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部 滄海桑田 第六十三章 杯水謝客

太昊、神農、軒轅、少昊、高陽,有史以來的五位天帝,在世皆曾為人皇,這其中好像蘊含著某種必然。正因為如此,開闢帝鄉神土之後,他們才會被稱為天帝。這個稱呼本身就寄託了人們的願景,恭祝他們在世為人皇、登天為天帝。

以至於後世很多修士都認為,求證天帝成就的前提,都是先要登上人間天子大位。還有人認為,成就天帝的玄妙就在於代天子所執掌的人皇印中。

倉頡先生當年也曾短暫地執掌人皇印,他無意於登上天子寶座,可能更感興趣的還是人皇印,等人皇印到手、有了領悟之後,便辭位而去,其後才有帝堯為天子。

沒有人知道倉頡執掌人皇印時究竟有何收穫,實際上青帝、炎帝、黃帝三代世系以來,執掌過人皇印的天子很多,但絕大部分人別說成就天帝了,就連修為大成亦不可得。天子帝堯執掌人皇印近百年,不可謂不賢明,但晚年時亦被洪水困於平陽。

由此可見,人皇印中可能確實蘊含著成就天帝的某種指引,但成就還在於個人自己的修行。如今姮娥仙子開闢廣寒仙界,又說明了一件事,此等修為成就,與是否曾是天子無關。

說出這句話很容易,但得出這個結論卻不簡單,必須有人實證。倉頡先生當年估計也曾得出了這個結論,但他還不能證明什麼,於是在瑤池仙界中指點了姮娥,而姮娥則開闢了帝鄉神土。

姮娥會自稱天帝嗎?當然不會,也沒有誰會將姮娥視為天帝。她雖然求證了同樣的修為境界,可情況又與太昊等人完全不同。虎娃轉念間又想到了自己,假如有朝一日,他也開闢了帝鄉神土,那麼他會以天帝自居或者被世人稱為天帝嗎?應該也不會!

名與實相符,姮娥和虎娃自始至終都沒有過這樣的身份。

姮娥開闢廣寒仙界,已經證明了此等修為境界與是否曾執掌人皇印無關,她可以,別人也可以,包括如今的虎娃,只要修為更進一步、同樣能求證這一層境界。

那麼在姮娥之前,為何列位天帝在世時皆為人皇,而且是世間最有成就的人皇?這是一個偶然的巧合,巧合中也包含著某種必然。他們在人間時皆有大功德,且與後人的功德不同,當時的人們甚至還沒有各種所謂功德成就的概念,皆是他們自行開創,而後被後人總結效仿。

太昊之時,眾地仙修成不滅之神魂、無盡之壽元,當然希望有一個能永享長生的仙界,並可以避過天地大劫的降臨。太昊度天劫成就真仙之後,飛升所至是一無所有的無邊玄妙方廣,開闢一方仙界是當然的願望。

將自身形神化為一方世界,也是大功德宏願,也只有太昊這等人方擁有這樣的胸襟。當時並無前人指引,太昊則是在修行中自行邁出了這一步、求證了這等成就,被後世尊為天帝。為有太昊在前,神農等後人很自然也選擇了這條道路,各自開闢帝鄉神土。

到了姮娥的時代,情況又不一樣了。姮娥與太昊當然不是同一種人。姮娥早已成就真仙,為了陪伴伯羿而下界,這也是她嫁給伯羿時對帝堯的承諾,伯羿殞落後她便回到了瑤池仙界修鍊。在瑤池仙界中姮娥體悟少昊的修為,又得到了倉頡先生的指點。

倉頡先生告訴她,所謂的天帝成就只不過是一種修為境界,是太昊天帝當初在偶然間因其心境做出的一種必然選擇。姮娥早已修至真仙極致之境,修為更進一步之後,便開闢了廣寒仙界,但她卻不是太昊那樣的天帝。

聽明白姮娥的意思後,虎娃又行一禮道:「拜見廣寒之主!」

姮娥揮袖道:「廣寒宮簡陋,二位貴客不要介意,請自便吧!」

玉階前出現了一座長案和兩張墊子,長案上還放著兩隻杯子,顯然就是招待虎娃和倉頡的,然後姮娥仙子便轉身消失了。她有可能是進入了宮闕中,也可能就是不再現形,因為廣寒仙界就是她的形神,她相當於是無處不在的。

這場面稍顯尷尬,兩位貴客登門,主人只現身打了聲招呼,然後便消失不見,卻把客人晾在了這裡,連宮闕都不請進去,未免太不懂待客之道了。虎娃與倉頡相對苦笑,然後徑自坐了下來,對此情況倒也不感到太意外。

姮娥並不好客,更不喜歡被人打擾。想當初住在帝都平陽時,虎娃曾到府中拜訪伯羿大人,姮娥也不過是現身打了聲招呼而已,連吃飯都沒陪著。姮娥的美色名揚天下,卻無人能與之親近,她也不喜與人親近,感受廣寒仙界的清泠氣息,便可知其心境。

倉頡與虎娃待遇已經算很好了,姮娥不僅沒有阻止他們進入廣寒仙界,而且還親自現形見禮,最後還給了座位和兩杯水,讓他們自己坐著聊吧。

倉頡指著杯子道:「杯中是廣寒仙界初成之時,蘊含這方天地造化的玉露,對凝鍊仙家形神、領悟造化玄機皆大有助益。你我趕緊喝了吧,不要辜負姮娥仙子的待客誠意!」

這水可不能喝快了,只能小口慢慢飲,邊飲邊品,所謂的「品」就是煉化其中蘊含的造化真意。若不能有所悟,它就宛如最普通的水,飲之寡淡無味。若能品出其中的造化真意,它則比最濃烈的酒還要醉人,弄不好一口下去,等回過神來,好幾年都過去了。

虎娃和倉頡當然不至於這麼「慫」。倉頡的修為自不必說,他若想成就天帝,可能早就是第六位天帝了,這些年卻天上人間亂逛,沒事總喜歡跑到瑤池仙界跟少昊天帝起膩,還能抽出空來指點姮娥,這一杯造化玉露倒是灌不醉他。

倉頡一邊飲水一邊看著虎娃,目光似有考校之意,每一次雖然只飲一小口,但是動作始終沒有停下,還頻頻舉杯示意,很有點凡人拼酒的架式。

這造化玉露如喝得太快,憑自身的修為無法立時煉化,無非就是兩個結果,要麼白白浪費,要麼便陷入恍惚之境。但倉頡發現虎娃每一口都跟上了,而且並沒有浪費,神色中也頗有讚賞之意。

就這麼喝了近半杯,再繼續考校下去便有些無趣了,倉頡暫時放下杯子道:「可惜此物不能攜出廣寒仙界,要不然留下來拿去獻寶倒也不錯,我們還是慢慢喝吧。……你剛剛踏出建木九枝世界,隨即便見證廣寒仙界造化而成,可有所悟?」

虎娃點頭道:「大有所獲!」剛剛踏出建木第九枝世界,便親眼見證了廣寒仙界的開闢,並能品飲這天地初生時凝鍊的造化玉露,是難得的大機緣。

倉頡又笑眯眯地問道:「既如此,你想不想也成為另一位天帝?嗯,不叫天帝也行。」

虎娃很認真地答道:「天帝成就,此刻已有所悟,但功行尚未足。就算來日功行已足,恐也不會做此選擇。」

倉頡:「哦,為什麼,此成就與你的心境不容嗎?」

虎娃並沒有反問倉頡為何沒有成為另一位天帝,他只是坦然道:「非不能容,而是大道更廣。」

天帝成就,並沒有偏離虎娃所悟的大道,它就在大道之中,而虎娃的求證則包容更廣,而非被天帝成就所包容。但這話此刻不太容易說清楚,因為虎娃眼下的功行還不夠。他已經領悟了如何開闢帝鄉神土,但領悟並不代表立刻就能做到。

虎娃已知開闢帝鄉神土的玄妙,鬚髮願心化形神為一方世界,可是他修為還差了那麼一層,連這一點尚無法做到,當然更不好談其餘了。

倉頡連連點頭道:「難怪各位天帝都對你另眼相看,當年巴原上的清煞也罷、白煞也好,見證你的出現就是收穫,緣法便是如此吧。……在無邊玄妙方廣中見證帝鄉神土開闢,又品飲這造化玉露,心中還有何感?」

虎娃的目光似乎穿過了廣寒仙界,落在很遠的地方,無邊玄妙方廣中一無所有,他又在看什麼呢?心念動處,感應到的是人間,仙家神意亦被倉頡先生所知。人間亦在造化一方世界,便是伯禹治水,聚天下各部之力改天換地。

……

少務終於完成了使命,他與宗鹽一起又回到了有窮部華陰族的地盤中。伯禹的行營就在這裡,這座行營也是他指揮河泛之地治水的中樞所在。大河新河道已成,諸位隨行人員都回到了此地,聽從下一步的任務安排。

伯禹領命治水迄今已有十二個年頭,這一影響天下乃至後世千秋萬代的浩大工程亦接近了尾聲,所有困難、艱巨的任務皆基本完成。下一步,就是劈開賀蘭山,引大河改道,將河泛之地的積水盡數引入大河,各部自行開墾河泛沃土。

有人領了新的任務,而有人即將離開。少務將返回巴國,伯禹率眾向巴君致謝,並送行至三十里外。少務來時是乘黃鶴從天而降,走的時候卻是乘坐白香木馬車,並有二百七十二名巴國精銳壯士為親衛護送。

丙赤和丁赤如今已經不再拉車,青牛也換了下來,車轅前套的是兩匹白馬。這車這馬,就是多年前少務贈送給虎娃之物。白馬已通靈,故能修行至今,比當初更顯神駿,它們是善吒特意從巴原接來的。就用這輛車送巴君回去,也是表達一種敬意。

少務重新坐上當年征戰巴原的戰車,車前還是那兩匹神駿非凡的白馬,心中感慨萬千。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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