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風起雲州兮 第002章 苦盡,緣起

「跳下去……」

周繼君望向屠龍老人的眸子漸漸黯了下去,絕望與無力化為滔天洪水將他淹沒。

萬里奔波,與父辭別,孤注一擲獨身上山,其中的艱險即便讓一個成年人甚至是武者去經歷亦會絕望,可年僅十歲的周繼君挺了過來,一步步來到傳說中屠了這個世界上最後一條龍的老人面前。孰料最終的結局依舊如同失去星辰澤耀的殘碎的夜般,讓他絕望,再無半點支撐下去的動力。

「我苟且偷生從京中逃到這裡,卻還是這般運道。這便是我的命嗎?再也見不到爹爹,也救不回娘了……君兒不孝!」

緊摳著地上堅硬雪泥的手漸漸鬆開,周繼君不再看屠龍老人,面無表情地直起身子,顫抖著走向懸崖,彷彿冷風中搖曳的雪花般無力。

低頭看向見不著底的深淵,那裊裊雲霧讓周繼君一陣眩暈。身後傳來冷風的呼嘯,已然心死的周繼君慘笑一聲,橫著心硬睜著眼縱身跳下。

片刻過去,為首的那名白衣人眼見屠龍老人閉著眼沒有半分舉動,忍不住開口問道,「尊主,您真的不去救他嗎?」

「救他?他為何要我去救?」

「可是……你不是想……」

「步空堂,你何時學會耍心機了?」

那白衣人脊背發涼,連忙半跪道,「屬下不敢。」

冷笑一聲,老人白翳的瞽目「望」向遠方,「我知道,你們這些當年叱吒大煜,甚至笑傲七州的王、侯級高手被我這個糟老頭扣在荒涼的雲州,這麼多年,肯定滿腹怨恨了。」

身後嘩啦伏倒一片,三十多名白衣人垂著頭,沒說話,亦不敢去看那個身殘的老頭。誠如老人所說,他們皆是數十年前名盛一時的強者,大多是武道高手,也有隱秘的旁門左道的風雲人物。普通的王侯級高手倒也罷了,可那領頭的白衣人更是數十年前便在武王榜上排名前幾位、半隻腳已跨入尊級的高手,在這天下七州的威望除了那些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通天高手外,便僅次於高高在上的尊級人物。

即便如此,這些人在殘疾老人面前心甘情願地半跪著,縱使有再多不滿,亦不敢造次。

「時也命也,大道無常,運道亦無常。你們在我最需要人手的時候遇到我,經受不了通天之道的誘惑隨我到此,守護雲州之邊。這一切,只能怪你們的運道。」微微閉上眼睛,老人聲音漸漸低沉,「那孩子也是,『觀』他面相,後天缺道,可偏偏心志極佳,命數中亦有轉機,運道未定。禍福相依,運道機緣往往稍縱即逝。你說是嗎,步空堂?」

眼中閃過深思,步空堂微微遲疑道,「尊主是說,他在葬龍谷會有奇遇?那裡奇獸靈藥甚多,可是……」

「可是也要看他有命沒命了。以如此廢體走到這已是奇蹟,若能抓住一線運道或許真能改變命格。這運道與人的心智努力無關,它存於生死之間。若是抓不到,即便他再聰慧,死不足惜。如今七州大地上所傳的武道都太末流,那些他不學也罷。」屠龍老人冷冷說道,陡然間,面色一僵,「你們都起來罷,該死的鳥人來了。」

不學也罷……步空堂聞言微微一愣,錯愕地看向屠龍老人。尊主他到底抱著什麼樣的心思呵,他好像也不是真的一點都不在乎那個心智絕佳的男孩嗎,可他為什麼還要讓他去死?

對了,那個山谷!步空堂突然想起老人若干年前,在一次醉酒後提到的關於那個山谷的隱秘。雖然語焉不詳,但步空堂卻清晰地記得老人當時濃濃的戒意。能令天下一等一的人物心懷畏戒的,又是怎樣的存在?

老人話音未落,原本的晴空萬里漸漸黯了下去,從天空盡頭飛來一團烏雲,旋轉著,越來越大,似想將那夜幕提前拉下。

「夢魘之陣?哼,那些鳥人這次又想耍什麼花招?」步空堂冷哼道,眉間閃過惱意,往前走了兩步。

「且慢。蒼怒子,你去散了那片雲陣。」老者推開身前的几案道。

削瘦高拔的白衣人蹙著眉,越眾而出,撕開面紗,英俊的面龐似乎完全不受歲月的洗濯。

「騰!」

蒼怒子面色不動,只是張開吐出一個字。這個「騰」字被他漫不經心地道出時,地面猛然一顫。從未入夜的天空中閃過兩道流星,星光瞬間沒入他腳下,蒼怒子的身形變得朦朧起來,下一刻,他已腳踩星雲飛騰上天。

若是周繼君還在此,看到這副場景定會驚得瞠目結舌,如此之能,還算是武者嗎?

「雙子星騰術施展起來這般輕鬆,看來不久便能摸到道尊境界了。好,很好。」

老人饒有興緻地「看」著蒼怒子騰飛而上,漫不經心說道。毫無波痕的口氣直聽得步空堂心生寒氣,這麼多年了,雙目已瞎的屠龍老人不用看便能判定他們的修為進度,即便早已習慣,可每每此時,步空堂心底還是會冒出說不上的冷意。

莫非瞽目對於屠龍老人這層次的人來說真的不算什麼?不用眼睛就能「看」到一切?他的修為到底達到了何等不可思議的層次?而我,真的如此遙不可及嗎?

迎上那團烏雲,蒼怒子雙眼微眯,面色依舊如不波古井。

三十年了,似乎眨眼間過完,可人生又能有幾個三十年?那時候的他以天下八大門派之一的盪羽閣當代第一天才子弟的身份行走江湖,不談年輕一輩,便是已成名英豪對他也是禮敬有加,只因為他是千萬年來七州歷史上第七個二十歲前便突破侯級境界的天才。

要知道,侯級境界者都是成名已久的英豪,稱霸一方,萬人敬仰。大多數人,這輩子能達到侯級,便已託了祖宗十八代的福氣了。當時監天雲閣曾有預言,以他蒼怒子的資質百歲前便能達到尊級,就是那神秘莫測的通天之道亦有契機。

可是他不服,他是天才,以十八歲之齡突破了侯級境界的天才,怎麼會甘心到垂垂老矣之時才去有機會觸摸通天之道。於是當他偶然邂逅傳說中的屠龍老人時,毫不猶豫地隨他來到這落雲山,只為了屠龍承諾的《皇極星野七經》。

這是傳說中的法訣,不屬於武道,而是早已消失七州大地上的玄道法訣。如今那本失傳已久的玄道秘典已深深刻進他腦子裡,他自己也離那尊級只差一步之遙,在龍宮眾人中,他唯一看不透的只有對自己的修為諱莫如深的步空堂。不到五十歲便有機會初窺尊者境界,這足以令他笑傲江湖。可他依然只能呆在這個荒無人煙的雲州之末,一年兩年……甚至一輩子,不僅因為尊主的威懾,也為了滄海對面那些不斷想翻過落雲山脈的可惡的翼人。

誰也不知道屠龍老人為何對翼人恨之入骨,當年集結了他們這些年輕高手,傳授他們超乎於武道的奇妙功法後,便秘密在落雲山巔的無光峰修繕龍宮,守這一隅,日復一日地擊殺翼人。不過對他們而言,以七州子民對翼人族的仇恨,這些妄想來到七州的異族人殺之無愧。只不過,自從上落雲山後,半師半主的屠龍老人就再沒放他們離開過這山。

「該死的……」蒼怒子眉間泄出一縷冷意,並腿頓在天際,雙臂側繞至頭頂,指尖射向星辰,獵獵滾風划過袖口,暗色的袖子陡然亮了起來。

卻是七道銀色的星芒從蒼穹落下,纏繞上蒼怒子的雙臂,彷彿天神般威風凜凜。修鍊玄道的根本便是利用星辰之力,以蒼怒子如今的王級巔峰實力,雖然勉強能在空中騰翔片刻,然而調動七顆主星的外力卻不費吹灰之力。

「破!」蒼怒子冷喝一聲,欲將星辰之力掃向那團烏雲。

就在這時,未等幻化成光和風的星力襲來,那團烏雲竟然自己開始消散。站在眾人之前的步空堂只看到烏雲下露出的那三隻巨大鋒利的爪子,猶自滴著血,道心一緊,玄而又玄的感覺從心底生出,下意識地瞧了眼適才周繼君跳下的那個懸崖。

「你也感覺到了?」屠龍老人的話音落在步空堂耳邊,「我傳你的《驚天亂野玄殺道》是以無上武道配上星相心法,你若還沒察覺,可真對不起龍宮上任主人的心血了。」

步空堂微微錯愕,一來是想不通屠龍老人傳授自己這門絕學的目的,二則因為自己這位寡言的尊主今日似乎興緻特別高,言語間隱約透露出一些陳年舊事。

「這下有趣了,鳥人帶來的那隻怪鳥似乎與那周姓娃娃的命道有關,只是看不出是生機還是死機。這運道之說,果真如她所言,離得越近,反而越難看清。」屠龍老人微微閉目。

「周姓娃娃……怪鳥……」步空堂望向天穹,只見烏雲散去,日頭的光灑在那龐然大物身上,竟然是一隻不斷尖叫掙扎、身形碩大到可以遮天蔽日的三爪巨鳥。

「三爪巨禽……莫非是傳說中的風雀?」步空堂喃喃道。

「自然不是。」另一位白衣人思索片刻,開口說道,「《奇獸志》中記載的風雀雖也是巨大無比且腳生三足,可性情溫順,不像眼前這隻如此暴躁,往往隱於山嶺巨澤邊。這一隻和風雀如此相似,可又出現在這,或許是它的上古遠親,只是不知……」

「那是凶物榜上排名第七的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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