扣軍餉也算了,反正他們都是臨時的,待不了多久。可看著他們殺百姓可真受不了,我們雲中是草原啊,儘是牧民,就因為別人四處走就是流寇嗎?胡說八道,很多人我都認識,管保比那些京都來的老爺人好。

「武將軍一反,我就帶著手下的人跟著來了,反正老胡死活就一個人,沒有家眷連累,流寇就流寇。我現在日子過得挺好。留下的人日子才難過呢,殺不夠數目幾天就是一頓軍棍,常勝都挨了打。林逸凡說我們留在雲中讓以前的弟兄們為難,他們剿不剿殺我們呢?所以就帶著人馬來這兒了。」

青瞳聽得難過,可以想像他們受了多大委屈。她擦了一下眼淚道:「我本來打算騙騙莽虞山的山賊的,現在自然是說實話了。渝州城眼下只有五千多個新招募的民勇在據守,這些人是我精心挑選的,都有熱血有勇氣,但是沒有一點兒經驗。

「我耽擱了這麼長時間,大概元修已經開始攻城了。渝州城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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