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盛京卿 第二十章 宮宴毒殺案

「多傑!多傑!」烏圖不死心,以勒丹語急呼,神官布達讓急探多木的鼻息,口中念念有詞,好似神咒。

巫瑾離多傑不遠,只隔了四五席,見此便要去查看。他乃毒醫聖手,人剛沒了氣息,興許只是閉息假死,有救回來的可能。但他剛有此意圖,便有一人將他擋住。

呼延昊!

呼延昊笑容冷酷,惡意森森。

巫瑾一怔,只這稍一耽擱的工夫,布達讓念著的神咒便低緩了下來,最終以三指在多傑額頭一撫,道:「天鷹大神召喚了部族金剛。」

真死了?

烏圖以大興話怒道:「大興人殺了我們部族金剛!」

百官驚起,殿上聚著獻舞的宮女,多數人瞧不清對面情形,元相國沉聲對宮女們道:「退下。」

「誰也不能出殿!」一道清音在殿上傳開,元相國循聲望去,見暮青離席快步走向了對面。

烏圖和布達讓一臉戒備神態,緊張之下衝口而出的皆是勒丹語,嗚哩哇啦的一句也聽不懂。

呼延昊咧嘴一笑,樂得翻譯,「他們說,大興人殺了勒丹的金剛,不允許大興人靠近。」

暮青聞言道:「那你跟他們說,此地乃大興皇宮,允不允許不由他們說了算。」

她吩咐得理所當然,呼延昊頓時挑眉,「你把本王當傳話的?」

剛才是誰自己傳話的?

暮青皺眉,這時聽身後元修的聲音傳來,以勒丹話對烏圖和布達讓道:「此地乃大興皇宮,允不允許不由你們說了算。」

呼延昊的臉色頓罩陰霾,惡狠狠瞪向元修,元修負手於暮青身後,面色同樣沉著,看的卻是多傑的屍身。

烏圖和布達讓聞言更怒,不知說了些什麼,元修以勒丹話與他們交涉了幾句,兩人雖仍然憤怒戒備,但都不再說話。元修這才對暮青道:「你去看看。」

此前宮女擋著,暮青也未看清多傑倒下的情形,此時離得近,已能瞧得清楚。只見桌上一灘嘔吐物,多傑倒在桌後,雙手掐著脖子,兩眼微凸,唇甲發紺。

暮青看了那灘嘔吐物一眼,皺眉便走去了桌後,在多傑身旁蹲下身時道:「殿里桌上之物都不得動,拿只新碗來,盛上水。」

殿上卻靜悄悄的,宮人不知該不該聽從。

「准奏。」這時,步惜歡淡淡開口,看了身邊的范通一眼,范通眼皮子都沒抬就明白了聖意,親自到偏殿尋碗和水去了。

元相國抬頭望了眼御座,又看了眼暮青,目露晦色。

宮女們不得出殿,只得退到了殿後,與樂師們聚在一處。大殿中央明闊了起來,滿朝文武望著暮青,不知她要做何事。只見暮青先將多傑的扼住頸部的雙手掰開,將頭部轉向一邊,探過他的頸脈後便細瞧多傑的臉,也不知在瞧什麼,隨後竟抬手壓向多傑的眼瞳!

百官吸氣,烏圖和布達讓驚怒,「大興人竟敢侮辱我族金剛!」

草原五胡乃善戰的民族,即便文官和神官也是英武彪悍的,兩人離暮青不過咫尺,盛怒之下當殿出手。元修跟在暮青身後,眼疾手快按住了兩人肩膀!

烏圖和布達讓只覺肩頭似被鐵石壓住,千斤重力壓得腿腳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瞪著暮青。

「英睿將軍竟當殿辱屍,行此不道之事!」翰林院掌院學士胡文孺大聲斥道,他便是受元相國之意試探暮青之人。翰林院掌制誥、史冊、文翰之事,考議制度,詳正文書,兼備起草詔書之職,他身為掌院學士,受元相國器重多年,今日被一村野武官辱罵,心中自不痛快,見暮青有錯當然不肯放過。

辱屍乃重罪,暮青雖出身仵作,但其如今是朝中武將,正值議和期間,外族使節死在宮宴上本就是件麻煩事,她驗屍時還如此行為不當,豈非添亂?

「誰告訴你此乃屍身?」暮青冷聲問。

胡文孺一愣,百官皆怔,此言何意?

「我有說過人死了?」暮青頭也沒抬,只細細觀察多傑的眼瞳。

「勒丹兩位使節說人已死了!」

「他們是仵作?」

「自然不是!」仵作雖是賤役,五胡蠻夷之地卻連仵作這等賤役也沒有。

「既然不是,他們說人死了,你就信?」

胡文孺當殿噎住。

這時,范通取了碗來,暮青接過放到了多傑的胸口上,觀察了會兒水面,面色忽變!只見她迅速將碗拿開,抬起多傑的下頜,以手指探入其口中摳其喉部,又將其翻過來俯卧在地,拍背壓腹,好一陣兒折騰,只聽嘔的一聲,暮青再將人翻過來時,多傑睜著的眼已緩緩閉上,地上留下一灘穢物,人卻可見微弱呼吸之態。

「這、這……」滿朝文武皆驚!

死了的人竟又活了?!

這怎麼可能!

烏圖和布達讓也瞠目結舌地盯著暮青,烏圖驚道:「桑卓神使!」

草原五胡皆信奉天鷹大神和桑卓神山神湖,他們皆稱自己部族的王是天鷹大神的使者,稱王后為桑卓女神,王有生殺予奪之大權,王后則受部族百姓愛敬,相信其有令部族繁榮昌盛甚至有讓死人復生之能,就像養育草原兒女的桑卓神湖。

暮青此時乃兒郎之身,且相貌平平,說她是美麗的桑卓神使未免有些古怪,但多傑死而復生之事就在眼前,烏圖驚極才出此言,他也知稱暮青為桑卓女神有些古怪,因此才稱她為桑卓神使。

暮青乃大興武將,男兒之身,百官皆當烏圖胡言,但心中同驚。

滿朝文武親眼所見,多傑方才分明已死,卻又在眾人面前活了過來,這少年神人不成?!

元修也心生詫異,唯獨呼延昊眸光乍亮,那如大漠黑風般危險的眸中忽有星火竄起,熾熱灼人,似欲將人吞噬。

多傑雖醒,毒卻未解,意識恢複後毒發的折磨令他手腳不斷抽搐,暮青抬頭看向呼延昊身後,巫瑾立在那裡。

「可否請王爺瞧瞧此人中的是何毒,可有解?」暮青前世若遇中毒者,會將其嘔吐物帶回,化驗出是何毒物,但此處顯然行不得此事,既然巫瑾在,救人便容易多了。

巫瑾含笑點頭,溫淡的眸中隱有亮色,如見山澗清泉,聲若暖風,謙和道:「自當儘力。」

呼延昊一心盯著暮青,倒忘了攔巫瑾,巫瑾來到多傑身邊,自襟內拿出只小巧的玉瓶,倒出顆紅色小丸,道:「勞煩將軍。」

暮青會意,捏住多傑的下頜,迫使他的嘴張開,巫瑾將那藥丸放入,迅速收回了手。

多傑吞下藥丸後沒多久便不再抽搐,閉著眼昏昏睡了過去。他一安靜下來,巫瑾便拿出塊巾帕來搭在他腕上,為其把脈。

暮青見此挑眉,這人有潔癖?

喂葯時巫瑾便未曾碰過多傑,把他的下巴掰開還是請她代勞的,此時為男子把脈他還要搭帕子,顯然是有潔癖。

暮青遠遠掃了眼巫瑾那席,見滿桌御菜都是端來時的樣子,顯然一筷未動,茶盞里的茶也喝得極少。

暮青瞥了眼別處的時辰,巫瑾已收了手,對暮青笑道:「還要再勞煩將軍將人挪去潔凈處躺著,本王這便去開方配製解藥。」

多傑身壯如熊,暮青方才救他已費了頗多氣力,哪還有力氣將一個壯漢挪走?幸好烏圖和布達讓聽得懂大興話,兩人似已將暮青當做桑卓神使,不敢勞她幹活兒,忙將多傑抬去了後方。

解毒如救火,耽誤不得,暮青沒急著問巫瑾多傑身中何毒,巫瑾奏請過步惜歡後便出了大殿往御藥房去了。

巫瑾走後,金殿內靜寂如死。

步惜歡這時才問道:「愛卿怎知人未死?」

人死不可復生,既活了,自是方才未死。

只是,如何瞧出來的?

「啟稟陛下,生死乃大事,斷人死亡憑的是心脈和氣息,不可單憑其中之一。人死有時是心脈先停,有時是氣息先停,若是後者,興許只是假死。」暮青道。

法醫學上是根據心跳和呼吸停止來判斷死亡的,以其孰先孰後為標準,將死亡分為心臟死和呼吸死兩大類。

心跳先停止的死亡稱為心臟死,人的死亡一般情況下是心臟性的,比如電擊死或者原發性心臟病等情況,都可能發生心跳驟然停止的現象。

呼吸死又稱肺臟死,比如自縊、扼頸等機械性窒息或肺病變等都可能引起呼吸停止。一般情況下,肺臟正常的人呼吸停止後,肺血液和組織液中貯存的氧約能維持四五分鐘左右,隨後由於嚴重缺氧,心跳才會慢慢停止。

這段短暫的時間,法醫學中稱為臨床死亡期。

處於臨床死亡的人,從外表看生命活動已經停止,但機體組織內微弱的代謝活動仍在進行。由於體內還存著少量的氧,尚能保持最低的生存狀態,因此若急救措施得當及時,生命便有復甦的可能。

烏圖和步達讓並非仵作,自不知這些,見人沒了氣息就以為人死了,其實不然。

百官詫異,假死之說真是聞所未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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