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母狼在前面跑,巴畢在後面跟,他沒有意識到現在有多晚,只知道夜晚已經過了大半。街道上空蕩蕩的,偶爾有輛車飛馳而過,大多數交通燈都熄滅了,僅留下街角上提示性的黃色信號燈,指示著中央大街和高速公路交匯路口,巴畢一邊兒跟在白狼後面跑著,一邊兒不安地喊著:「喂,等一等!告訴我,我們要去哪兒?」
她敏捷地躲開了「唰唰」作響的汽車——司機好像沒看見他們。她用同樣輕快的步伐繼續奔跑,回頭看了看巴畢,紅紅的舌頭掉在外頭,犬牙潔白髮亮。
「我們去看望你的老朋友,山姆和諾拉。」巴畢覺得她說話時露出的微笑沒有善意。
「我們不能去傷害他們。」
他立即強烈反抗說,「他們怎麼會是敵人?」
「他們是敵人,因為他們是人,人類。」白色母狼告訴他說,「十分危險的敵人。是他們從亞洲搬回來那個大綠木箱,奎恩和蒙瑞克。」
「他們是我的朋友。」巴畢堅持不讓,並小聲地嘟囔,「那箱子里裝的什麼玩意兒?」
母狼邊跑,眼睛邊細細地眯起,一副小心翼翼地樣子。
「反正是對我們這種類構成直接威脅的東西——我們只知道這些。」她說,「不過,箱子還在山姆的家裡。他明天就會弄到基金會了。他把摟上的屋子騰出來放那個箱子用,還布置了崗哨,安排防範我們的措施。所以,我們一定要給他當頭一棒,今晚我們就要進去,看個究竟,破壞掉他們從老墳丘里挖出來想用來整我們的武器。」
巴畢邊跑邊禁不住地打顫。
「什麼樣的武器?」他不敢大聲問,「什麼東西能傷害我們呢?」
「銀制的東西。」白狼說,「銀制的匕首,還有銀制的子彈——有空兒的時候,我會告訴你為什麼的。但是,水箱子里的東西,一定比銀制器械更能致命,今晚剩下的時間不多了!」
他們跑過黃色交通信號燈,沿著充滿各種強烈氣味的街道跑著——從工業區飄過來的硫磺味,焚燒爐焚燒垃圾的刺鼻臭味,麵包店透出的麵包香味,夾雜著河對麵食品加工廠一縷縷惡臭,還有從一幢幢樓房裡冒出來的汗臭味。
母狼拐下高速公路,穿過校園一角,朝著基金會寬敞的院落跑去,山姆的家就在那兒附近。落葉鋪撒在草地上,像一隻鬆軟的墊子,巴畢覺得爪子踏上去很舒服,同時發出的細碎聲響,很是令他愉快。一股新鮮的果園花香鑽進他的鼻孔,感覺奇特極了,他幾乎忘記了今晚的使命,也忘記了眼前的危險。
白天被學生們踩踏過的草地和小路上,仍然殘留著人的體味,腥臭噁心。跑在他身邊的母狼的氣味卻是那麼怡人,沁心。化學實驗室里的氫硫化物散發著難以忍受的怪味,和著高速公路那邊農業部奶牛實驗場的新鮮爽心的糞便味。
基金會的樓房是一座九層高塔式的白色水泥建築,高高聳立,與周圍的草地灌木相互襯托。巴畢在樓前停留了片刻,猜想不出蒙瑞克博士如此執著一生的真實目的所在——他不顧年邁體弱,不懈地追求,建造起這座科研城堡,踏遍人類搖籃時期的遺迹,搜尋考古瑰寶,不遠萬里,把挖掘的東西運回這裡,加以研究,他到底為了什麼。
白色的樓頂籠罩在一種油漆氣味中,巴畢說不出那到底什麼味道,像是松節油和亞麻仁油的混合,再加上另一種從沒聞過的味道。樓的最高一層窗戶里透山燈光,從那兒忽然冒起的一股藍光,嚇得他直往後退,一定是電焊的弧光。一股力量沖遍全身,他警惕著。木工榔頭「砰砰」的敲擊聲沉悶而悠長。
母狼同他一起邊跑,邊支楞起耳朵聽著,小心地聽著。
「他們今晚還在工作呢。」她說。「我們得跟老懞瑞克他們公開較量了,這可真夠糟的。是他不給我們時間,不讓我們選擇最得體的方式。恐怕我們把自己的意圖暴露得太多了,你看,山姆他們已經把頂樓變成了一座堅固的堡壘了,他一定知道我們想要幹什麼了,我們一定要弄到那個箱子,今天晚上必須弄到!」
風下口的地方,史密特萊教授的大牧羊犬開始狂吠起來。
「這是怎麼回事?」巴畢不解地問,「人們好像看不見我們,可是狗卻總這麼害怕。」
艾溥露朝著狗吠的方向厲聲嗥叫。
「大多數的人看不見我們。」她告訴巴畢,「真正的人是看不見我們的。但是,狗對我們有一種特殊的感覺,可以說是一種特殊的仇恨,原始人最初馴化的那些狗一定是我們的敵人,那些狗一定像蒙瑞克和山姆一樣,既狡猾又可恨。」
他們來到松樹街上的那所白色平房跟前,這是山姆和諾拉結婚那年,山姆專門為諾拉買下的。巴畢還記得自己在他們的遷居晚會上喝得很多,可能是想借酒澆愁,麻痹自己難言的失落。母狼領著巴畢在房子周圍轉了一圈,屋裡、車庫都靜悄悄的。他們小心翼翼地聽著,嗅著,觀察著動靜。巴畢聽到細微均勻的呼吸聲,從一扇打開著的窗戶傳出來。他又嗅到小帕蒂的氣味,是從後院的沙堆飄來的,小帕蒂玩耍的地方。
他一步跳到白狼前面,喉嚨里嗚咽著。
「絕不能傷害他們!」他很激動,「我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真像是兒戲,他們是我的朋友——山姆、諾拉、還有他們的帕蒂。不錯,山姆是有些過分。可是,他們仍然是我最好的朋友。」
母狼齜著牙,露出血紅的舌頭。「山姆和諾拉兩個?」她綠瑩瑩的眼睛藐視地看著他。「但是他們是非常危險的。」她說著,身體緊縮了一下,精美的耳朵直立著,翹起鼻子向風中嗅著。「那個箱子里的東西,一定比我們的小小咒語、巫術強大得多,不然,他們決不可能敢如此地藐視我們。」
巴畢仍然擋住艾溥露的路,不讓她過去,「但是,我覺得我們用不著現在一定要傷害他們。」她說,「他們倆都是真正的人類,所以,他們不會意識到我們在這兒,除非,我們想讓他們知道。現在我們必須搞到箱子里的東西,還要把它銷毀掉。」
「那好吧。」巴畢勉強同意了,「只要我們不傷害他們——」
一陣熱狗味衝進巴畢的鼻孔。屋子裡突然傳出小狗的叫聲。
母狼吃驚地向後跳,巴畢頸背上的灰色狼毛直立起來,感到一股控制不住的驚愕。
「那是帕蒂的小狗。」他說,「她給那狗起名叫吉米·蟋蟀。」
母狼惡狠狠地說:「明天她就管它叫死狗一條吧。」
「別殺吉米!」巴畢叫了起來,「帕蒂會傷心死的。」
玻璃門「砰」地響了一聲。
一團白色毛茸茸的東西一閃,跑到了後院,吉米拚命地大叫著。母狼敏捷地跳開,躲過它。它便向巴畢撲過來。巴畢抬起前爪,抵擋著。
小狗吉米用它鋒利的小牙齒咬了巴畢一口。這一口咬醒了潛伏在他體內深處的凶蠻,對小帕蒂的憐憫被沖得無影無蹤。
他收攏身體,然後跳起,一口咬住小毛團,使勁地來回甩,直到吉米微弱的叫聲一點兒也聽不到時,他才一下子把它拋到沙堆上,舔去犬牙上難聞的狗毛。
白狼嚇樽一直在發抖。
「我不知道他們有狗。」她小聲不安地說,「我晚上來偵察山姆幹什麼的時候,諾拉和孩子出去了。小狗一定也跟他們出去了。」
她纖細的身體還在顫抖,「我不喜歡狗。他們曾幫助人類征服了我們。」
她說著向後門跑去。
「我們現存得快點兒了,晚上的時間已經過去很多了。」
巴畢使勁控制住自己,竭力去忘掉帕蒂會怎樣傷心地哭泣。
「白天怎麼啦?危險嗎?」巴畢問。
白狼急匆匆地跑回來:「我忘記告訴你了,你干萬不要白天的時候變形,也不要在黎明時變。因為我們變形時,強光會傷害我們的,而太陽的光就更致命了。」
「為什麼?」巴畢焦慮地問道,「光怎麼會有害呢?」
「我也曾經這樣想過。」她告訴巴畢,「我曾和我們的一個人談過,此人在物理界頗有名氣。他給我講了他的理論。他的理論聽上去蠻有道理——不過,我們最好找箱子吧。」
說著,她抬起靈巧纖細的前爪,拉開玻璃門,巴畢走在前面領路,他倆從後門進了熱烘烘的屋子裡。諾拉一向都把屋子整理得井井有條,到處打掃得乾乾淨淨。屋裡面散發著飯味和衛生間的清潔劑味,山姆、諾拉和孩子的體味,還有剛被巴畢弄死的小狗的氣味。
他們走過廚房,停在小過道上,聽聽動靜,牆上的鐘「嘀答」、「嘀答」發出有節奏的聲響,冰箱的馬達突然啟動。響聲把他們嚇了一大跳。除了馬達的「嗡嗡」聲外,巴畢聽到了山姆均勻的鼾聲,諾拉細細的喘息聲。從孩子的屋裡,傳出帕蒂在床上不安的窸窣聲,和含含糊糊的夢囈聲:「吉米,快回來,吉米!」
母狼竄到孩子卧室門口,啞聲低啤著,巴畢緊緊跟在母狼後面,很為帕蒂擔心。還好,帕蒂沒有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