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百川歸海 第三十二章 虎煞

賢俊先生驚訝道:「我還以為你見到彭鏗氏之後會羨慕少務,不料卻令你不想再做國君了。難道是城外的那一幕,彭鏗氏來得那麼張揚,而你又不得不隱忍,覺得這個國君做得憋屈?若是這樣想,那就大可不必。

樊室國的國事,確實受到赤望丘的操控,但就算是少務,他既仰仗武夫丘與孟盈丘之助、同時也不得不受制於這兩大派宗門的影響。彭鏗氏這次是佔了理,在轄境內出了這種事,確實是樊室國的責任。

以他的身份和修為,如果不那樣找上門來,那就不是名震巴原的彭鏗氏大人了,反而顯得他心裡有鬼。身為賢明之君,你這麼處置是應當的,倒並不是因為怕了他而忍讓。」

樊翀又搖頭道:「我並非覺得自己是在忍讓,身為國君確實就應該這麼做,但受了點刺激是真的。年初時在百川城相見,他與我一樣還是五境九轉修士,此刻竟已突破七境修為。他來找我,因為我是樊君、必須對國中的事情負責,你說我不必怕他,但他何嘗又怕我這位國君呢?

我能夠享有眼前的這一切,是因為坐在國君的位置上。假如我不再是國君,還是原先的樊翀嗎?這正是我想到的問題,何必與少務去比誰是更出色的國君,我就是一名修士,貪戀君位只會耽誤我的修行,我應去尋求真正屬於自己的超脫之道。

身為國君我不如少務,但是我能做到的事情,少務卻做不到,他能像我一樣輕鬆地放棄君位,反而感覺是一種解脫嗎?就算他一統巴原,也不過是在塵世中拼爭數十年,在真正的世間高人眼中、在求證長生的仙家看來,不過是人間的彈指一瞬。」

樊翀說到這裡,賢俊先生也不禁長嘆一聲。身為大成修士,他的很多感觸當然比樊翀更深。大成修士的壽元長久,更重要的另一方面,他們確實已經不是普通人了。若繼續突破七六境修為,感受到的世界與常人完全不同;若能突破化境修為,更是已超脫眾生族類之別,超出凡人所能理解。

在很多凡人的眼中,大成高人飄飄在上,宛如超凡脫俗的仙家,無意打理俗務、甚至沒有凡人那般的七情六慾,理不理會世事紛爭全憑興緻。這種看法也許是對的,也許只是一種誤會。因為隨著歲月的流逝,當年熟悉的人紛紛故去,隨著修為境界的提高,能夠彼此順暢交流的同類,也只是與他們一樣的高人。

賢俊先生問道:「你已經決定了嗎?」

樊翀點頭道:「是的,方才看見彭鏗氏小先生飛天而去時,我就已經決定了。明日就召集朝會,宣布將還君位於樊康,正式的典禮就定於明年春祭。」

賢俊先生:「如果樊康還像上次那樣堅決推辭呢?」

樊翀:「他從沒有堅決推辭過,上次也不過是故意謙讓了幾句。他本就是樊君,還君位於他,且早就有言在先,誰也不好反對什麼。我明白樊康的心思,他其實做夢都想奪回君位,只苦於沒有機會。

樊康與我不同,他若失去了君位,便等於失去了一切。他早已擁有過,知道那是什麼樣的感受。這些日子,樊康不知忍受著怎樣的折磨與煎熬,估計都要瘋了!我還是不要讓這位兄長真的瘋掉吧,儘快將此事了結。」

賢俊先生的神情先是有點惋惜,接著很動容,然後似若有所悟,此刻又笑道:「若是樊康知道你有這個想法,估計讓他給你跪下來都是心甘情願的。……你退位之後,打算回赤望丘潛心修鍊嗎?但別忘了,赤望丘未必希望將來出現你這樣一位長老。」

樊翀點頭道:「這我很清楚,我是樊室國宗室子弟,赤望丘很願意收為傳人,並動用各種資源培養。但我並非白額氏族人,恰恰又因為樊室國宗室出身,便不太可能進入赤望丘的核心。我雖有五境九轉修為,但得到的指點,也就到此為止了。

接下來便是我自己的修行,辭去國君之位,我便是一名真正的修士,與以前相比並沒有什麼改變,仍會與各派高人結交,希望賢俊先生您能多加指引。我不會強求在赤望丘中的宗門地位,更不奢望成為掌管宗門事務的長老,只要一步步擁有更高境界的修為,便足夠了。」

樊翀說的倒是實情,赤望丘確實很希望招收各國宗室子弟入門,並由各位高人指點他們修鍊,藉此加強對各國宗室的控制。比如這次百川城之會,赤望丘便能派出一名弟子樊翀來擔任樊君君;而國君平日行事,也不得不遵宗門之命。

除了各國宗室以及各大宗族子弟,赤望丘如今招收傳人的範圍,早就超出了白額氏族人內部,甚至在巴原各地挑選年輕才俊引入宗門,比如星煞當初就看中了偶遇的虎娃。赤望丘也會刻意培養與指點這些人的修鍊,使其勢力遍布巴原各地。

但另一方面,赤望丘真正最核心的傳承,包括其內部的宗門事務,自古以來從未被「外人」把持。這一點本來就不必太過擔憂,因為一名修士想突破大成修為的希望實在很渺茫,如今在赤望丘招收的外族傳人中,恐怕也只有樊翀有這個可能。

樊翀的資質出色、修為高超、兼有樊室國宗室的身份,非常受赤望丘重視,這次還被派回來當國君。但另一方面,恰恰是因為同樣的原因,赤望丘不會再像原先那樣指點他的修鍊。身為五境九轉圓滿弟子,樊翀直至如今都沒有得到過吞形訣的傳承。

假如他繼續在國君的位置上坐下去,當然能得到赤望丘的支持,可是如今巴原上複雜的形勢,一旦捲入繁雜的國事之中,恐怕也很難再有修為精進的希望。樊翀看明白了這一點,他還想突破大成修為,甚至一步步邁過登天之徑。

樊翀也清楚,如果自己修為大成,不應去謀求把持赤望丘的宗門事務,只求自己的修為精進而已。這些想法也許他心中早就有,但一直沒有想明白,此番見到虎娃,倒像是被突然點醒,求證了某種心境。

……

虎娃離開樊都城之後,便再度銷聲匿跡,沒人知道他去了哪裡。很多人猜測,虎娃肯定會改變形容使行蹤更隱秘,早已離開樊室國這個是非之地遠走高飛,很可能回到巴室國中自己的地盤了。

但虎娃仍在樊室國中行游,收束神氣、菁華內斂,仍是一位平凡的路人。宜郎城的遭遇,樊都城的事件,只是打斷了他原先的行程,事情處理完了便接著繼續。不久之後,虎娃經過了瀘城。

虎娃的目的地,仍是宜郎城與瀘城轄境交界處的山野、倉頡先生當年偶遇胭脂虎的地方,現在他從另一個方向過來了。鶴二鳴做夢也想不到,在虎娃跟隨商隊向瀘城方向進發時,他想要虎娃的命,當虎娃真的到達瀘城時,他的人頭已被國君下令掛在了城門上。

鶴二鳴也許是受人指使,也許就是他自己鬼迷心竅,但這一切都不重要了,無論是虎娃還是樊君甚至都沒有再追查,他已經為自己所做的事承擔了後果,獻出大好頭顱。

虎娃原先根本就不認識這個人,在遭遇那場意外襲擊前甚至都沒過他的名字,如今才第一次「見面」。虎娃不僅看見了頭顱,也看見了圍在城門前看熱鬧的民眾。像這種事情還是自古以來頭一次發生,吸引了大量的圍觀者。

樊君派人站在城門前,每日向圍觀民眾高聲宣講此事的始末,讓大家明白鶴二鳴為何有今日的下場。眾人的注意力都被他們看見的頭顱和聽見的故事所吸引,沒意識到故事中的虎娃本人正從城門外走來,抬頭看了一眼便穿過人群而去。

此事很快又傳遍了巴原,虎娃又一次出名了。他原本就已很有名,但這次有點不同,他可是在都城外公然堵住了國君的車駕啊!虎娃都沒有來找鶴二鳴算賬,那城主的頭顱是樊君下令砍下的,根本用不著彭鏗氏大人親自動手。

有一種議論漸漸流傳開來,也不知道是從哪兒開始的,虎娃除了「小先生」之外,又有了另一個稱號——虎煞,位列最新的巴原七煞之一。

想當年,巴原上威名最盛的七位高人被合稱為七煞。這似乎已成為一個傳統,往往會增添新的名號,取代原先某一人,卻始終保持著七煞之稱。

巴原七煞中最早成名的清煞已銷聲匿跡百餘年,漸漸被世人淡忘,赤望丘的後起之秀星耀又被人們列入七煞。而原先巴原七煞中的象煞,也同樣有很多年沒有消息了,人們猜測,他要麼已離開巴原,要麼已坐化、要麼已飛升成仙。虎娃的出現,又填補了象煞留下的空缺,成為巴原七煞中最新的虎煞。

巴原上當然不止這七位高人,但並非誰都有資格被世人列入七煞。虎娃如今的修為雖高,但真論神通強大、法力高超,也絕排不進巴原前七,恐怕連十幾名都排不上,他的修行歲月畢竟還太短。所謂巴原七煞之稱,講的其實是民眾間的威名,那麼如今誰的威名能比虎娃更盛呢?

正在西荒閉關歷劫的象煞太乙童子,已拜虎娃為師,假如等到太乙歷劫而出,突破化境修為,聽說此事不知會作何感想?虎娃剛剛來到巴原不久,就有人暗中猜測他很可能就是傳說中的象煞,而現在倒好,他取象煞而代之、位列巴原七煞,如此看來某些人倒是挺有遠見的。

虎娃並沒有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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