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帝王謀 第九十二章 天下之重,她最重

沉鐵的風,攜了那般厲烈的氣息,穿越玳瑁大地,掠過萬千人的視野,同樣拂動了上元宮廷的深簾。

深簾後有人在喁喁低語。

「女王已經在沉鐵被包圍……她一路過來時,亢龍軍就尾隨在後,等她入城後,亢龍軍直接堵住了城門……」

「女王平素看來也不是笨人,如何這次大失水準,自尋死路?」

「她當然另有打算,可惜膽子太大。要知道打算得再好,也難免會有變數是不是?」

「變數何在?」

「大王您,不就是變數嗎?」

「我?我還在和裴樞打仗,那傢伙看似暴烈,其實用兵狡詐如狐,我哪有多餘的精力,再遠赴沉鐵去攻打女王?」

「何須您遠赴沉鐵,您只需要坐鎮此地,絆住女王的後援便好。」

「後援?她的後援便是裴樞,他已經被本王絆住了。」

「可在下說的後援,不是這個,女王真正依仗的,也不是裴樞。」

「哦?難道還有人在幫她?」

「影閣穆先生,最近發急令,點齊了屬下所有分舵,大抵是要開拔沉鐵。」

「呵呵,山野烏合之眾也。」

「那寶田七峪兩處騎兵如何?」

「……你的意思!」

「大王糊塗了。您既然覺得那兩處騎兵,停在寶田七峪兩處按兵不動,是為了監視您和女王公平競爭,又怎麼猜不出,一旦女王真正有難,那兩處騎兵便會出動呢?」

「如果真的那兩處要出兵,女王所謂的死局就立刻可解。甚至可以一勞永逸解決沉鐵。但我身在上元城,四處有敵虎視眈眈,我無法跨越玳瑁大半疆域,去攔阻那兩支速度極快的騎兵啊!」

「可不需要您去攔騎兵,豈不聞擒賊先擒王?」

「哦?先生可有教我?」

「您且附耳過來……」

聲音漸低,嘈嘈切切,隱晦和暗昧,暗示和明指,無數關聯天下大勢的陰謀陽謀,沒入深簾後,連風都聽不見。

片刻後,帘子一掀,明晏安親自送客,客人一身灰衣,戴著面具,一雙眸子精光四射,赫然便是之前去成孤漠那裡,給他獻計的那個。

他身影沒在黑暗中,如一隻狡黠的灰狐,明晏安看著他消失於幽幽宮道,心中盤算著等下的計畫,正要回身,忽然眼眸一凝。

前方宮殿檐角上,似乎有個人影。

雖然離得還遠,明晏安還是心中一緊,快步過去一看,赫然是錦衣人抱膝在殿頂看月亮。

看見錦衣人,明晏安腦袋就嗡地一聲,他覺得剛才的密談,可以給世上任何一個人聽見,可千萬不要是錦衣人。

明明這傢伙託庇在他宮中,最近似乎很安分,可他就覺得,這人才是最大變數,是一隻隨時會亮出獠牙的黑水黑螭。

「殿頂風寒,先生在此做什麼?」他仰頭高聲問。

錦衣人轉頭瞥他一眼,道:「曬月亮。」

明晏安覺得和這人實在很難對話,只得繼續問:「小王不解,月亮有什麼好曬的?」

錦衣人取下假髮,摸摸頭頂,慢條斯理地道:「曬月亮可以長頭髮,當然你是不懂的。」

明晏安決定不和這個人糾纏曬月亮長頭髮的問題,每次看他那種「你們愚蠢的人類」的眼神,他就覺得堵心。

他看著錦衣人,實在不能確定他到底聽見那密談沒有,這麼遠,換別人一定聽不見,換他,可不一定。

想了想,他還是試探地道:「殿頂太冷了,先生要麼下來,和小王把酒論道禦寒。真不巧,剛才小王有客,不然早就拉先生一起下來喝個痛快了。」

錦衣人對著月亮,抱著膝,淡淡道:「你有我幫忙還不夠,又去找東找西?貪心不足,反受其害,你就自己折騰吧。」

明晏安表情一僵,心中烈馬奔騰——他果然還是聽見了!

怎麼辦?

錦衣人卻已經不理他,摸摸已經長出發茬的頭皮,似乎很滿意這一輪曬月亮的成果,自顧自戴上假髮,走了。

明晏安凝視他背影,臉上神情變幻不休,一忽兒猶豫一忽兒陰狠,半晌,終於狠狠咬咬牙。

事情重大,不能有所閃失,他既然已經聽見,就不能再留!

他既然還在自己地盤上,那麼,先下手為強!

……

錦衣人悠悠在道上走著,中文拿著他的披風,迎了上來。

錦衣人心情似乎不錯,中文知道,每次有樂子了,主子心情都不錯。

他怕煩又怕不煩,寂寞太久他會生鏽。

錦衣人走了一陣,忽然道:「今晚可能會有殺手,好好招待。」

中文應了,想了想又問:「您真的聽見了明晏安和客人的密談了嗎?」

他正想著主子武功似乎又進步了好高興,就聽見他家主子悠悠道:「那麼遠哪裡聽得見?」

中文默了默,想著果然!

這就是個愛故意找事的!

「聽不見也知道他們想幹什麼。」錦衣人無所謂地道,「聽說女王攻打沉鐵,被堵在了王城,有人一定會去幫她,明晏安想做的,就是堵住幫她的人唄。」

明晏安此時若聽見,一定會出一身冷汗,但現在出汗的是中文,「主子,您可別再和女王做對了……」

頭髮還沒長出來呢!

「我什麼時候和她做對了?」錦衣人奇怪地道,「我幫她救了人質,最後全部還給了她,還送了她一副我精心製作的男歡女愛雙人棺,哪裡對她不好?」

中文想了想,似乎還真是這麼回事?可是為什麼覺得哪裡不對?

「將來如果小蛋糕知道了,你務必得把這事和她說清楚,就照這樣說。」錦衣人忽然想起這件要緊的事,關照他的老實屬下。

老實屬下老實點頭,覺得這樣說也是沒錯的。

「那您再幫幫女王?」中文總覺得主子的邏輯不大對勁,有心想要幫他彌補,「文姑娘知道,會更歡喜的。」

錦衣人托著下巴,半晌道:「我又不喜歡景橫波,為什麼要幫她?要我幫她,看情況。」

中文眼睛裡寫滿了「什麼情況?」,錦衣人瞥了一眼愚蠢的人類,難得肯耐著性子解釋道:「要我出手,得有理由。明晏安如果今晚老老實實,看在他對我供奉殷勤的份上,我不想壞他的事;如果他真的派人來滅口……」

他笑一笑,笑得充滿期待。笑得中文又出了一身冷汗,禁不住在心中祈禱。

老明,趕緊派人來殺主子吧!

他就是欠砍!

……

夜半的時候,錦衣人暫住的寶月宮殿頂,忽然有嗖嗖的風掠過。

深夜裡似乎有貓在叫,隨即斷絕,空氣里瀰漫淡淡的血腥氣,將夜色侵染得越發迷離。

衣袂將風割裂,風將夜割裂,夜又將生死割裂。

隱約有噗通之聲,也不知道誰墮落了誰的陷阱。

這樣的聲音循環了好幾次,幾乎貫穿了整夜,寶月宮的燈光始終沒有亮起,一切都在黑暗中進行。

不過夜裡搞出再多動靜,似乎都沒妨礙某人的睡眠,天亮的時候錦衣人打開門,迎著陽光,仰頭呼吸了一口清晨的清氣。

院子里有雜沓的腳印,有血跡,有一道道拖拽的痕迹,護衛們有老大的黑眼圈,他就好像什麼都不知道,踩著那些血跡去洗漱吃早飯,吃完之後道:「出門。」

他帶著護衛出宮,特意繞道從明晏安門前經過,特意去和明晏安道了早安,對著明晏安慘白心虛的臉,說了一大堆關心的廢話,還和周圍如臨大敵的侍衛們微笑點了點頭,最後摸了一把門框,走了。

他一走,一直憋著氣的明晏安就吁出一口長氣——他生怕剛才那傢伙惡性發作,一巴掌拍過來,或者一把毒粉先撒了。

好在沒有。甚至看起來很正常。

真是謝天謝地。

因為憋氣太久,胸肺欲炸,明晏安這一口氣便吁得狂放,吸得深長。

然後他看見門框上忽然騰起一股淡淡的煙氣。

門框上似乎原本有粉末,一遇上風就會散開,而明晏安吁氣吸氣,本身就會引動氣流。

他一驚,下意識要屏住呼吸,但已經來不及。

一點點淡黃的灰,隨他盡情的呼吸,沒入他鼻中。

剎那間明晏安臉色一僵,砰地向後一倒。

侍衛們大驚,急忙來扶,眼看明晏安臉色發僵,啊啊地張著嘴,卻根本發不出聲音。

驚恐的呼叫,瞬間傳遍了上元宮。

「大王中風,速傳太醫!」

……

一隊輕騎,疾馳在山間窄道上。

他的雪衣已經染上風塵,胯下駿馬的速度卻絲毫不減。

集結七峪和寶田兩支騎兵的命令已下,他要立即趕去匯合,帶領兩支騎兵進入沉鐵境。

一路疾行,報信的跟不上他的速度,他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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