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盛京卿 第八十五章 心悅卿兮

清粥香濃,小菜如翠,少女捧著玉碗兒,執勺慢調,容顏半低,窗外晨光明凈,歲月如此靜好。

她舀了勺粥,如同喂葯那般低頭輕抿了口,這才遞給他。他半倚在榻,華袍松攏,明顏玉肌,定定望著她手中的粥碗,那虛弱的笑容讓人心裡莫名一揪。

暮青見他不喝,默默將粥勺收了回來,在碗里重新調了勺溫熱的遞了過去,好似他在西北照顧她時那般。

步惜歡卻沒像暮青那時一般,非要自己來,她喂,他便喝。清粥小菜宮裡也有,卻從來沒有這樣的味道,他從前在王府時也沒有嘗過,並非沒嘗過比這精細香濃的,而是沒嘗過這般柴香濃郁令人回味的,百姓人家所說的家常味道,大抵便是這滋味了吧?

他喝得慢,哪怕病著,用膳時也有股子雍容矜貴的風華,一碗粥喝了好一陣子,待那玉碗見了底兒,他滿足地笑嘆:「好香。」

「香也只能中午再喝了。」暮青道,步惜歡剛醒,脾胃虛,一碗足夠了。

她端著那碗便出了暖閣,身後男子望著她的背影,眸中隱見光華。

中午……

她中午還會在這兒。

暮青只出去了片刻,回來時還端著那玉碗,碗里盛著溫水,坐到榻邊又一勺一勺地喂步惜歡喝了些水。待他喝好,她又要起身去放碗時,他的手覆來,按住了她的手。

「好了,歇會兒吧。」他的聲音還是那般浮弱,不比用膳前好多少,正因如此,她坐在榻前沒動,只是看向他。

男子定凝著她,眸中含著複雜的神色,溫柔溺人,卻忐忑躊躇,小心翼翼。在她面前,他從來如此忐忑,小心呵護,期許等待,但終究是錯了一步,那夜她絕然離去,那背影刻在他心裡,蝕骨誅心,幾成心魔。他以為她此生都怪了他,再難求一心,終生相伴。未曾想她能尋來,榻前照料,悉心周到。

「青青。」他摩挲著她的手,滿腔說不清道不明的心思,不知從何開口,「你……」

「為何瞞著我?」暮青倒先問出了口,她指的是他不能擅動心法,動之必然自傷的事。

自他醒來,她的態度一直很平和,此話問出口時,聲音倒有些沉。

「你說呢?」他問。

暮青頓時無話,她不知道,如果他問她罪犯的心理,她會說個清楚明白,若問她他的心思,她便怎麼也猜不出,一想心裡便一團亂麻。她從未想過,對她來說有比罪案更難解的謎。

步惜歡笑了笑,就知她不懂,若懂那就不是她了。她是這世上最聰慧的女子,也是這世上最笨的女子,可他偏偏愛她的笨,愛那一顆風霜不催的赤子之心。

他望著她,眸深似海,笑里有些苦楚,嘆而滿足,「心悅卿兮,心為卿兮……你可懂?」

暮青不出聲,男子的眼神卻似撞進她心裡,忽然便覺得被他握著的手似要燒燙起來。

「我知你不懂,兒女情長之事,你從來不懂。我亦知你心如璞玉,不懂兒女情長,卻最念舊重情,因此有些事不願你知道。你心悅我,我心悅你,此謂兩情相悅,感激之情要之何用?青青,我亦有我的驕傲,不願用感激困住一個女子,你可懂?」

暮青望著步惜歡,雖不出聲,捧著玉碗的手卻忽的收緊。

步惜歡撫著她的手指,心裡微苦,他曾想著,若有一日她願與他相伴,定要她是因他,而非無謂的感激。可如今莫說感激,她不恨他,肯來榻前照顧他一早,他便已經甚是歡喜了。

「青青,你爹的事,我……」

「我不怪你。」不待步惜歡說完,暮青便道。

步惜歡一怔,想起那夜她絕然離去的背影,不由晃神兒。

暮青起身走去桌前將玉碗放了,隨後行去了窗邊。

如今已是正月末的日子,盛京的雪漸漸少了,窗未開,晨光落在窗檯,少女的背影在窗前顯出一道孤涼的輪廓,步惜歡半倚在榻,看不見那輪廓,卻聽得見她的聲音。

「我該怪我自己。」她的聲音向來如林間清風,此時聽來卻別有幾分低沉,「你以為你不說,我就不知道那些事嗎?」

步惜歡當初下旨追查柳妃案,不過是做給世人看,以表明柳妃非他所殺,兇手查不查得到對他來說根本無妨,即便查到了,他與元家之爭也絕非一個柳妃案就能定乾坤勝負的,而爹和這件案子里的所有人都成了這一場皇權之爭的犧牲品。

斷案是她所長,她怎能不知如果步惜歡當初沒有下旨追查柳妃的死因,爹就不會死?她怎能不知他籌謀布置多年,在江南尤其是汴州勢力漸成,有心救一人定然有辦法?

可是,她從未正視過這些事。

起初她以為是他下旨將爹滅口,所以她自薦入宮,可見到他後,從他的神情里,她知道他不是她要找的那個真兇。那時,她滿腔憤怒,一心尋那真兇,這些事對她來說都沒有那真兇重要。後來,她從軍西北,一心奔著盛京,越來越不願多想這些事。偶爾想起,她總告訴自己說,待尋得真兇再說,沒想到那夜在長春院被他一語說破。

「要追尋真兇報仇雪恨的人是我,我竟需要你先說破這些事。我不能原諒自己,對不起我爹的人不是你,而是我。」暮青閉上眼,步惜歡這些年太難,那時爹與他非親非故,爹亦不是他的心腹,以他所處的境地,自然不願多費心神。但她沒有他的這些理由,逃避就是她的錯。

那夜,他一語戳破此事,她無地自容,匆匆離去,閉門三日,才知從她逃避那日起,她便輸了心。

她已做不到公正,有何理由責怪他人?

暖閣里極靜,半晌,步惜歡起身欲下榻來,暮青聽見聲響,忙回到榻前扶住他。

「何需如此苦著自己?」步惜歡看著暮青,他該歡喜的,可他寧願她怪他,「原以為你有多聰明,如今看來倒是個傻的。世事怨天怨人易,責己醒己難,何不擇易事而行?」

他記得當初她開棺驗屍,林中煮骨,他曾對她說過,人生行事當擇上風向,可她從來不懂得尋捷徑而走,偏要逆風而行,手裡有刀先誅己,非要自己無愧才肯誅人!

傻!

恨別人不比恨自己容易?世間有多少人都是如此做的,她怎麼就做不得?

「何需事事都要像斷案那般,審個清楚明白,對幾分錯幾分,一分不可糊塗?」步惜歡聲浮氣弱,卻句句斥責,但眸底含著的卻是憐惜痛意。

他原以為他懂她,今日才知他不夠懂她。他原以為一個女子有那天下無冤的理想已是難得,今日才知她把自己也算在了天下人里,容不得自己有錯。她的心如山澗清泉,清澈照人,乾淨得不見塵垢。

「青青,你真的不怪我?」他再次問。

「不怪。」她的心都已偏著他了,還如何怪?她有多偏著他,就有多怪自己。

「那你答應我一件事,可好?」

「何事?」

「日後你我之間不可藏事,你需做事時多說一句,讓我知道你的心思,你我苦樂同擔。」

暮青怔怔看著步惜歡,沉默了。

「你待人再寡言疏離,待我都不可如此,此番之事,我以為你怪我,心中受了百般的苦,而你怪自己,亦受了百般的苦。我們不可再如此,如同你爹的事,你有愧,我亦有愧,人已故去補償無用,但你我可同擔著這份愧疚,若有來世,一同去償。」步惜歡抬手理了理暮青鬢邊稍顯散亂的髮絲,眉宇間凝著的深沉似海般包容。

暮青望進男子的眸里,心似被海浪拍著,眼都被海浪打濕,有些酸澀。她低下頭去,半晌,緩緩點頭。

她太過堅忍,少有軟弱之時,這一刻讓他心軟,忍不住將她往前一帶,讓她枕上他的心口,故作輕鬆道:「好,那便說定了,你日後若忘了,我可要罰你。」

暮青一聽,忽的起來,問:「罰?」

她不喜歡這個字眼。

「嗯,難道不該?」

「我認為伴侶之間該相互尊重,不該用罰這個字。」

他為她話里的伴侶二字眼神一亮,卻沒說破,反而笑問:「那我問你,國法重還是家法重?」

「自然是國法重。」

「那國法有雲,犯罪當判,犯錯當罰。你方才已許諾日後不可對我藏心事,若是食言,算不算錯?」

「算。」

「那依國法,當不當罰?」

「當。」

步惜歡笑看暮青,暮青再無異議,她總覺得他說得很有道理,但就是哪裡不太對,可是又挑不出錯來。步惜歡低頭笑了聲,一掃方才的沉重,心生愉悅。

她看重法理,拿國法跟她辯,她當然辯無可辯。

暮青看著步惜歡笑得愉悅就覺得不順眼,不由道:「你還是睡覺吧!」

這話說完,想起答應過他凡事要多說一句,這才又道:「你本來就沒歇好,早晨被我吵醒的,還是再歇會兒吧。」

步惜歡抬頭,笑意溫柔,她馬上就把他的話記在心上了,他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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